各色精美的花燈把整個紫禁城照如白晝,越是這樣炫彩繽紛的夜晚,越能體現豪奢的風流繁華。美璃坐在每個橫梁都掛著燈籠的長廊裡,福晉命婦今日來得極為齊全,能被皇上宣進宮中賞燈,也是求之不得的榮耀。所有人都在歡聲談笑,燈光和笑聲,把富貴榮華的太平景象烘托到了極致。美璃看著身邊在風中搖曳的炭火,沒感到一絲暖意。揣在她懷中的八部八陣圖,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得她要喘不過氣來了。這幾天進宮,她都把圖帶在身上,但是,每當有機會呈給皇上的時候,她總是茫然錯過。她要向皇上說的,要求的,其實並不複雜,那種感受就好像她無數次想對靖軒表明允恪的身份。總是話到嘴邊,突然絕望。這張圖,她小心翼翼並心懷矛盾地珍藏了近五年,它的確是皇上夢寐以求的,也未必不是一個燙手的山芋。她想過對靖軒說,可是他能站在允恪這麵嗎?允玨也是他的兒子……甚至是疼愛甚過允恪的嫡子。她不敢試,因為她隻有這一次機會。她真能用這圖為允恪換來想要的麼?成為嫡子?成為世子?成為慶親王?連她自己都覺得,這些要求實現起來希望渺茫。其實……她沒有什麼野心,不過就是想讓允恪不必活的像她一樣卑微而無奈,不想讓他漂亮的眼睛裡,積攢越來越多的陰霾。如果……皇上知道承毅哥瞞了他,她瞞了他,一瞞這許多年,皇上會怎麼想,怎麼決斷?靖軒如果知道自己苦苦搜尋的陣圖就在身邊,就在她手裡,他會怎麼想怎麼做?她真的不知所措。她並不怕死,也不怕輸的一無所有,她早就一無所有了。君心難測,如果皇上拿到這圖並不念她獻圖之功,而是惱恨她的一再欺瞞,把允恪也怪罪上,她就等於親手粉碎了允恪的未來!靖軒對允恪……她不能否認他對孩子也疼愛,可她怎麼察覺不到他的心結?她越過他丈夫的權威,直接去懇求皇上,他還能支持允恪嗎?美璃苦笑,或者對靖軒來說,這是支持自己兒子還是彆人兒子的選擇,結果是不言而喻的。這是一場關乎生死,關乎命運的豪賭,她猶豫,她害怕,因為她輸不起,她的賭注是允恪的人生。掛在中庭的燈,都是精挑細選出的極品,很多燈上都貼了謎語對聯。皇上領著一乾皇子親貴逐一欣賞,談笑猜謎。美璃遠遠望著,皇上拉著的是太子胤礽,燈上的謎語也總是先提問當朝的太子,其他的皇子都如同擺設一樣,跟在他們身後。有一個謎語難倒了太子,隊伍裡的八阿哥著急想說出答案,卻被跟在身邊的太監偷偷攔住。這一幕,她是看得如此清楚!就連皇家,嫡庶之分也是這麼殘酷。光芒都要給身為嫡子的太子爺,其他人想沾上一點兒,都是搶奪,都是僭越!將來太子登了基,這些兄弟……不過是些臣屬。 允恪給允玨叩下的那個頭……那種悲哀,那種怨艾,會隨著年齡的增加,不停的積攢,直至生命終結。同樣是一個父親的孩兒,甚至是同樣的年紀,僅僅因為一個嫡庶,就分了兩重天!賜宴開始前,皇上去後配殿更衣休息,美璃知道,這是今天她覲見皇上又不驚動彆人的唯一機會。把允恪交給乳母安排好,她趁無人注意走進了後配殿,隨侍的太監宮女不多,卻都很忙碌,進進出出為即將開席的晚宴準備著。美璃躲在殿宇與宮牆之間的狹窄夾道,天黑,沒人發現她。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了下眼,隻要她把圖獻給皇上,隻要她把要說的話說出來,剩下的……隻能聽天由命!剛想閃身出去,她就聽見皇上的聲音從殿裡傳出來,“一塊兒來看看,劄穆朗。”她渾身一僵,頓住身形淹沒在沉沉的暗沉中。劄穆朗?素瑩的阿瑪?他……怎麼會在後殿裡?聲音就在殿門口響起,康熙的語調意氣風發,“你看,大清交到朕手上二十幾年,就有這番景象!”劄穆朗嗻了一聲,心悅誠服地說:“皇上英明,是我大清萬世之福。”康熙聽慣了這樣的話,不甚歡悅,頓了頓卻歎了口氣,“這繁華……是給世人看的,是給鄰邦看的,朕的難處,你為朕管理戶部這許多年,如何不知?”劄穆朗誠惶誠恐地說:“老奴該死。”“在這種時候,你怎麼能背棄朕的重托,告老而去?”“皇上……”“你……這麼些年了,你還是信不過朕?”美璃緊緊靠在牆上,感覺到臉上的血色在消退,陣陣發冷。皇上竟然對劄穆朗說出這樣的話?“老奴該死……”劄穆朗的聲音發了顫。“朕少小登基,平三番,攘外夷……這些——都不是朕想要的,滿足的!朕想要的,是個威震寰宇的天朝,是百世稱道的功業。為此,朕不惜鞠躬儘瘁,朕不惜一死!”“皇上!”“那麼你呢,劄穆朗?”“奴才……也甘願為皇上一死儘忠!”康熙笑了,“朕不會要你死!你懂,朕也懂,你現在做的是刀頭舔血的差事,這麼多年了,朕這把刀可傷了你?臣工親貴,悠悠眾口,可傷了你?你的兒子,朕許以高官厚祿,你的女兒,朕給她誥封榮華。劄穆朗啊劄穆朗,你怎麼還能向朕辭官?”“老奴罪該萬死!”劄穆朗跪下,感激涕零。“皇上待老奴,待老奴一家,皇恩高厚,老奴即便粉身碎骨都不能回報萬一。老奴知錯,老奴罪該萬死,在皇上宏圖大展的時候,竟想獨善其身。老奴深知……”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劄穆朗一橫心,乾脆不再迂回掩飾,“所作所為難有善終,惦念妻兒子孫,方才做此不忠不義之舉,萬望皇上開恩饒恕。”康熙沉默了一會兒,今天劄穆朗也算是把話說透了,他也不再繞彎子,“劄穆朗,你可還有什麼掛心不下之事?”“皇上,”劄穆朗跪伏在地,眼淚縱橫,“老臣自知罪孽深重,隻求皇上應老臣兩件事,老臣生無可慮,甘為皇上肝腦塗地!”“說。”“如若將來,皇上有保不住老臣的一天,請皇上放老奴家人一條生路,讓他們安度一生。”“朕應承你。”“老奴之女素瑩,向來被老奴愛若珍寶,她嫁給慶王爺自然是皇上隆恩,可是慶王爺他……”這略含不滿地一頓,勝過千言萬語,這麼些年來慶王府的典故,京城貴胄津津樂道,康熙自然心知肚明他沒說出口的是什麼。“老奴懇求皇上,保她富貴平安,不屈居人下,獨享王妃尊榮。”康熙猶豫了一會兒,這雖是慶親王府的家事,卻關乎了很多微妙的層麵,他終於還是嗯了一聲。美璃閉上眼,皇上這輕描淡寫地一聲嗯,讓她連眼淚都流不出來。皇上許諾素瑩一生富貴,獨享尊榮,那……她的期望就儘數破滅,改變她和允恪的命運變成空想。又是那種苦苦掙紮,卻被彆人用一隻小指就擊敗的絕望和卑微。素瑩忍了這麼多年,終於也不想再放任他們這對側室庶子了……她不必鬨得驚天動地,隻消請動自己的父親,前來故作姿態地辭一辭官,一切的一切便迎刃而解。美璃不知道自己在那個黑暗的角落裡呆了多久,等她再度緩慢而僵直地從角落裡走出來的時候,院子裡隻剩值班的太監像看鬼一樣看著她,連問候都忘了。剛才的對話都好像是她自己臆想出來的亂夢!可是……她已經太有經驗,所有讓她絕望的事,都不是夢。她在黑暗裡待了實在太久,前殿的宴會都已散去,所有人都散在宛若人間仙境的宮苑裡,自便賞燈。她在花團錦簇中看見了允恪,他正焦急地到處張望,看見她就欣喜若狂地向她跑來,額娘額娘的叫她,連聲問她剛才去了哪裡。美璃向他笑笑,她隻能向他笑。她真是個天下最無能的母親!出儘法寶……還是徒勞。允恪拉著她的手,往遠離人群的小樹林去,那兒也掛了不少燈謎。允恪小聲笑著對她說,玉安姑姑偷偷告訴他,皇上出的贏得最大賞賜的謎語答案,就寫在小樹林掛得最高的那盞燈上。那盞燈因為掛得高,所以非常顯眼,但想看清上麵的小字,恐怕就要費些功夫。懸燈的樹下已經有了一夥人,是素瑩拉著允玨帶著好幾個奴才在忙著什麼。美璃黯下眼神,她和允恪有老祖宗的厚待,素瑩和允玨也有。一個高瘦太監在其他人的幫助下,讓允玨坐在肩頭,緩慢小心地站起身,允玨靠近了燈籠,哈哈笑著,連聲說看見了。素瑩也看見了美璃母子,她笑笑,現在對他們笑越來越難,因為她感覺到了越來越強烈的危險。美璃的眼睛不再麻木淡漠,即便那波動是無奈,是掙紮,是痛楚,但素瑩仍然覺得心驚。她……信不過靖軒。他在名利場打滾多年,也絕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主兒,生在皇室,對地位和尊卑的概念深入他的骨髓。可是,或許這些也抵不過美璃的苦苦哀求。“我們走吧。”她招呼兒子和下人們離開,不再看美璃母子一眼。她已經等得太久,忍得太久,她不打算再這麼下去了,任何威脅到她兒子的細枝末節,她都不能放任不管!她的容忍已經過了極限。樹下就剩相依為命的母子二人,素瑩和允玨浩浩****的離去,更顯得他們的孑然淒惻。允恪有些失望地抬頭仰望高高樹枝上的燈,他沒有成群下人跟著,隻有嬌小柔弱的娘。美璃也抬頭看那盞流光溢彩的燈,清晰地聽見兒子輕聲歎息,腿突然一軟,她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她抱住孩子,眼淚一旦崩湧就無法控製,這是第一次她當著允恪這樣放聲大哭。“額娘真是沒用!額娘……”她真的不知道還能為她的孩子做些什麼。“你在乾什麼?”靖軒快步走過來,蠻橫地捂住美璃的嘴,“大過年的在這兒哭,驚動了彆人你想怎麼辦?”大過年在這裡嚎啕大哭,宮裡最是忌諱的。美璃的神智已經散亂了,發不出聲音,隻嗚嗚咽咽地抽泣,眼淚從他的手指間洶湧淌過。允恪嚇壞了,拉著額娘的手連連搖頭,“我不要看了,額娘,你彆哭。我不看!沒什麼好看的!額娘,彆哭。”靖軒煩躁又心疼地皺眉,問孩子:“到底怎麼了?”允恪有些焦急,“我想看那燈上的字,額娘沒辦法把我抱得那麼高就哭了。”靖軒沒出聲,這隻是允恪理解出來的原因。美璃失蹤了那麼久,他就快要把紫禁城翻一遍了,她無緣無故地不見了這麼長時間,現在的神色還這麼混亂,他什麼都明白。自從年三十的那個叩拜開始,他就感覺到她心情的沉重和絕望,這都加重了他的擔憂。“美璃,彆哭。不想給允恪惹麻煩就彆哭。行了嗎?”他儘量平靜地在她耳邊說,隻要說道允恪……她的反應讓他嫉妒得心酸。她終於點了點頭,理智和心情都恢複些許。鬆開了她的嘴巴,他一掀眉頭,“哭什麼?越大越成孩子了。”他故意裝作不知就裡地揶揄,“來!”他解下朝服的披掛塞給美璃,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向允恪點頭。允恪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來啊,阿瑪舉你去看。”美璃捂著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看允恪坐在靖軒肩上,興高采烈地探看燈謎的答案。阿瑪還是這麼疼他,對孩子來說,已經心滿意足。靖軒剛把允恪放在地上,胤禛和泰劭就小跑著來了,允恪得意地迎上去,告訴他們答案。跟他們跑去領賞時,允恪還不忘回頭向額娘告彆。“你剛才去了哪兒?”靖軒站在燈火絢爛的樹下輕聲問,“出了什麼大事嗎?”她看著俊美如昔的他,她實在無力想那麼多了,壓在她心裡的話,她已經沒能力再忍耐,沒能力再去等待一個適合的時機!“或許你覺得允恪屈從於允玨的身份之下是天經地義的,可你……”她哭著低喊出來,“一定要知道,允恪也是你的兒子,和允玨一樣,是你親生的兒子!”她這麼多年不屑於向他爭辯自己的清白,可是她卻在今天終於被逼得尊嚴儘失,“如果,如果當初……我真委身永赫,我就算死,也不會嫁給你來背叛他,侮辱他!”靖軒愣住,臉色瞬間死白。“我……”她連連後退,腿軟得打抖,“我早該對你說!我早該給允恪一個清白!”她仰望夜空最悠遠的一處,冰冷的淚水都從領子流進胸膛。她哭著笑了,問他,問自己,問蒼天,“就算說了……有什麼用?還有什麼用?”都沒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