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軒緊皺著眉頭,看美璃若有所思地為允恪梳頭,她梳得分外仔細,今天是年三十,她為允恪戴上最華貴的辮子墜腳。她摸了摸允恪的小臉,她的兒子……真是好看得讓人歎息。允恪像她,一個男孩子卻長了張俏麗的瓜子臉,睫毛長得讓很多女孩子都嫉妒,可是……那濃濃密密長睫下的眼睛,卻越長越像靖軒了。過於烏黑的眸子裡,已經慢慢有了讓她心疼不已的幽暗,她了解那種緊縮在眼眸深處的淡漠,其實是種悵然,不願表現出自己的失落,於是隻好故作毫不在乎。她的童年就是如此,她絕不想她的兒子也這樣。美璃專注看著兒子笑的時候,眼睛裡的苦澀讓靖軒忍不住站起來,走過去安慰地攬住她的腰,“美璃,我……”美璃把目光投向他,定定地看著他的時候,他胸口似乎被重重一捶,所有的話都噎在喉嚨裡。他也想任性地向她允諾,以後免去她和允恪向素瑩允玨叩首拜年,可是……素瑩的眼淚也無比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這個四五年來對他毫無怨言的女人,為他操持整個王府家務,對他的生活起居關心備至,作為他的妻子,素瑩沒有一點兒疏忽驕縱的地方。她從沒求過他什麼,隻是這回哭著哀求他,不要插手廢止她和允玨接受美璃母子的賀歲叩拜。美璃有多愛允恪,他深深知道,可素瑩不也這樣愛著她的孩子嗎?這麼多年來,因為他的默許,素瑩對美璃從未強作威福,這回……卻是想為允玨立下“世子”的聲勢。他是理解素瑩的,每當進宮,允恪被老祖宗抱在榻前百般關愛,允玨卻被晾在一邊,他這個做阿瑪的人……也不舒坦。他的沉默,在美璃意料之中。“走吧。”靖軒煩悶地閉了下眼,抱起凳子上的允恪。想到他要向自己的弟弟跪地叩拜……靖軒竟也心疼不忍。從小生於官宦貴胄之家,靖軒比誰都懂何為世子,允玨是他的繼承者,將來慶親王府的主人,作為父親,他也要樹立他的權威。看了眼美璃灰敗的臉色,他皺了皺眉,或許她在心底暗暗怨怪他,可她又想沒想到,他現在是可以再次狠狠心推翻規矩,讓允恪免於屈從所謂爵位尊卑,可……他能保護她和允恪一輩子麼?他也會老,也會死……允玨和素瑩遲早會成為他們的主人。此刻的任性從容,或許就會給將來埋下不幸的根源。“允恪。”他抱緊懷裡的小人兒,“既然生於王府,很多事,隻能循規蹈矩。”他略微嚴肅地說,痛心地看見身旁的美璃輕輕顫了一顫。或許允恪太小,還不能全然明白給弟弟叩拜的悲哀和無奈,所以他很乖巧地摟住靖軒的脖子,連連點頭,“是,阿瑪。”裝飾得花團錦簇的大廳裡,到處都是喜慶的顏色,遠近親友幾乎悉數到場,素瑩得體而雍容地款客談笑,時不時回身照顧一下在炕上吃零食的允玨。靖軒抱著允恪和美璃一起走進來的時候,很多不懷好意的眼神偷偷打量素瑩的表情,她還是笑的那麼溫和自然,不見一絲尷尬難堪。 靖軒把允恪放下來,美璃拉住兒子的手,默默走向自己的席位。素瑩看著靖軒走到身邊坐下,為他拂了下袍子上的寒意,笑的那麼溫柔,“喝口熱茶吧。”無論他的心裡想著誰,他始終還是要坐到她的身邊,她還是他名正言順的正妃,對她來說……已經足夠。戲班熱鬨開場,美璃卻被鑼鼓長吟吵得微微頭痛,好在允恪看得十分有趣,讓她也跟著寬懷些許。新年到來的時刻,也是人們最歡騰愉悅的時候,族裡前來赴宴的孩子都紛紛搶著給靖軒和素瑩拜年,素瑩笑著忙不迭地發放紅包,賓主儘歡。執事的嬤嬤也笑眯眯地走向美璃母子,美璃輕輕摟著兒子的肩,這一刻始終要來。她的唇邊泛起冷然而苦澀的淺笑,今夜,她和允恪出現的最大價值,莫過於下麵的儀式。不同於其他孩子們隨便的磕頭拜年,美璃和允恪走上前來的每一個步驟都很講究,兩個丫鬟還特意捧過紅色金紋的跪墊,放在主榻前的空地上。允玨也被嬤嬤扶到父親身邊正襟危坐,他應該是特意練習過,小小的孩童端坐在高榻上煞有介事。美璃不敢再去看兒子怔忡地盯著榻上並排坐的一家三口時的神情,這情景莫說允恪,就連她都感受到一絲哀苦。他們才是一家人,而站在他們麵前的母子倆……不過是依附他們而生的卑微人物。大廳突然變得很是沉寂,大家都饒有興味地看著這一幕。當嬤嬤引著美璃和允恪跪在那個考究的墊子上時,靖軒緊緊握住了坐榻的扶手。他不忍看美璃和允恪的眼睛。美璃說著祝福的話,叩首如儀,素瑩巧笑盈盈地點頭接受,賞下重重的紅包。繼美璃母子之後,還有很多人例行施禮拜年,戲也繼續唱下去,美璃伸手去拉允恪的手,“餓不餓?”那小小的手心裡全是冰涼的汗水……這種冷比最鋒利的匕首,紮得她都疼,整顆心都緊縮成一團。這麼**和直接的尊卑之分,對幼小的允恪來說的確是太殘酷了。弟弟、阿瑪……一下子變得離他好遠,遠到他覺得很傷感。比起以往有些懵懂的童年,允恪感受到了變化,弟弟不再是弟弟,因為教他禮儀的嬤嬤對他說,以後在正式的場合,他不能再叫允玨的名字,要叫他世子。“允恪……”當額娘的拉著兒子的手,可她又能說什麼呢?這不過隻是個開始,他的一生將永遠烙上“庶出”的印!如果她能,她願意替他承受所有的屈辱和卑微,幾百倍也好,幾千倍也好!正如痛苦無法被替代,允恪的悲哀,她隻能絕望而無措地旁觀著。她能幫他什麼呢?她的卑微終於也綿延到了她的孩子!允恪是個很敏感的孩子,美璃甚至無比清晰地看見他眼中的憐憫和傷心。不止自己,他摯愛的母親,也要向弟弟的母親下跪,對一個孩子來說,這個看似簡單的禮節實在太過沉重。但是他向額娘甜甜地笑了,“想吃湯圓,額娘也想吃嗎?”小小的他,覺得額娘可能也和他一樣傷心。正如他難過的時候,額娘總會千方百計哄他開心一樣,額娘傷心的時候,換他來哄她。“額娘你看,那個大花臉多好笑啊。”兒子那個刻意而真誠的笑臉,便是她血淋淋傷口上的一把鹽,疼得她眼前模糊一片,可是她卻不能哭,她是兒子的依靠,她怎能讓他看見她的脆弱!“是可笑。”她努力地挑起嘴角。當允恪撒嬌地偎進她胸膛,像小貓一樣蹭來蹭去逗她高興的時候,她的心被幾乎沸騰的淚水灼傷,孩子,額娘能為你做什麼呢?能為你……做什麼呢?宴席散去許久,靖軒才走進美璃的房間。他想過,乾脆去書房過夜算了,美璃沉默而哀痛地看著他的眼神,勝過千萬句抱怨,他甚至想眼不見為靜。但是他不忍心不去看她,今晚,對她,對允恪……都太殘忍了。房間裡燭光黯淡,她背對著他躺在床裡,他寬了衣,輕輕地躺在她身後。“美璃……”他知道她沒睡,伸手攬她。他突兀地停住,那種久未出現的抗拒感覺,又從她僵直的身體強烈地傳遞給他。她……太怨了吧?沉默,她和他的夜晚……隻剩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