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抉擇(1 / 1)

好輕鬆,壓在心裡的糾結說出來好輕鬆!靖軒抱著美璃匆匆離開皇城,步履都有些踉蹌。也許他的神色太過異樣,宮道上看見他們的奴才們都露出驚疑的神情,閃在一邊。身體都是輕飄飄的,美璃呼吸著正月裡寒涼的空氣,聽著他明顯快於平常的心跳,不知道此刻是人生最糊塗的瞬間,還是最清醒的。“靖軒。”她叫了他一聲,這是她平生第一次直接叫他名字。他一抖,連腳步都頓了一下。“這許多年,你欠了我的,欠了允恪的。”她軟軟地偎在他懷裡,終於理直氣壯地說出這句話。“美璃……”他低聲呼喚她的時候是那麼哀痛。“我一直怕說出來,你覺得我是在狡辯,是為了允恪欺騙你。我現在……走投無路,靖軒,我隻想再任性一次。”“美璃!”他顫聲打斷她,她說出這樣的話來,讓他如此恐懼和心碎,他受不了。“靖軒,如果你覺得欠了我,那就達成我的願望!”美璃笑著看他,甜蜜的,執拗的,他停住腳步,這是屬於少女美璃的表情,他以為今生都再也無法看見。“你說。”靖軒直直地看著她,竟然希望時間就此停住,世界就此毀滅,這樣……他就能留住她了。“我要當你的平妻,要允恪當你的世子。”笑容的背後,有他和她都明了的絕望。這口氣,這心情……她都如此熟悉。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死緊地摟著他的腰,明知他厭恨的都不願轉回身來看她,但她還是不願鬆手,還是貼著他的後背,要他承諾,“靖軒哥哥喜歡美璃好不好?一輩子就喜歡美璃一個人好不好?”她對他許下的願望——從未實現過。“靖軒,今生,你能為我實現一次願望嗎?我的願望?”她看著他,眼神卻凝聚在他黑眸深處那幽暗的一點。他的心,被她的哀求碾成齏粉。他想答應,想毫不猶豫地對她說好!不是因為他是她唯一的男人,不是因為允恪真是他的兒子。或許這些在已經流逝的歲月裡,已經顯得不再那麼重要。隻是,他此刻才意識到,他的確從未完成過她任何願望,任何一個!他真的無法給她一個明確的答案,皇上剛才與他的談話……美璃的要求來得太不是時候,可是,他卻無法拒絕。他的猶豫,讓她閉上了眼。其實每次向他提出願望之前,她心裡比誰都明白,不可能實現!每次向他許的願,增加的隻是絕望。靖軒一路抱她上了馬車,站在凜冽的夜風中看了她一會兒,沉聲吩咐侍衛丫鬟好生護送她回府。臨行前,他也突然跳上了馬車,把她摟在懷中。“美璃,不管如何,我要去試試,我要為你努力一次!”她的心驟然抽痛。 他似乎不想麵對她的回答,飛快地閃出馬車,消失在幽暗的宮道裡。美璃掀開車簾,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他說,他願意為她試一試。躺在自己房間暖乎乎的被子裡,美璃盯著床腳立著的銅燈火苗。他去了很久……月墨月眉幾個丫鬟雖然不知道在宮裡出了什麼事,卻都看出美璃神色有異,不敢擅自回房歇息,向來很疼惜她們的美璃對此置若罔聞,她隻是在等一個結果,她的心,她的眼,隻容得下這麼一件事情。等他,她已經多少年不曾這麼急切地等待他。允恪從宮裡回來,來房裡撒了會兒嬌,確定額娘沒事才安心地跟著自己的乳母回房。跟著他一起進宮的嬤嬤很疑惑地對月墨說起素瑩福晉莫名其妙的怒氣,從宮裡回來的一路,福晉都是怒氣衝衝的,自從她嫁過來,下人們還是第一次看見她這樣怒形於外,她甚至打了扶她上轎時莽撞失手的小太監一個重重耳光。月墨悶悶地回房,看了會兒眼神恍惚的美璃,看來今夜無眠的不止她們一房人。派去打探的小丫鬟跑回來說,素瑩福晉的額娘甚至連夜從府裡趕了過來。直到第二天的午時,靖軒才鐵青著臉,徑直從外麵快步走進美璃的臥房,一夜無眠的她,臉色慘白灰敗,黑亮的眼眸也蒙上一層憔悴的幽暗。他摟她在懷中時,她單薄的內衣都抵受不住他朝服上透出的寒意。靖軒的臉色很難看,美璃溫順地靠在他懷中沒有掙紮,其實他去的時候她已經知道結果。慶親王再大也大不過天!他還是臣子。君威……她體會的比他深刻。“美璃,再等等!”他收緊胳膊,“相信我,總有一天,我會達成你的願望!”她無聲地笑了,總有一天?不過,她竟然已經滿足了,他沒再丟下她不管,沒再對她的願望嗤之以鼻。皇上的聖旨來得突兀又緊迫,幾乎是追著靖軒到王府的,派他去江南辦差,即日啟程。美璃用心地為他打點了行裝,她明白,他一定和皇上鬨得非常不愉快,嚴重得皇上竟然要遣走他,近期不想見他。送行的時候,素瑩的臉色也同樣青蒼,對於這無人入眠的夜晚,雖然沒人提起,大家也都心知肚明。素瑩照例為靖軒準備得十分妥帖,正如這麼多年來一直所做的。隻是,她不再對著靖軒微笑了,靖軒在她的臉上也看見了從未有過的冷漠和失望。他又能對這樣的素瑩說什麼呢?她為他的付出,一直他都負疚,她對他有情有意,無怨無尤地侍奉他這麼多年。他無奈地承認,如果沒有美璃,有妻如她,作為一個男人毫無遺憾。可是……他終於還是負了她!靖軒走得倉促,幾乎落荒而逃,他沒實現美璃的願望,也徹底傷害了素瑩。為了送王爺出門而打開的府門慢慢合攏,素瑩沒有立刻離開,她麵無表情地看著同樣回視著她的美璃。“美璃姐姐。”她冷笑著對美璃說,竟然用了未嫁時的稱呼,“你要的越來越多,我卻再也無法避讓了。”為了保住正妃的地位,允玨的世子身份,她舍棄的,容忍的還不夠多?現在,美璃竟連她唯一憑借的都想奪去,不!辦不到!美璃沒有回答,素瑩又有什麼錯?她不過也和她一樣,在死命護衛著自己的孩子。美璃並沒有做太過正式的裝扮,她說要進宮卻不帶上允恪,讓月墨她們有些驚異,這是很少見的情況。美璃看著她們擔憂的神色,安撫地笑了笑,“我很快回來的。”這幾天她們雖然不知道內情,也跟著擔驚受怕了。專門去見皇上……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從安寧殿裡出來後,她就失去了直麵皇上的勇氣,可是所謂勇氣——也不過是走投無路下的一股蠻勇,如今的她可以毫無畏懼地去養心殿外正式求見。美璃的轎子還沒出府門,素瑩便收到了嬤嬤送來的消息。“福晉,要攔下她麼?”一向深得重用的齊嬤嬤揮手讓老嬤嬤退下,看了看素瑩,又看了看還沒回府去的素瑩的額娘玉福晉。玉福晉一夜未睡,麵色疲憊,皺著眉用手撐著太陽穴,似乎很是煩惱。“讓她去!”素瑩俏麗的臉上出現一道凶狠的戾氣,看得齊嬤嬤心頭一跳。“嗯。”玉福晉也很支持女兒的決定,“先不要輕舉妄動,小小一個美璃格格,恐怕還掀不起什麼大浪,就連王爺不也沒成麼。”這句話顯然如鋼針一樣紮在素瑩心上,知女如母,玉福晉看了她幾眼,又掃了眼侍立的齊嬤嬤,齊嬤嬤知機,原本就已經沒有其他下人的內室,又被她巡視了一遍,甚至開門看了看走廊。玉福晉這才邊喝茶邊不疾不徐地說:“這個麻煩……恐怕留不得了,你一直養虎為患。”素瑩垂下眼,這個嬌俏的神情如今看起來卻那麼冷酷,“我以為時間可以幫我。”齊嬤嬤對府裡的情況到底深知,有些擔憂地說:“真的下手,就算再仔細謹慎,恐怕……到時候在王爺那裡不好交代。”“交代?”素瑩嗬嗬冷笑,眼淚卻撲簌簌在笑容中滾落,“他何曾給過我什麼交代!”她已經不怕和他翻臉了,她對他……終於絕了念想!這個男人,這輩子,都不會把心交給她了。康熙對美璃的到來似乎並不意外,靖軒上回也把話對他說絕了。身為皇室宗親,先是被選中與蒙古公主和親,後是迎娶倚重臣屬的女兒,甚至後來還要保證素瑩的正妃尊榮……靖軒對他的安排從未有半分抗拒,他內心深處未嘗不覺得虧歉靖軒。拒絕的話,康熙也說得痛心不忍。可是……美璃怎麼還不死心?如果他能,靖軒那樣高聲爭辯、低聲請求,他怎麼還會不答應下來?美璃對他行了最隆重的三跪九叩之禮,康熙沉著眼默默看著,這個滿眼絕望的美麗女子……是他的遠房表妹,也是親人。嫌惡她少年時的驕縱,這麼長時間來……他疏忽她良多。“美璃……”他歎息,恐怕今天,他還是要讓她失望。美璃緩慢地抬起頭,直視著舉國仰望的九五至尊,康熙皺了皺眉,僅僅是她這樣的注目,已經犯了不敬之罪。他似乎習慣了她的隱忍沉默,她突然這樣的無畏,讓他實在詫異。“皇上,美璃是來求您的。”果然……康熙不悅地拿起茶來喝了一口,這是軟求不成準備豁出去了。“美璃是作為母親,替孩兒來求您的。”美璃坦誠的眼光有些打動他,他終於歎了口氣,“美璃,你的來意朕知道,上回靖軒把該說的都說了,”他苦笑,“不該說的也都說了。你要知道,君無戲言,朕既然答應劄穆朗善待他的女兒,就絕對會守信做到……”美璃居然微微一笑,康熙被這了然的笑容蟄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停住。“皇上,奴婢都明白,您有您的難處。”康熙挑眉嗯了一聲,想來靖軒已經把他的決定都對她說了。可是她說:“元宵燈節賜宴前,奴婢曾來後殿找您,聽見了您和劄穆朗的談話。”她坦然承認偷聽了他與臣屬的談話,康熙研判地瞧著她,越來越不明白她到底要乾什麼了。康熙拉了下嘴角,有些不悅,也不再拐彎抹角,“既然你都知道,何須還來做無謂的請求?即便劄穆朗有敗勢的一天,朕也不會對他背信食言。”美璃笑了,“奴婢聽得很清楚,奴婢絕不會令您為難的。”她從懷裡掏出了八部八陣圖,跪下膝行至康熙案前,高舉過頂。康熙皺眉,接過她手上的圖,細看了一會兒,臉色慢慢改變,一股怒意已經從他的眼眸深處漫溢出來。這圖怎麼會在美璃這裡,想想就知道是誰給她的!不可能是靖軒,隻能是……承毅!承毅死去已經將近五年,也就是說,美璃一直私藏著他急切尋找的秘圖!“你拿出這個來,希望和朕談什麼條件?”他的口氣冷漠而譏嘲。她還以為有談條件的資格麼?他就是立刻殺了她,她也不該有怨言。“皇上,美璃知罪。”她跪伏下來,卻不驚恐,皇上的怒氣她也早就料到了。“承毅哥當初把這圖給奴婢,是想讓奴婢獻給您,求您恢複封號的,讓奴婢不致棲身他人名分之下。”康熙冷冷地哼了一聲,卻沒說話。“奴婢怕您因此而怪罪承毅哥,沒有獻……後來,奴婢也是做母親的一時癡念,希望將來能以允恪的名義獻上此圖,借以立下功勳。”康熙仍舊沉默,臉色卻慢慢緩和,若有所思地皺起眉,不再一臉鄙夷厭棄了。美璃能顧及承毅而沒有獻出秘圖……在當時的那個情況下,實在難得。她這麼說出來,他竟然有些憐惜她的善良,責怪她的怒氣轉淡了些。“皇上,奴婢並不是來和您談條件的。隱瞞了這麼多年,美璃罪孽深重,可是,請聖上體諒美璃作為額娘的苦心。允恪……他,什麼都沒有。”康熙聽著她岔了尾音的話,心裡也一陣惻然。的確……美璃能為兒子盤算的未來,不過也隻是這麼張圖而已。“起來吧。無論如何,獻出這圖……也算是功勞一樁。”康熙撣了下袖子,“說吧,你求什麼?”“奴婢隻是懇求您,讓允恪成為世子。”美璃沒有起身,卻抬起了頭,看著一臉驚訝的皇上。“不可能。”康熙厭煩地轉過臉看她,怎麼又繞回來了!他不可能封她成為正妃,她的兒子自然也不能成為世子。美璃淡淡一笑,“您可以讓素瑩可以獨享所有的尊榮,不違背您的諾言,因為一個死了的人,是無法和她分爭的。您……也是追封母妃為後才成為嫡子的。”“放肆!”康熙惱怒。“皇帝哥哥,彆生美璃的氣。美璃總是惹您生氣,以後……不會了。”她歪著頭笑了笑,今生也許是最後一麵了,她感慨地說。其實在他送她去冷宮之前,她對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人雖然少了敬畏,但對他的兄妹之情也是發自內心的。“美璃並不是獻出陣圖而覺得有資格來求您,而是,以一個母親願意為兒子一死的心情來懇求您成全的。”“美璃……”康熙黯了眼神,他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她想成為正妃,又不違背他對劄穆朗的承諾,隻有……諡封。美璃對孩子的心意讓他深深動容,他的皇祖母,他的母親何嘗不是為了他和先皇付出了一切。“你忍心丟下允恪嗎?母親對孩子來說,是無可替代的。”他,大清國的聖上,也是個沒有母親的人。天下,他得到了,可是想起母親,這個英武睿智的皇帝,何嘗不酸楚悵然。允恪失去母親而成為世子,成為將來的慶親王,他會認可嗎?他會願意嗎?康熙幽幽開口說:“美璃,你……不該要的太多。”美璃苦笑,她要的太多?“你有允恪那麼優秀的兒子,有真心對你的丈夫,不管當初靖軒是否做錯了,這麼多年來,他對你的心,你……不該無動於衷。就是昨天他為你來全力一爭的癡心,你也不該就這樣棄他不顧!或許你覺得允恪屈於庶子的身份很可悲,但失去母親嗬護難道就不可憐?今天朕也向你許下承諾,你獻圖之功朕給允恪記下,你不要做什麼傻事了。”丟下允恪,最痛苦不舍的人……是她呀!可是,被命運丟棄一旁的感受……這個天之驕子不會懂。美璃閉上眼,淚水長流,皇上的話觸動了她心裡最脆弱的一處,她幾乎要動搖了。她想起了允恪眼中淡淡的惆然和幽暗,沒有回頭路了。有母親的照拂當然是幸福的,那隻是孩子還幼小的時候,總有一天他會長大,離開母親的懷抱,那時候他就會發現,他的人生……不僅僅是母親能為他撐起的那一小片!美璃歎息般搖頭笑了,淚水殷濕了睫毛,“能為允恪儘到母親嗬護之責的人很多,但肯為他心甘情願一死的人卻隻有我。”沉默了良久,康熙長長歎了口氣。“下去吧,好好想清楚。你的任何抉擇……朕,都支持。”美璃從宮裡回來,疲憊得渾身沒有一絲力氣,她拉攏身上的披風,厚厚的轎子仍然不能阻擋凜冽的寒風麼?允恪幾乎是跑到府外來接她的,母親這兩天的異樣,給這個心思細密的孩子帶來了巨大的不安。美璃下轎拉著他的小手,和他一邊說話一邊向府內走,她都有些不忍心握緊他的手,她的手太冷,她不願汲取孩子的溫暖,舍不得。“額娘,你到底乾什麼去了?”允恪卻死死抓住了母親的手,一切的擔憂都減淡了,他仰頭看美璃的淡淡微笑,這世上再沒一種表情比母親的笑更讓孩子覺得安穩踏實。“額娘去看老祖宗,允恪今天都乾什麼了?”美璃岔開話題。允恪有點兒埋怨,“就寫了一幅字!我今天就顧著擔心額娘了。”美璃忍不住一笑,他這樣甕聲甕氣說話的時候,神情語氣都太像靖軒了。月墨和月薔氣喘籲籲地從院子裡迎出來,月墨點了下允恪,“我的小祖宗,現在可以安生了吧?福晉都回來了,你也該把先生布置的功課做完,不然明天有你苦頭吃!”允恪頑皮地向她吐舌頭,惹得一邊兒的月眉和美璃笑了出來。“快走!”月墨頗不客氣地拖住允恪,往書房裡去。美璃並沒阻止,她細細看這個跟在她身邊五年的女子,剛嫁到慶王府,月墨還隻是王府彆業的一個小丫頭,一晃眼,她也嫁了人,成了母親,從月墨姐姐變成了月墨嬤嬤。雖然她不是允恪的乳娘,從允恪生下來她就一直幫著帶管,對著允恪的時間比自己的兒子還要長,允恪對她,感情也深於其他嬤嬤。“額娘,額娘!”允恪得意地向美璃招手,“來看看我寫的字幅吧。”美璃含笑點頭,快步跟上了允恪和月墨。允恪的書案上堆了一疊書籍,美璃一陣心疼,小小的孩子就要這般用功,她有點兒慚愧地想到自己像他這麼大的時候,正頑皮得令人頭痛。男孩子……從小就要比女孩子承擔更多,讀書、入仕,他們的人生當然不會像她一樣,隻有家這麼小小一塊方正。“允恪有把握嗎?”美璃和宗室裡所有母親一樣,都很重視正月過後的陪讀遴選。皇家總會在親貴近支中,挑選合適的孩子作為皇子們的伴讀。這是一項不可多得的恩典,不僅可以由當代名儒傳業授課,還可以與皇子們增進友情,兒時的感情長大後可能變成高官厚祿,甚至更大的榮耀。這都是宗室裡人人心領神會的道理。“嗯。”允恪笑著點頭,美璃自豪地摸了摸他的臉,她已經不止一次聽先生誇讚允恪年紀雖小卻天資過人,這已經成為她最欣慰的驕傲。“允恪想被選上,這樣就可以和胤禛哥哥一起讀書玩耍了。”允恪滿是期待又自信滿滿。先生教的他都輕鬆掌握了,先生說過的,他一定會順利過關。美璃被允恪天真的語言逗笑,是的,孩子是不懂那麼多名利心機的,他隻是想和自己喜歡的玩伴天天見麵而已。“是啊,小貝勒一定要更努力。”月墨向來比美璃要求更嚴格,“允玨少爺也很用功呢,天天晚上看到很晚,這幾天玩都不玩了。”嘴巴上這麼說,月墨的心裡卻對世子大人不以為然,他和允恪少爺完全不一樣,頑皮好動,先生教了好多遍,他還是一副不知就裡的樣子。和允恪少爺一樣的功課,他卻要學到很晚,連素瑩福晉都得親自上陣看管著他,不然椅子都坐不住。對自己這個小主子,月墨還是十分引以為豪的。美璃瞧著月墨眼睛裡流露出來的得意,同為母親,月墨在高興什麼,她自然懂得。美璃笑了笑,更放心了一些。如果她離去……月墨一定會很好的照顧允恪吧。離去……她說的那般慷慨激昂,真要付諸行動,卻發現居然還有這麼多放不下的牽掛。比如她想等允恪考了試,正式成為皇子陪讀,想等靖軒從南方回來……她的確還有舍不下的東西。宗室子侄遴選考試的那天,老祖宗專門準備了一間小殿,作為陪伴孩子而來的母親們休息之所。美璃在花團錦簇的福晉們中間算是表情平和的,她對允恪有信心。相比之下,素瑩就顯得微微焦灼,她尤其不想自己的孩子輸給允恪。考試不過就是一個時辰,福晉們都一改往日的沉著雍容,湧到院子裡迎接自己的孩子。垂頭喪氣的允玨走在小貝勒小少爺們的最後,素瑩看著他的神色,心裡一涼。神采飛揚的允恪已經笑著撲入美璃的懷中,美璃正欣慰地拍著他的後背。素瑩沉著臉拉過兒子的手,雖然暗恨允玨不爭氣,但也舍不得責罵他,尤其當著美璃和允恪的麵。轉過拐角,正碰見剛從太皇太後那兒請安出來的母親,女兒見了娘,多少委屈就發作出來,素瑩鼻子一酸,喊了聲額娘。玉福晉愛責地看了看已經貴為一府之主的女兒,平時倒還高雅穩重的,如今也一副撒嬌哭泣的孩子模樣,再看看蔫頭耷腦的外孫,早就知道是怎麼回事。玉福晉笑著點了點女兒的頭,“傻孩子。這也值得不高興?陪讀……也不是考得好就能選上的。”她微微冷笑。素瑩一挑眉,恍然想到了什麼。“放心吧,”玉福晉摸摸外孫的頭,“額娘自會幫你打點妥當。我的小世子啊,垂著頭乾什麼?跟外祖母回府好不好?外祖母有好東西給你。”允玨頓時喜笑顏開,他本不在乎這次遴選,隻是深怕母親責備,現在外祖母護在他身前,他自然不必再擔驚受怕了。美璃輕拍著兒子的後背,她蹲下摟著他的時候,允恪幾乎比她還高了。“考的好嗎?”她鬆開了些距離,看允恪俊俏的笑臉。允恪重重地點頭,烏亮的眼睛光彩流溢,唇形完美的小嘴巴彎出純真的弧度。他的笑容震懾了美璃的心魂,孩子的笑臉是這麼的幸福,這麼的滿足……她想起皇上的話,她真的想要的太多了嗎?陪在允恪身邊,雖然他成不了世子,卻可以一直讓他有這般明朗的笑顏!他會得到皇上的額外扶持,會有關愛他的父親,疼惜他的母親……或許他的人生並不會如她預想的那麼晦暗。這些也許都是借口……看著這樣的允恪,她舍不得了,她舍不得丟下他離去!她的心底第一次因為兒子的笑臉點起了希望,她又對以後的生活有了期待。她甚至想讓靖軒分享她的這份喜悅,把允恪的優秀告訴他。當她把寫好的信件交給下人送去江南的時候,心底竟然有了些平淡的幸福之感。看到他願意分擔她的痛苦,她也願意讓他分享她的快樂。公布入選名單的日子很快到來,成為皇子陪讀也是一樁不大不小的榮耀,皇上會逐一下旨到各個入選孩子的家中,各個接到聖旨的府邸也會舉行慶祝儀式,放鞭炮辦酒席什麼的。對於允恪的入選,美璃和房裡上下人等都是覺得是毫無懸念的事,允恪的先生更是私下拍胸脯保證他一定會被選中。月墨月眉她們更是早早地準備下炮仗,打算接到聖旨就大肆慶祝一番。下人們從一大清早就開始歡天喜地,美璃也笑眯眯地看月薔和月墨準備打賞來賀喜的人的紅包。允恪也分外高興,過了今天,他就可以天天入宮去和胤禛哥玩了,聽泰劭說他也考的不錯,想著能和朋友朝夕相處,孩子分外期待。報喜的聲音一路喊進內院,負責為允恪點慶賀炮仗的小廝柱子都差點把香湊到撚子上,可那一路高聲嚷嚷的人,卻去了素瑩的院落。正房於是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允恪有點兒著急,在廊下向門口張望,美璃安撫地摟住他的肩膀。給允玨的聖旨既然都已經到了,他的一定也快了。允恪的笑臉在長長的等待中終於化為沉重的失落。太陽已經偏西,周圍府邸的炮仗聲開始還略有所聞,那是彆家孩子入選的信號,現在也都沉寂下去……為允玨舉辦的宴席已經開始,素瑩派來邀請的下人來過幾個,可是無人前去。隱隱從前廳傳來的祝賀嬉笑的聲音,襯得這所側福晉的院落格外寂靜,靜得讓人無端傷感。允恪不再站在廊下,無聲無息地走回自己的房間,緊緊關上門。美璃站在春寒料峭的院子裡看著那道門……允恪從不在她麵前傷心哭泣,現在的他躲在自己的角落默默傷感吧?到底是她的兒子,這點和她很像很像,她仿佛看見了安寧殿角落裡淚流滿麵的自己,哭……都沒有聲音。“主子,要不……您進宮去問問?”月墨比彆人更無法接受允恪的落選,總覺得是一次荒謬的錯誤。美璃緩慢地點了點頭,她當然要去問!剛進了宮門,她就看見了負責遴選事宜的總管太監,方公公和她一向算是熟識的,因為他以前是老祖宗身邊的小太監,後來跟了皇上才平步青雲。方公公看見了她,趕著上前請了個安,臉上的神情頗不自然,他當然知道美璃格格是為什麼趕晚急匆匆進宮來。“方公公,”美璃看著他為難的臉色,已經知道所謂錯誤……隻是她和月墨她們一廂情願的想法。“允恪是考得不好嗎?”她問的開門見山,卻如同歎息。方公公連連搖頭,雖然成績沒有對外公布,他自然是知道的,“不,不,小貝勒答得很好,連太傅都連聲稱讚呢,說五歲的孩子能這樣真是不容易。隻是……”他咽了下口水,看著自己的靴子,“隻是,皇子的陪讀……隻有宗親嫡子才有資格入選。”美璃輕微地顫了一下,沒有再說一句話。方公公有些不忍,還有些抱歉,“不知道為什麼,祖上原本是有這麼個規矩,可好多年也沒見再明確提出來,今年……”美璃了然地苦苦一笑,素瑩的怨恨不必直接報複在她身上,卻可以讓她更疼。“皇上知道允恪的事麼?”她輕聲問,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知道,可是負責上書房的科圖大人舉出了祖訓,皇上也不好說什麼的。”回府的路上,美璃看著轎子裡**來擺去的香包穗子,真傻呀,皇上讓她自己抉擇,她就真的以為自己還有選擇的權力了。命運給她的,永遠是一個她不得不接受的結果,選擇……向來是件無法企及的事情。丫鬟們都在門口一臉焦灼地等她,看見她的沉默,都失望地垂下肩膀,泄了氣,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允恪還是在自己的房間裡沒有出來。美璃敲了敲他的房門,竟然有些膽怯,她突然沒有勇氣麵對允恪的悲痛。允恪應了聲,過了一會兒才打開門,映入她眼的卻依然是張開朗的笑臉。允恪的笑臉曾經給了她希望,現在卻堅定了她的決心,因為她清楚的看見了這笑臉背後的惆悵和失落。“額娘,”他主動拉她的手,把她拉進房間坐下,“允恪不難過了。”他甚至還笑著偎入她的懷裡,“就算不和胤禛哥一起讀書,我也會好好用功的,學得和他們一樣好!”學得一樣好……又有什麼用?小的時候就被排除在未來掌權者的圈子之外,長大了,再優秀,也不過是個空有封號的貝勒,永遠也無法抓住實現抱負的權柄。僅僅因為,他是庶子!美璃含笑撫摸著他烏黑的辮子,點頭。允恪實在是個太懂事、太體貼的孩子了,他才五歲,就已經懂得克製自己的情緒來安慰她了,他的堅強讓她驕傲而辛酸。以後的日子,他需要這樣的堅強。一直站在旁邊的月墨偷偷擦了擦眼淚,小貝勒過分的懂事讓人太為他心疼,他才多大?美璃起身吩咐她好好照顧允恪,月墨福身答應。走到門口,美璃又回過頭看了看正在給允恪擺點心的月墨,輕輕喊了一聲:“月墨……”“主子?”月墨有些疑惑地看著她,看不懂她眼中閃動的情緒。美璃一笑,“有你照顧允恪,我就放心了。”月墨皺眉,總覺得美璃這句平淡卻著重的話彆有深意。一縷縷慵懶的熏香白煙從暖爐裡妖嬈升起,顯得初春的午後更加溫暖閒適,美璃含笑聽老祖宗和其他福晉閒話家常,語聲忽高忽低,笑聲連連,雖然她沒仔細去聽,也覺得心情愉快。正是一天中最暖的時候,殿門上的錦簾被撩起,讓陽光最大限度地照射進來,風便帶進淡淡的春意。院子裡的桃樹打了小小的花苞,允恪和四阿哥、泰劭本在院子裡踢球,幾個女孩子在角落裡踢毽子,一個小格格的毽子被大女孩踢得卡在樹枝上,站在樹下嗚嗚地哭,太監們忙著去搬凳子。允恪看不得人哭,身手靈活地攀上樹,一眨眼就拿到了那個毽子,嚇得宮女太監們個個麵有土色,在樹下齊齊仰臉伸出手,像是要接住允恪的樣子,嘴裡還嘖嘖不已,都哀歎著:“我的小祖宗喲——”美璃一笑,允恪這爬樹的本事,還是她這個頑劣的額娘教出來的呢。老祖宗她們被院子裡的這陣鬨騰驚動,都探看地向門外張望,正瞧見春光明媚裡,樹下的那對兒粉妝玉琢的小人兒,允恪把毽子還給羽柔,煞有介事地拍拍她的頭說什麼,大概叫她彆哭。男孩子的遊戲因為允恪的開小差而中斷,四阿哥無聊地一下一下來回滾動腳下的球,泰劭則一臉不屑地走向一個在廊下津津有味看書的小姑娘,俊俏孩子的凶惡也是有些可愛的,他撇著嘴刻薄那個清秀可人的小女孩:“你怎麼不和她們一起玩啊?就知道看書,書呆子醜八怪!”小姑娘年紀比泰劭小,個子更小,卻沉著穩重地站起身,不鹹不淡地向泰劭福了福,看都不看他,她的冷淡也很稚嫩,明顯對泰劭沒好感,口氣和恭敬的態度很不相符,她說:“要你管!”旁邊伺候的宮女難得見泰劭小貝勒受女孩的癟,沒忍住撲哧笑了,搞得泰劭很沒麵子,皺著眉發脾氣要撲過來教訓一下這個小書呆子,被宮女們趕緊攔住。四阿哥向來有點兒少年老成,湊過來教訓泰劭小兄弟:“打女人,這很不好。”泰劭冷冷一瞪眼,還沒等說話,四阿哥餘光看見允恪和羽柔被老祖宗叫到屋裡,事事關心的他,十分婆媽地拉上泰劭也跑進殿裡,正聽見老祖宗笑眯眯地問:“允恪是不是喜歡羽柔啊?”才三歲的羽柔一手拉著允恪的手,一手攥著毽子,猶自抽抽泣泣。太皇太後細細打量她,年紀雖小,卻已經是個美人坯子,“真不愧是巧心的女兒,這小模樣長的。”“老祖宗!”四阿哥搶在允恪答話前走近一步,“允恪不喜歡羽柔!”他代為表述得斬釘截鐵,逗得福晉們都嗬嗬笑了。太皇太後也笑著瞪了他一眼,“我問的是允恪,你急個什麼勁兒?難道你喜歡羽柔啊?”四阿哥著急,這麼扯到他身上來了?“我們都不喜歡羽柔,她太愛哭!”羽柔被這麼直白地“拒絕”委屈地癟癟嘴,眼淚又淌下來了。“快走,踢球去!”四阿哥一扯允恪,快步跑到院子裡才鬆了一口氣。“胤禛哥,你為什麼要說我不喜歡羽柔?我其實……很喜歡她的。”允恪疑惑。“傻瓜!”胤禛戳了下他的額頭,“當著老祖宗,能亂說自己喜歡誰嗎?回頭就塞那個愛哭鬼給你當老婆!”允恪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原來還有這樣的說法啊。“就你愛多管閒事!”泰劭斜眼瞥著胤禛,對他的教訓很不以為然。胤禛剛想說他不識好人心,卻聽見允恪的額娘叫了他一聲,“四阿哥。”美璃站在廊下,剛才就跟著他們出來,都瞧在眼裡。胤禛笑嘻嘻地走過來,問她有什麼事。美璃輕輕拉起他的手,“四阿哥,以後也幫我好好教管允恪吧,替我……照顧他。”這般囑托,倒不是因為胤禛是個皇子,不受寵的皇子也未嘗不是滿腹辛酸,這個少年老成的男孩是允恪的朋友,很大程度上被允恪當兄長一樣依賴,她希望將來這個孩子能記得她今天的話。泰劭脾氣壞,很像他阿瑪,氣呼呼地走過來,抱怨說:“美璃阿姨,你還敢讓胤禛教訓人?允恪會被他煩死的。”美璃看著他笑,他長得可真像承毅哥。“泰劭以後也要一直和允恪做朋友啊。”她和孩子說話,口氣也變得有些幼稚,她自己也覺得了,笑了出來。老祖宗傳了點心招待福晉們,原本在院子裡候命閒聊的宮女太監們頓時忙碌起來,招呼小主子們洗臉淨手,又幫著傳膳布置。美璃趁著這忙亂,隻身繞過正殿,從小在慈寧宮裡打混,她對這所宮殿的秘密了如指掌。後苑角落有幾間不起眼的廂房,看上去像是倉庫,卻有個年紀不大的宮女在看守。她壞壞一笑,又有了年少頑皮的感覺,正了下臉色,她走過去告訴那個因為新來所以有點兒呆呆的姑娘,慈寧宮的總管太監找她,自己要從後苑路過順便來傳個話。小宮女輕易上當,毫不懷疑地快步奔前殿而去。美璃掩著嘴巴笑了笑,推門進入最靠院牆的那一間。充滿慈悲仁愛的慈寧宮,仍舊有一間專門收藏毒藥的倉房,或許這才是權力最本原的麵貌。小時候她好奇地來查探過,對這些毒藥又敬又畏,這麼多年過去,架子上的一些藥不見了,一些她沒見過的補充進來。她輕車熟路地拿起最裡層櫃子裡的精巧小瓶,這毒據說會死得不那麼痛苦,死相也不會那麼恐怖,是非常珍貴的毒藥。她活的已經太苦太痛,死……就輕鬆些吧。用了點心,福晉們說了會兒話就相繼告退了,允恪也跟著小夥伴跑去不知哪個宮苑玩耍,他知道額娘不會這麼早走的,老祖宗會照例留她說會兒家常。美璃雖然在一直在笑,恍惚的眼神和不經意流露出來的哀愁是瞞不過熟悉她的太皇太後的。太皇太後暗暗歎了口氣,還是因為允恪的事吧?上書房的科圖突然這麼較真起來,皇上和她都明白是怎麼回事,靖軒的請求徹底激怒了素瑩,以劄穆朗的威勢,辦成這樣的小事真是舉手之勞。“美璃丫頭,我已經讓皇上特意下旨,聘請京城名儒豫琦先生給允恪當老師,你安心些了吧?”四下沒外人,太皇太後直截了當地說。美璃從座位上起身,皇上特意下旨請先生……真是少見的隆恩,皇上和老祖宗對她和允恪的確煞費苦心。這麼多年來……她要感謝老祖宗的,實在太多太多。太皇太後被美璃突然的大禮叩拜弄得有些錯愕,趕緊要宮女扶她起來。美璃的眼裡泛起淚漪,俏美的臉上始終帶著微笑,“老祖宗,就讓美璃給您行個大禮吧。您對美璃,對允恪的恩德,讓奴婢今生無以為報。”一番話說得太皇太後心酸,就連玉安姑姑都用帕子直擦眼淚。“你這孩子……”太皇太後埋怨,“什麼事都太往心裡去!允恪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總有機會給他的。”美璃微微一笑,是的,她就是他的機會。“老祖宗,”她歎息般笑了笑,口氣沒再那麼鄭重,又成了當年的嬌憨小姑娘似的,苦笑著搖頭說:“一直以來,您都是美璃和允恪唯一的指望啊。美璃這輩子淨讓您操心了,最後還得把自己的兒子托付給您,真是不孝。”這笑著說出來的話,卻讓太皇太後的心火辣辣地疼,美璃這孩子估計是太傷心了才說出這番話來,“玉安,快把她給我拉起來!大晚上的,說這些讓我心疼。”美璃自責地笑了下,“以後……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