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念兒要如何與慧妃開口?若是慧妃不肯幫忙,她豈不是白白將自己的把柄送了出去?在她的直覺裡,慧妃不可信。她總覺得慧妃此人,借了巧機才得以麵聖,行事不夠坦**。念兒不喜歡她。再者,她剛與太太講好,要應下太後的差事,與皇後站在一邊。但如今慧妃邀寵的架勢,定然會礙著皇後的眼。念兒近來有寵,也指不定是皇後心裡的一根刺,若是再叫她得知了,自己私下裡與慧妃勾結,還如何取信於她?辦砸了太後的差事,她雖不知後果如何,但總不會好過去年純美人落水時,她進宗人府走的那一遭。念兒神思不定,突然又想起,方才太太以父親的名義,送來的一卷書畫。太太特意吩咐,要她避著人打開。此時室內隻留她一人。念兒解開畫卷上的絲繩,慢慢攤開,紙上畫著一幅石上清泉圖,山石以黛綠為底,細細的山泉如銀線,從石縫中落下。這幅畫是念兒父親周衍的墨寶,而鋪於畫上的,赫然是十張千兩的銀票。這可是一筆巨款。也不知家中是如何湊出來的。“孟春。”念兒想不出辦法,便想將孟春喚進來,為自己出出主意。孟春本候在外間,特意屏退眾人,守在遠處,為念兒留出獨處的空間,聽得她吩咐,便獨自進來了。她看見念兒麵前的食盒,頗為驚訝,福身告罪道:“司膳怎的送了這東西來?娘娘不喜甜膩,這鵝油製成的甜酥,最是膩人,他們應當知道的。是奴婢疏忽,讓他們送錯了東西。”說著,便要將食盒端走。這食盒裡裝著的,正是馮姨娘帶來的玫瑰鵝油酥。“無妨。”念兒擺擺手,製止了孟春,“先放著吧。”許是姨娘記錯了,玫瑰鵝油酥,是三哥喜歡的點心。她想。有這點心的風波一打岔,念兒卻不太願意開口詢問孟春了。三哥明年春闈下場,要托陳相幫忙,實在不是什麼能見光的好事,讓她怎麼好意思同他人宣揚。幸而如今,離春闈還有些時日,她可先去慧妃處試探一番,再徐徐圖之。“今日招待兩位母親,你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念兒柔聲對孟春道,“若是缺了什麼,自去我賬上支些銀子,買些喜歡的東西。”她得了家裡捎來的錢,雖也擔心破費太多,但手頭終究是寬裕了,打賞起來,底氣便足了許多。念兒再見慧妃,仍是差人去提前說過,不僅提前說過,還遞了帖子去,顯得更加鄭重了。這次她對慧妃有所求,如何能比上次怠慢?不過,慧妃雖接了她的帖子,卻沒再擺什麼雅宴接待她。念兒打扮得頗為講究。她專為配得上慧妃宮中的氛圍,特意搭配了衣飾妝容。 她上回來過一次,對蘊華宮中的風雅,印象很深。因而這次,為拉近與慧妃的距離,她通身皆著素淨,力圖與風雅靠上邊。霜色上衫配著荼白下裙,梳著低髻,髻上無多餘裝飾,隻以或暗銀或青玉的幾隻發簪固定,耳墜上掛著的,也隻是小巧圓潤的兩顆白玉珠,甚至還特意熏了清淡的蓮心香。慧妃出來迎她,也是一幅素雅的打扮,但比之於念兒的刻意,多了幾分隨性。她身形如水中芙蓉,亭亭而立;臉龐如梨花沾露,柔婉清麗。念兒隻看過一眼,臉便自慚形愧地紅了。慧妃穿著家常的衣服,隨意地地站著,便足夠美麗,如此更襯得自己這個附庸風雅之人,形容慘淡了。若是自己穿得明亮些,就算是注定要被慧妃壓過一頭,至少氣色能顯得好一些。念兒後悔不迭。二人在蘊華宮中坐定,宮女上了熱茶,便侍立在一旁,任兩位娘娘閒話家常。這次的熱茶,與上回濃醇的普洱卻大不相同。是用玉蘭為底,加入人參、紅棗,甘草,海棠果等藥材,佐之以蜂蜜,再用剛沸騰的熱水,衝泡而成的花茶。最是適宜女子養顏補氣,清心明目。念兒來時,特意為慧妃備了禮。“前些日子,家母來探望,帶了些民間最新的話本來。”念兒雙手捧出一個紅漆烏木的盒子來,裡麵整齊地擺著一疊裝幀精美的話本,圖文並茂。“我書看得雜,看過這些話本,覺得有意思,想與人一同分享。而我知你見聞廣博,便想到了你。”這些話本當然不是周太太帶給她的。是她最近花了大力氣,散出去不少銀子,才輾轉托人帶入宮中。她買這些話本,就是為了今日,能有理由向慧妃解釋,她為何突然拜訪。畢竟慧妃才名頗盛,而自己資質平平,誤拿了話本這些魚目以充珍珠,來向慧妃討教,不無道理。且念兒也考慮到,自己先從禮物提到家中母親,便能更自然地引得慧妃說些家中事,說了家中事,就有機會打探陳相的情況。話本這由頭雖然蹩腳,卻也有可取之處,念兒一時想不到更好的借口。若是借家中名頭,給慧妃送些茶葉香膏,都是入口貼身之物,容易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到時候有理也難說清。念兒自從經曆了純美人之事後,便愈發警惕。“多謝慎妃姐姐的好意。”慧妃道過謝,便叫侍女將念兒的話本盒子拿下去。顯然是對這些話本興致缺缺。念兒卻並不在意。話本送到了,她便有機會說下麵的話了:“慧妃可曾宣過家人入宮?陛下仁厚,我們都是有機會與家人相見的。我們雖不能在雙親膝下侍奉,但也能與家人傳遞些東西,正如我這話本子,以慰思念之情。”念兒第一次做這種打探口風的事,話說出去,還是有幾分僵硬。不過好賴也算扣住了家人的題。“家母曾來探過一次。”慧妃答。“能教出你這樣聰敏的女兒,令堂一定也是擅文通墨的才女吧。”念兒試圖通過慧妃母親,將話題轉移到慧妃的學識上。慧妃入宮時,聲勢浩大,故而後宮之中傳遍了,說她受陳相親身教導,才貌雙絕。所以,念兒認為,此時離提到陳相,便更近了一步。“慎妃姐姐謬讚,我稱不上聰敏,不過是有幸在家父家母身邊,耳濡目染罷了。”“是了,令尊是陳相,陳相可是當世的大儒。我最佩服有才學之人了。”“我若是男兒,作了文章能得陳相指點,那該是撞了多大的運氣。”鋪墊了許多,念兒終於把關鍵說出了口。“我父曾言,士之於世,最要緊的是為民振聲,著書立說都是次一等的。”慧妃被念兒真誠的誇讚打動,不自覺地聊得深了些,“學問雖深,但更深的是將學問造福於百姓。這是他此生需踐行之事。”“是了,我雖不懂朝中事,但也能知道,陛下正需要令尊這種肱骨忠臣。”念兒連聲附和,“令尊出山尚不久,不過我相信,以陛下之仁明,令尊之學識,日後定會大有施展。”“朝中積弊,若想清理,隻能以舉士入手,扶寒門……算了。”慧妃說了一半,覺得念兒才學尚淺,並不能有所共鳴,甚至可能不理解她為什麼說這些。如此作想,她便收了之後的話。不過,她透露的東西,對今日的念兒,已經儘夠了。再之後,念兒為了掩飾打探陳相的目的,也為了旁敲側擊,再探探陳相的性格,問了慧妃在書院的往事。憶起曾經在書院的時光,慧妃的話匣子便打開了。她挑挑撿撿,講了幾件頗為自豪之事。譬如與考試時她先作好了文章,看周圍師兄抓耳撓腮,於心不忍,便在小抄上寫了紙條,團成團,偷偷扔過去。又譬如陳相罰她貪玩,出了題目為難她,結果被她輕鬆破解,把陳相氣個倒仰。再有念兒不時的應答,二人之間的氣氛熱絡了不少。然而,待念兒告辭後,慧妃的疑心便完全地顯露了出來。慎妃無緣無故,為何與她聊起父親?於是,當她再邀皇帝來蘊華宮時,狀似無意地提到了這樁怪事。“昨日臣妾與慎妃姐姐閒話家常。”慧妃說,“才知她是十分好學的。”“家父不過是江南一隱者,幸得陛下賞識,才能有今日為君分憂的機會。而慎妃姐姐,竟看過不少他的文章,還謙虛與我請教,這大概便是,文墨熏陶出來的習慣吧。”她說這番話時,語氣真摯。但話中的每個字,都是在明明地敲打皇帝,譏諷念兒才學不足,卻能對陳相的作品如數家珍,說得頭頭是道。身為後妃,如此關注朝中之事,心裡必然有鬼。這便是念兒沒考慮到的了。她與慧妃談到書院往事時,難免要講到陳相的種種事跡。她當時還頗為自得,慶幸自己臨時看了陳相的作品,才能借此機會,與慧妃深聊。卻不成想弄巧成拙,不僅讓慧妃起疑,還叫她專門拿出來與皇帝告狀。不過,皇帝聽罷,麵上並未因此生起波瀾。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慧妃,什麼也沒說。慧妃見他如此,識趣地換了話題。她並不介意皇帝的漠然,隻要在他心中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這便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