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圍場重逢(1 / 1)

聶玄定下了行程,前朝後宮便都是好一陣忙碌。圍獵算是大事,按著慣例,一些功臣之後的國公、侯爺們雖然是受著祖蔭,現在並不受皇帝的寵幸,但也是要跟著去的。一些高品級的命婦也可同往。聶玄選在南薑之變平息後舉辦圍獵,本身也有意彰顯國力,示國威於周邊的外族,因此還讓宋清帶了禦林軍裡一批好手,還讓他親手挑了一些身手、見識都不錯的世家子弟。出京時可說是浩浩****一支隊伍。京城到河朔不算遠,但一行有太後、皇後、公主、兩位妃嬪,還有不少命婦,速度顯然快不起來,走了五天才到河朔行宮。行宮宮室有限,聶玄蔣明珠住了清晏宮,太後和聶柔住了邊上的惠風殿,蘇朵兒和秦緋則是更偏一些的琳琅殿。其餘一眾王公貴族、重臣命婦,則多數安排在行宮外的幾處山莊裡。南薑、南越和北戎的人都還要過幾日才道,眾人安頓下來休整了一番,第二日聶玄就帶著宋清等一些年輕的將士去圍場了。二品以上的命婦便都過來給太後、皇後請安。這一回拉拉雜雜來了不少人,有些甚至是蔣明珠都沒有見過的。倒是何太後記性很好,常年不怎麼見的人她也叫得上來名字,有蔣明珠不熟悉的,也會和她分說一番。最後進來的是兩個長相很相似的人,她們請過安抬起頭來,蔣明珠便有點驚訝,猜測著這兩人定是母女。實在是這兩人的相貌幾乎有七八分的想象,年輕的約莫二十歲出頭,年紀大的也保養得當,看不出老態。兩人俱是一副好容貌。果真,何太後看到兩人請了安,便叫起了,對蔣明珠指點道:“這是寧遠侯的夫人和女兒。”她就隻隨口說了一句,便沒有再多說的意思,完全不像先前那樣為蔣明珠介紹。蔣明珠笑著點頭,心裡卻有了定論,知道何太後對這一對母女沒有什麼好感,隨口寒暄了兩句,就打發人下去了。兩人退出去後,何太後果然皺了皺眉,轉向一旁的蘇嬤嬤,不悅道:“去查查看,崔若微什麼時候什麼回京的?”蘇嬤嬤顯然知道這人觸到了何太後的逆鱗,躬身應了一句,便悄悄退下去辦事了。何太後依舊蹙著眉,十分不悅的樣子。蔣明珠看在眼裡,倒也沒有多嘴去問,如果是她該知道而何太後也願意說的事,何太後想必會自己告訴她。而看何太後的樣子,卻明顯沒有開口的意思,那她自然不會去討沒趣。左右知道這人的名字了,回頭她問聶玄,或者是讓手下的人去查問一番,都是使得的。崔若微母女兩人之後又有幾家夫人過來覲見,當著外人的麵,何太後倒還是又擺出了春風和煦的做派,並沒有什麼不高興的樣子。但蔣明珠與她如今也算是十分熟悉了,見完了這一批命婦,就尋了個由頭,先起身告辭了。 * * *她剛出惠風殿便正遇著聶柔回來。聶柔一身輕便的騎裝,腕上還繞了一條馬鞭,顯然是剛從圍場那邊回來。見了蔣明珠也有些意外,笑道:“這麼早就結束了?還以為你們這兒得忙到下午呢,就出去跑了一圈馬,母後沒找我吧?”“沒有,也是剛剛結束,”蔣明珠看她神采飛揚,顧盼生輝,倒有幾分羨慕她的瀟灑,笑道:“皇姐這一身打扮,遠遠地走過來我都不敢認了。”“聽宋清說,你小時候也跟宋大將軍鬨著說要學騎馬,回頭不妨讓皇上帶你去圍場看看,”聶柔說完便朝她眨了眨眼,壓低了聲音,輕笑道:“不過最好彆讓母後知道,否則她得怪我帶壞了她的好媳婦。”她故作神秘的樣子讓蔣明珠也心情明朗起來,爽朗一笑:“那我先謝過皇姐,回頭若是陛下不肯,皇姐可得替我說話。”聶柔笑笑:“行了,彆在這兒跟我貧嘴了,這會兒風太大,圍獵也難儘興,皇上也已經回行宮了,你快回清晏宮去吧。我也得換身衣服去母後那兒應個卯。”蔣明珠看到她的時候就猜到聶玄多半也回來了,聽她這麼說了便也不推辭,和她彆過了就往清晏宮走。行宮到底不比皇宮那樣天天有人精心打理,石徑上都有些雜草了,蔣明珠心裡想著方才崔若微母女倆的事,就沒怎麼用心腳下,一腳踩進了一個凹陷的坑裡,差點摔下去。好在她身邊一直跟著的一個小宮女身手敏捷地扶了她一把,蔣明珠認出這正是聶玄塞在她這邊的人,心知她多半是有功夫底子的,便對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可以鬆開手了。莊嬤嬤反應過來後連忙來扶她:“娘娘,怎麼樣?沒傷著吧?”“沒事,”蔣明珠活動了一下腳腕,隻覺得有點鈍痛:“多半是扭到了,沒什麼大礙,一會兒拿點藥揉開就行了,走吧。”“那怎麼行?”莊嬤嬤連連搖頭:“娘娘可不能這麼不上心,還是讓阮太醫過來看看吧。”阮斛一直以來深得聶玄和蔣明珠信任,儼然已經成了帝後二人的專用太醫,這回自然也是跟著來河朔了。莊嬤嬤說著便招呼了素月過來扶著她,親自去找阮斛了,蔣明珠拗不過她,也就隨她去了。素月扶著蔣明珠走了幾步,看她時不時蹙眉的樣子,也是有點擔心:“娘娘,能走麼?要不讓人回清晏宮那邊把鳳輦叫過來吧?”“算了吧,也沒幾步路,沒的讓陛下擔心,”蔣明珠看了下周圍也沒外人,便把重心換到左腳:“你扶著我,就這麼走吧。”她倒也不是托大,而且確實沒什麼事,見一向大膽跳脫的素月都小心翼翼的,不由好笑:“做什麼?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再說也沒摔著,真的沒事,走……唔,是她?”她說了兩句竟忽然停下了腳步,素月就在她身邊扶著也沒聽清楚她最後一句說的是什麼,但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便瞧見了崔若微含羞帶怯地一笑,而站在崔若微對麵和她說話的人,隻看服飾也知道定是聶玄無疑。一身輕便的細甲,裡頭是玄色勁裝,隻在靴口用明黃的絲線繡了五爪金龍,這身衣服是早上她親手幫聶玄打理的,自然不會認不出來。但是聽到聶玄因著崔若微說了一句什麼而朗聲大笑時,她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真的是聶玄?而崔若微似乎“恰好”發現了她,連忙和聶玄說了一句什麼,屈膝向她行禮:“民女見過皇後娘娘。”蔣明珠微微皺眉,但還是朝她點頭笑笑,同時給聶玄行禮。聶玄回頭,隻看了一眼,麵上神情便冷了下來,大步走過來接了素月的工作:“怎麼了?腳上傷著了?”“嗯,剛從惠風殿過來的時候崴了下,不過應該不要緊,也不太疼。”對於這種事,聶玄一貫隻信自己的判斷,伸手把她抱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來,沉聲道:“傳太醫了沒?讓我看看。”他一邊說著便已經蹲了下來,隔著鞋襪握住了她的腳踝。蔣明珠眼裡一熱,輕輕按了下他的肩:“陛下,真的沒事。”聶玄大概試了下,知道骨頭沒傷著,便也放下心來,轉頭看到崔若微正靜靜站在一邊微笑地看著他們,才轉頭對她笑了笑:“若微也先回去吧,有什麼為難的,可以跟皇姐說,也可以來跟朕說。”崔若微彎了彎眉眼,輕快道:“嗯,不會跟皇上客氣的。”她熟稔而帶著點玩笑的口氣讓蔣明珠暗自皺了皺眉,想到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心裡就有點膈應。然而聶玄卻是並無任何不悅,仿佛她本就該是這樣的,又和崔若微說了兩句話,才扶著蔣明珠回了清晏宮。莊嬤嬤那一頭早就把阮斛請到了清晏宮,蔣明珠心裡雖對崔若微的事有疑惑,這會兒也隻得按捺下了。聶玄和阮斛討論了幾句,從阮斛那兒拿了藥,揮退了下人,打算親自給她揉開來。一看她明顯心不在焉的樣子,便伸手不輕不重地在她腳踝處按了下。蔣明珠疼得抽了口氣:“陛下?”“回神了,你這得揉開來,不然明天要腫起來了,”聶玄又是心疼又有點好笑:“回頭讓人把路上雜草清一清,下回可彆這麼不小心了。原本還想著明兒帶你去圍場跑馬的,聽宋清說你小時候就惦記著想跑馬啊?”蔣明珠還是有點走神,隨口“哦”了一聲,微微垂下眼:“方才從母後那兒出來,在想崔若微的事……”聶玄手上動作停了下來,眉頭也漸漸擰起來:“你想問什麼?”見他聲音忽然沉了下來,蔣明珠不自覺地咬了咬唇:“陛下?”“我說過,有事可以直接和我說,不必和我繞彎子,”聶玄起身,拿布巾擦了擦手心的藥油,隱隱有些不悅:“你想問我和崔若微為什麼看起來很熟悉?”蔣明珠原本的意思倒當真隻是如實告訴他方才為什麼會崴著腳,她心裡雖然也確實疑惑崔若微和聶玄之間的關係,但並沒有遮遮掩掩的意思,是想著先問問寧遠侯家為什麼會讓太後厭棄,再問這一層的。但聽得聶玄這麼一說,不自覺地也被他的口氣激出了心火,冷冷道:“陛下想多了,我摔著的時候還沒見著陛下和崔小姐‘相談甚歡’,不過是在想母後為什麼對她們母女很是不喜。”聶玄話一出口便有點後悔,隻是被她這麼一頂,也不好再軟下來。屋裡一時就尷尬地沉默了下來。見他拿帕子仔仔細細擦了一遍手,轉頭卻又磨蹭著把手浸到水盆裡,雖然尷尬卻並沒有轉身就走,而是在不自覺地磨蹭,蔣明珠心裡的鬱結倒是散了大半,踮著腳往桌邊跳了兩步。聶玄眼明手快地把人一攬:“乾什麼?”“山不就我,隻好我去就山了,”蔣明珠順勢圈著他的腰,哼笑道:“陛下那麼生氣做什麼?我那會兒當真就是想出神了麼。”她難得會跟聶玄撒嬌,聶玄也知道她這是給自己一個台階下,不知為何忽然就想起了當年兩人命懸一線時她說的話。她說,如果殿下不在了,我去哪裡尋一個視他如師如友如夫的人?那時候的小丫頭,現在已經是他的妻子,他的皇後,他女兒的母親,她為這份感情所付出的努力,從來都不在自己之下。她學會了耍心機,也學會了權衡局勢,學會了為了他放軟姿態,甚至有時候要委屈自己去尋求和何太後之間的平衡。聶玄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下,伸手把人抱了起來:“彆鬨……還傷著呢,瞎動什麼?”蔣明珠知道這便是他的歉意了,聶玄很少會和她說過“對不起”“抱歉”之類的話,他隻會加倍地對她好。蔣明珠笑笑:“那陛下現在可以說了……母後為什麼不喜歡崔家母女倆啊?還有,那位崔小姐看著陛下的眼神都快溫柔地滴出水來了,陛下還跟她開玩笑,我心裡可不痛快著呢……陛下不給我解釋下麼?”聶玄捏了捏她的耳朵:“一次要交待這麼多?那皇後娘娘總該賞杯茶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