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明珠失笑,當真把茶壺放在小爐上煮起茶來。聶玄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想該怎麼開口。蔣明珠也不急,隻安安靜靜地煮茶。“說定遠侯你可能覺得沒怎麼聽人提過,要是說崔皓,你大概就有點印象了,”聶玄歎了口氣:“崔若薇是崔皓的堂妹。她父親是崔皓父親的嫡親兄長。”崔皓這個名字雖然不常被提起,但蔣明珠顯然是記得的,因為,這人是聶柔的前夫,最後墜馬而死的那位前駙馬爺。這便不難想見為什麼何太後會那麼不待見這一對母女了,設身處地地想想,如果將來她和聶玄的女兒在夫家受了這種委屈,她也是不肯善罷甘休的。聶玄看她了然的樣子,倒是笑了笑:“你是不是想著,母後是因為這件事厭棄她們的?”“難道不是?”“不能說不是,但也不全是吧,”聶玄給她解釋:“因為皇姐的事,母後確實是不喜崔家的,但也不至到厭棄的地步,比如崔皓的父母,皇姐一向還是對他們敬重有禮的,母後對他們也沒有什麼不滿。平日裡見著崔皓的母親進宮請安,也是客客氣氣。”蔣明珠想起在太子府時,常常去聶柔那兒和她聊天,向她討教,逢年過節,聶柔確實會命下人給崔家父母也送一份節禮,雖然不多熱絡,但也從不失禮。茶水咕嘟咕嘟地開始冒泡了,聶玄打開茶壺丟了幾顆茉莉龍珠進去,才又續道:“母後厭棄她們,多半是因為崔若薇本身的關係。她原本該是我的太子妃……”蔣明珠驚訝地抬起了頭。她從未在任何場合聽過這件事。甚至沒有任何人對她隱晦地提過這件事。聶玄苦笑了下:“皇姐和崔家議親之前,我和崔若薇就算是比較熟悉了,她秉性聰慧,也頗有些見識,母後也很喜歡她,原本還想著將來親上加親也是不錯……誰料不過一年的功夫,崔皓就原形畢露,跟皇姐鬨得不可開交的,對我和她的婚事,母後也就有點猶豫,暫時擱置了下來。”這一點蔣明珠很能理解,既然聶柔和崔皓的感情不佳,再另外結聶玄這一門親事,無論是對於皇家還是崔家,隻怕彼此都會有點尷尬。聶玄又等水煮了一會兒,待茶香四溢,茉莉的味道也隨著茶香縈繞在鼻尖,才親自動手給兩人沏茶:“但是當時……我還是挺中意她的,也沒怎麼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崔皓出了事,她居然跑到我太子府來質問,說一定是皇姐暗中下手害死了她堂哥,要我給她一個交待……”蔣明珠挑了挑眉:“她能有這種底氣,顯然陛下平日裡對她頗為上心吧?”“你這醋勁也是夠大的……”聶玄好笑地搖頭:“她比我小著兩歲,那會兒也就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崔家這一大家子這一輩兒也就這麼一個小姑娘,崔皓雖然花天酒地的,但對她確實十分疼愛,堂兄妹倆又是一塊長大的,她哥哥死了,她當然覺得不能接受,覺得委屈……就瞞著家裡人跑到我那兒吵了一架。” 蔣明珠勉強“哼”了一聲,僅從聶玄說的這件事,就不難想見崔若微當時與聶玄是很親近的,否則怎麼敢對一國儲君做出這種事?聶玄揉了揉她的長發,無奈道:“後來皇姐也知道了這件事,皇姐原本還是挺喜歡她的,也不想我和她因為這個斷了親事,還特地把她叫去府裡,給她解釋了一番。但當時若薇在氣頭上,根本不相信。說寧願嫁販夫走卒也不嫁進皇家,否則也不知道哪天我一個不如意,她就莫名其妙地死了。”蔣明珠皺起了眉:“這話太過分了。”“確實,所以父皇和母後得知此事後就將寧遠侯一家外放了,臨去時母後還對寧遠侯和崔夫人說,既然崔小姐想嫁販夫走卒,將來還請務必讓她如願。”聶玄這回沒再停頓,一氣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說完了:“寧遠侯是個膽小懦弱的,心裡縱是再舍不得這個女兒,也隻得依言而行,為她定了一門門第極差的親事。再後麵的事,我也就不太清楚了。”蔣明珠皺了皺鼻子,明顯有點不信:“陛下手底下那麼多消息的來源,怎麼可能不清楚?”聶玄無奈了:“當真不清楚,你也知道,我手底下的人不是用來打聽這些家長裡短的。我不問,他們自然不會刻意去打聽。”“那今天那位崔小姐就沒和您說說?”“沒有,許久不見,差一點就沒認出來,”聶玄回憶了下:“她並沒說起現狀,隻是說當年年少,被人一挑撥就昏了頭腦,做了不少貽笑大方的事,希望我和皇姐能原諒她。”蔣明珠不再調侃他,撐不住笑起來:“陛下快彆做這苦大仇深的樣子了,不問了還不成麼?”聶玄特地做出鬆了口氣的樣子,把人一攬,湊在她耳邊輕笑:“嗯?那我是不是要謝皇後娘娘高抬貴手?不如以身相許吧?”兩人親昵地玩笑了幾句,聶玄才放開她,叫了兩個人過來吩咐了一聲,讓他們去查查崔若微這幾年的境況,回頭報給蔣明珠。這才對蔣明珠說了自己的意思:“我聽她的意思,這次回京似乎就不打算走了。我是覺著,當年的事,母後也就是一時之氣,現在事情都過去四年了,不如就這麼算了。”蔣明珠聽他話裡帶著問詢之意,顯然也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想和自己打個商量,心裡倒是不酸了,認認真真點了點頭:“聽陛下的。”她看得出來,在這件事上,聶玄是真心實意想征求她的意見,如果她堅持不同意,聶玄不會違背她的意思。但如果真是那樣,隻怕他心裡會一直對崔若微有些歉意。與其讓這份歉意在將來演變出彆的東西,倒不如就依著他的意思,這件事就算是過去了。能得她的理解,聶玄顯然也很高興,但還是多問了一句:“不多心了吧?”蔣明珠隻是笑:“陛下且等等,看昭華給您查出點什麼消息來吧,說不定是陛下多心了,人根本就沒想回京城呢?”兩人這兒把話說開了,便也沒了什麼心結,聶玄又說起今日在圍場上的事,倒是惹得蔣明珠也心裡癢癢,纏著他答應過兩天也要去見識一番。她腳踝上不過是略有點腫,不算是什麼大事,至多三五天也就能好了,這回圍獵起碼要在行宮待上半月。難得出來一次,聶玄哪裡舍得讓她掃興,自是滿口答應了她。* * *世家命婦跟到河朔,一多半就是為了場麵上的風光,去圍場的倒當真不多,大多都是在園子裡賞花閒聊。但也總有幾個年輕的、或是武將家中的姑娘、夫人,也偶爾會跟著去圍場露一手。蔣明珠在行宮休養了幾日,還是趁著外族使臣來的前兩天跟著聶玄去了圍場。這一日算是幾個聶玄和幾個近臣的“私人聚會”,在場的也就是幾個年輕臣子,並著宋清帶著的一隊侍衛和聶柔,以及他們的兩個堂弟,一個堂妹。聶柔一瞧見兩人共騎了一匹馬過來,聶玄一手持韁一手把人護著,不由就笑了笑:“明珠腳上好了吧?”“嗯,”蔣明珠也換了一身騎裝,顯得十分精神:“勞皇姐惦記,一點小傷早就好了。要不是莊嬤嬤看得嚴,昨兒就能來。”聶玄看她神采飛揚的,知道她難得能有這個機會,是當真高興,便也爽朗一笑,招手叫過宋清和簡郡王聶齊:“今天就你們倆帶隊吧,大家來個比賽,得獵物最多的一會兒朕有賞。未免你們束手束腳的,朕就不下場了,你們倆看著點。”宋清一看馬背上的蔣明珠便了然一笑,領了命令。聶齊也是個機靈人,嘿嘿笑道:“皇兄有嫂子作陪,就毫不留情地把我們丟下了。一會兒我要是贏了,皇兄可得把那副《西山層雲圖》賞我啊!”“你這是明搶啊,”聶玄心情好,也和他玩笑了幾句:“行了,就依你。不光是你,今天贏了的人,不管是誰,朕都許他一件寶物。”他說完,便有意無意地朝宋清看了一眼。宋清也不多言,在馬上朝他一拱手謝了恩,便疾馳而去。眾人都散開之後,聶玄和蔣明珠身邊就隻剩一些侍衛,聶玄讓他們遠遠綴著,自己跳下馬來,手把手地教蔣明珠騎馬。這匹馬是養在禦苑的良駒,性情溫馴,跟了聶玄多年,馱著蔣明珠慢慢走了兩圈,聶玄伸手在馬臀上輕輕一拍,它便撒開蹄子慢跑起來。蔣明珠起初還有點緊張,過了一會兒便熟悉了,依著聶玄的指導控著馬,大有樂在其中的意味。聶玄看她跑得興起,也不多攔著,靠在樹上看著她玩,蔣明珠繞著小圈子跑了幾圈,正想去聶玄身邊,就見聶玄身邊多了幾個人。崔若微提著馬鞭牽著馬站在聶玄麵前,兩個侍衛攔在他們之間,顯然對她的忽然出現頗為提防。聶玄則揮了揮手,示意侍衛都退下。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如果說一次是偶遇,那麼這一次,顯然不會這麼“巧”又在這裡遇上。蔣明珠微微眯了眯眼,她久久沒有動作,馬兒便漸漸焦躁。蔣明珠按轡緩行,指尖無意識地揉了揉馬兒的頸子,不知是在安撫它,還是在平複自己的情緒。她本來也就沒有走遠,控馬走得再慢,到兩人麵前也就是一忽兒的功夫。聶玄沒等她開口便笑著牽住了韁繩:“不多跑兩圈?”蔣明珠笑笑:“瞧見皇上這兒呼啦啦圍起來一堆侍衛,遠遠地沒看清,還當是出什麼事了。”崔若微連忙朝她笑了笑:“是我不好,叫皇後娘娘分心了。我和幾位夫人約著出來散心,沒想到這麼巧在這兒遇到了皇上,就過來敘了幾句舊,皇後娘娘不要見怪。”這話說得有幾分意思,明著是說打擾了她騎馬讓她不要見怪,話底下的意思,卻是讓她不要“誤會”她和聶玄的關係。蔣明珠拿指尖揉了揉馬兒的耳朵,溫婉一笑:“不知者不罪麼。”崔若微勾起了唇,正要說話,卻又聽得她轉向聶玄身邊的一個侍衛,冷下了神色:“陛下的安危乾係重大,讓人誤闖這裡,當是外圍侍衛的錯,雲召,你去問問幾位夫人,是誰放她們進來的,有沒有人告訴他們,皇上今日在這裡圍獵。若是無人阻攔他們,今日當值的,統統都拿下候審。”崔若微的笑意凝在了嘴角,蔣明珠卻連眼角也沒有丟給她一個,隻坐在馬上看著聶玄:“陛下,這般處置可妥當?”聶玄微微一笑,伸出一手遞給她,利落地把她抱下馬來:“自是妥當。”雲召久在聶玄身邊,這點眼色當然是有的,立刻朝兩人一禮,轉身辦事去了。蔣明珠把韁繩交給聶玄,又貼著馬揉了揉,這才看向崔若微:“方才說到哪兒了,哦……不知者不罪,寧遠侯一家久不在京城,規矩上有些生疏,也算情有可原。等回京之後,本宮給寧遠侯夫人挑兩個有規矩的嬤嬤供夫人差遣便是了……對了,皇上到時候記得提醒我一聲,事情一多就容易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