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薇愣住了,這些年來她和蔣敏走得近,也確有幾次開玩笑提過這件事。沈家的家教極好,她也信得過,因為兩家走得近,對沈策的人品和性子也有些了解。而父母方麵,沈淩性情溫和,蔣敏對蔣明珠又很是喜愛,蔣明珠若當真嫁過去,他們也定會好好待她。這樣想來,沈策的確可以說得上是良配。尤其蔣雲對蔣明瑾、蔣明瑜偏愛,對蔣明珠卻並不如何上心,雖說經過這回的事讓他有了些顧忌,不至於做得太過分,卻也隻是治標不治本的。為女兒選親事這件事上,宋薇並不敢對他抱著多高的指望。蔣敏看宋薇發愣,倒也不急,隻認真道:“我知道這事兒提得急了點,不過開過年來明珠也十六了,策兒十八,這年紀不是正正好嘛。再說我可私下問過策兒了,策兒對咱們明珠是自小就喜歡呢。”宋薇未置可否,但想到女兒上回急著去送沈策、沈瑤兄妹的事,著實是有些動心了,點了點頭:“我們家那點亂七八糟的事兒,其實你也都知道,明珠的事兒我也不能夠全權作主,一方麵不知道明珠自己是怎麼想的,第二個……到底還得看老爺的意思。”蔣敏立刻笑了,抓著沈淩的手晃了晃:“老爺,你同大哥說罷。”她平日裡強勢能乾,隻懷了孩子後才偶有這樣的倚賴嬌態,沈淩心裡好笑,卻又十分受用,笑著握住了她的手:“好,不過哪兒有說風就是雨的,總得等過了正月十五吧?也讓大嫂問問明珠自己的意思。”這便是答應了的意思。蔣敏點頭應了,又與宋薇說笑,說到沈策小時候四五歲的時候見到蔣明珠,就拿著自己身上帶著的玉佩去逗她,最後還送給了她的事兒,引得蔣敏也笑了起來。* * *蔣明珠和一眾小輩一起用了湯圓,又讓人重新下了一些,引著下人端了湯圓過來給他們,正巧聽著下半段,不由臉上一紅:“姑父、姑母、娘,我拿點湯圓過來給你們。”宋薇“哎”了一聲,讓福嫂接了。蔣敏笑眯眯地改了話題,誇道:“還是你惦記著我們幾個,瞧瞧策兒和瑤兒,儘顧著自己高興了。”“姑母說笑了,小瑤方才還特地提醒我,您最近喜歡淡一些的口味,”蔣明珠玩笑道:“一會兒該說姑母冤枉她了。”她今日穿了一件銀絲鑲邊的鏽紅色衣裳,襟間盤扣也是銀絲纏繞,看起來既顯精神,又有幾分活潑俏麗,宋薇看著女兒,恍惚還是稚氣未脫的孩童,一眨眼卻又變成了眼前二八年華的少女。心中既歡喜又有些失落,這是她在蔣家唯一的牽念,這麼快也就到了快要出嫁的年紀。宋薇看著蔣明珠,到底沒說什麼,隻是笑笑,為她打了個圓場,便讓她出去了。蔣明珠出得門來便緩緩舒了口氣,忍不住拿手背貼在臉上。涼涼的觸感讓她稍微靜下了心。 聶玄猜也猜到她的臉方才紅成了什麼樣,調侃道:“裡麵多半在講你的親事呢。”蔣明珠臉上好容易消下去的熱度又騰得一下起來了,惱道:“殿下怎麼這麼喜歡消遣彆人。”聶玄沉默了,倒不是她這句話當真有多大的殺傷力,隻是他自己也有些疑惑。他的性子並不熱絡,從來不是喜歡多管閒事的人,對手下人的親和,一多半也是因為“太子”需要這樣做。如今插手管了蔣家的事還可以說是為了讓蔣明珠過得好些,好有機會見到聶柔。但一而再再而三地與她玩笑,卻又是為了什麼?難道當真是日子過得太閒,逼得他也轉了性子麼?蔣明珠可不管他在想什麼,見他不再開口了,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深吸了一口氣,跑回小輩那邊屋裡去了。大約是吃完了湯圓閒來無聊,沈策和蔣明瑾正在下棋,沈瑤和蔣明瑜各站了一邊在圍觀兼助威呐喊。蔣明珠剛進門就見沈瑤一臉氣呼呼地站在沈策身後,伸手在他背上掐了一把,惱道:“大哥認真點,不許輸啊!”沈策歎了口氣,實在拿這個妹妹沒有法子。她在旁邊坐著看了沒一盞茶的功夫,就急地站起來“觀戰”了,眼看沈策對蔣明瑾有意相讓,更是恨不得擼袖子上去幫忙。而另一邊的蔣明瑜根本看不懂棋局,隻是看到沈瑤急了,便猜到是蔣明瑾占了上風,一臉得意地看著沈瑤。蔣明瑾倒是十分淑雅,拈著棋子看了好一會兒,才落下一子,微微仰起臉來朝沈策輕笑:“表哥,可要小心啦。”他們戰局正酣,一時也沒人注意到蔣明珠回來了,蔣明珠站到沈瑤身後看了會兒,沈策確實是落了下風,但相差也並不大。收官的時候沈策依舊是不溫不火地下完了,沈瑤明顯不悅,哼了一聲就扭頭坐下來,不去看他們數目了。聶玄倒是大致跟著蔣明珠的視線看了看,略一衡量便道:“其實是你表哥贏了,三目半。”蔣明珠微微睜大了眼,有點不相信,她對棋藝雖不精通,卻也還是看得懂的,看局麵分明是蔣明瑾更占優,自然不相信聶玄的判斷。然而等他們數完,竟當真如聶玄所說,是沈策贏了,而且不多不少,正正好三目半。沈瑤這才消停了,沈策對蔣明瑾笑笑,一拱手道了句“承讓”,蔣明瑾也十分得體地一福身:“其實是表哥讓著我,不然我隻怕要輸的太慘了。”沈策又誇了幾句類似表妹過謙了,隻是僥幸勝了雲雲。見兩人站在一處看似聊得十分開心,蔣明珠心下微微有些不悅,卻又立刻告誡自己控製住了。沈瑤躲在沈策的身後朝蔣明珠扮了個鬼臉,用口型說“假正經”。蔣明珠雖知道她是小孩兒心性,並非看出了什麼來逗她開心,心裡還是一凜。趕緊收斂了心思,迎上前與眾人說話。蔣敏夫妻隻留了一個時辰便離去了,雖然蔣老太太一再相邀,夫妻倆也沒肯留下來用午飯。蔣明珠領著幾個小輩送到門口,沈瑤臨要上馬車卻拉住了她的手,附在她耳邊笑嘻嘻地說了句什麼。她的聲音不小,湊得又近,清脆的聲音伴隨著熱氣一起湧進耳朵裡。蔣明珠一開始有些無奈,待聽完這句話卻是有點發愣,不知是不是被熱氣熏的,耳垂都蒙上了一層紅。她本就生的白皙,在正午的太陽底下,耳垂的那點紅色便如同紅寶石,更顯得她膚白如雪。那邊沈策辭過了眾人來催沈瑤,見了她這般樣子竟一時語塞,喊沈瑤的聲音都磕巴了一下,尷尬地朝她一拱手,低聲道了句“表妹今日的衣服很好”,飛快地轉身走了。沒有人不喜歡被彆人誇讚,何況蔣明珠自小與他相識,除了蔣誌飛以外,他大約是蔣明珠最為熟悉的年輕男子。兩家母親又有過口頭上的約定,而沈淩文才卓越,溫文爾雅,因為蔣敏的關係,對她和宋薇又一貫比對柳氏和明瑾、明瑜好。蔣明珠在懵懂時就對他有些朦朧的好感,聽到他的誇讚,心裡自然如吃了蜜一般。方才沈瑤和她說,沈策已經和祖父說過,要把那隻鐲子送給她。蔣明珠心裡既是歡喜又不知為何有些忐忑,一送走這一家子便徑直去找宋薇,渾然沒注意到蔣明瑾在她身後站了許久,直到她消失在視線裡,才把手心裡緊緊攥著那方荷包收進了袖中。* * *宋薇與沈瑤說了蔣敏的話。她對女兒很了解,雖說平日裡溫柔沉靜不愛多說話,但那並不是因為她沒有主意,而是因為蔣雲的漠視讓她並不願去多言,免得被柳氏挑錯,惹事非。而這一次大病,加上宋芝的事,更讓她知道蔣明珠心中其實極有決斷。婚姻大事,她也希望聽聽蔣明珠自己的意思。蔣明珠方才就猜到他們肯定在說這個事兒,加上方才沈瑤的話,沈策的反應,顯然沈家上上下下對這門親事都是認同的。想到這裡,便覺得心中一甜。宋薇正問她覺得沈策如何,蔣明珠忍不住叫了一聲“娘”,嗔道:“哪有這樣問的呀。”“好好好,不這麼問,”宋薇一看她的樣子便知道她對沈策並非沒有好感,高興道:“那你幫我出個主意,看是不是該應了你姑母?”蔣明珠抿了抿唇,想答應又有點遲疑,總覺得人生大事就這般輕而易舉地定下了,心裡很不踏實:“我也不知道,娘……”“好,那就再想想。”宋薇了然之中又有幾分悵然,撫了撫她的長發:“等過些時候再說……其實呢,娘是覺得,你嫁去沈家也好,沈淩和蔣敏自你小時候就對咱們諸多照顧,策兒對你也是不錯。你嫁過去,娘也不必擔心你會受了委屈。”這是母女倆關起門來說的話,宋薇便沒有什麼顧慮,認真道:“你爹的心總歸是不在咱們這兒,趁著這兩年他還顧著名聲,正好給你議親,置辦嫁妝,好讓你體體麵麵地嫁出去。”這是一句大實話,蔣明珠對蔣雲也很是了解,他顧惜自己的官位、名聲,但是也十分優柔寡斷,上回鬨成那樣,他都沒有疏遠柳氏,柳氏哭一哭鬨一鬨,在年初二這樣的正日子,便又陪著她回娘家去了。蔣明珠見母親難過,想想她說的話,確實也和她心中的想法吻合,終於一捏拳,點了點頭:“娘,我都聽您的。其實、其實表哥……對我確是好的。”宋薇安慰地笑笑,正要跟她說早些休息,就見素月一臉笑意地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回話:“夫人,二小姐,老爺和柳夫人回來了,老爺喝得醉醺醺的,一下車就給了柳夫人一巴掌呢。”母女倆俱是驚愕,蔣明珠目瞪口呆的“啊”了一聲,見宋薇不讚同地看著她,才連忙抿緊了唇,扭過臉去,正色道:“娘,左右不關咱們的事,咱們早些歇了吧。”說罷便帶著素月一起回了自己屋裡。素月往日裡也受了柳氏和蔣明瑜不少閒氣,這會兒聽小丫頭來傳話,心裡早就癢癢了,見蔣明珠當真摘了頭飾準備休息,不由急了:“哎,小姐,咱們真不去看看呀?”蔣明珠點頭:“不去。”“小姐,咱們就去看看嘛,聽說老太太也去了,那麼多人呢,再說老爺喝醉了,就算看到咱們也不記得。”“彆鬨,快去睡吧,”蔣明珠屈指在她湊上來的額上敲了下:“也告訴咱們院子裡的人,一個都不許去湊熱鬨。”她看看素月明顯失望的神色,到底還是撐不住笑了:“拜那位柳夫人所賜,咱們府裡的下人就沒幾個不愛嚼舌根的,你想知道發生了什麼,明兒去廚房花園走兩圈多半就聽到幾個不同的說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