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璃緩步走著,圍場還如以前一般草木蔥蘢,繞過幾片矮樹,翻過小丘……那條小河還在,沒有乾涸。她在河邊停住腳步,舒緩流淌的清亮河水和幾年前一無變化。那是幾年前呢,她發現這條小河的時候?那時候每次來圍場,都是她盼望不已的大好良機,她記得的,她死死拖住靖軒的胳膊,不讓他離開,開始還是撒嬌,俏聲求他留在這裡陪她,他真的用力想甩脫她,冷聲說放開,幾乎是威脅。她也來了倔勁,抱住他的胳膊怎麼也不放開,“不許走,不許走!”她發了脾氣,恨恨地說。她已經顧不得自己是不是弄巧成拙地又惹他發了火,她隻要他彆走!她隻想在這沒人的郊野讓他陪著她,說說話。他氣急反笑,“你留我在這裡沒用。我不喜歡你,你一個姑娘家,怎麼就這麼不知羞?你要我說多少遍,才能不像冤鬼一樣纏著我?”她被他這句話傷了心,恍惚間鬆了勁,他一甩,她便後退了半步,看著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她愣愣忡忡地信步亂走,冤鬼?在他眼裡,她就是這麼個樣子?繞過坡地,她意外地發現了這條小河,蹲在河邊她痛哭流涕,河水帶走了她的煩惱,哭了一會兒,她便覺得她可以讓靖軒哥哥改變對自己的看法。那時候的美璃覺得這條小河太神奇了,能治愈她的創痛,其實……是她自己還沒有死心,隨便什麼荒唐的借口,就能瞞過自己。如今的她默默走到河邊的坡地,她眼中的河水,不複往日神秘,卻親切。河邊野花開的正好,連山遍野五光十色,美得讓她歎息。其實每年春天花都開得這般美麗,隻是她不懂欣賞。沉陷在自己的思緒裡,聲音很近了她才聽見,悉悉索索好像是幾個人的腳步聲,他們說笑著已經走得太近,她連躲避都來不及。“……是比以前有點兒味了,不過沒意思,那個調調,江南來的小倌比她強多了。”她聽不出那是誰的聲音,這次來,很多人她都叫不出名字。“我還是覺得她以前粉嘟嘟的挺有意思,雖然脾氣討厭,想想弄到**也有點兒勁。”另一個男人的話引來其他人的哄笑,連連笑罵他下流。“還等你弄上床呢?估計早自己爬到靖軒的**去了。”因為四下無人,這幾個男人說笑放肆無忌。“看這回她是死心了。彆說當年的準噶爾公主,就是現在鹽督的女兒,憑美璃那個家世地位,想攀上靖軒?做癩蛤蟆也輪不到她。皇上和老祖宗現在用得著劄穆朗,把素瑩封了多羅格格。你們看素瑩腰上掛的那塊墜子沒,那可是我想了大半年沒舍得買的寶貝。”“哈,你往人姑娘哪兒看啊?”不懷好意的笑聲又起哄。“得了吧,怎麼就見得素瑩非得選靖軒?大清朝長得好看的男人多了去了,我!我就不比他差!”說著自己也笑起來了。 “你們最近可彆在老祖宗麵前做出自己缺女人的樣子啊,我聽額娘說了,老祖宗放出風來,要給美璃找婆家。你們這副餓狼撲食的德行被老祖宗看見,肯定二話不說,把那個掃把星塞過來。”“怕什麼!”一個男人滿不在乎地嗤笑,“就她,大不了也就是個品階最低的格格,好一點兒的人家,也就隻夠做小!那小模樣,當個側福晉玩玩也算夠本。”幾個男人方便完,走到河邊洗手,這才發現坡後坐著的美璃,都愣了愣。不知道誰說了句馬匹如何的閒話,他們都目不斜視地順著那個話題談起來,匆匆洗完手走了,沒人再看她一眼。他們雖然覺得尷尬,卻並不在乎她聽了這些的心情。美璃望著對麵的天空,真遼闊啊,在安寧殿的時候,她隻能看見方方正正的宮牆切割出來的那麼一小塊天,她望啊望,同一片雲好久才能飄過。她用力呼吸兩口清新的空氣,隻要這樣……她已經滿足了。這一切,就當成年少時的一相情願的懲罰吧,原來無妄的癡心,也是罪。又有腳步聲,這回她聽見得很及時,有足夠的時間躲開,或者表明她的存在,畢竟聽見那樣的對話,大家都很無趣。她站起身,坡後已經傳來奶聲奶氣地對話。“你爬不爬得上去啊,笨蛋!”這聲音好熟,她轉過土坡,看見一男一女兩個小娃娃正疊著羅漢往一株野海棠樹上爬,想去摘尚且青綠的海棠果子。“危險!”美璃趕緊跑過去,抱下騎在秋泉肩膀上的秋媛,他們是九王爺的小孫子孫女,以前總喜歡纏著她。“美璃姐姐!”兩個小家夥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真的是你嗎?”“嗯。”美璃用力點頭,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動什麼,以前她最煩這兩個纏人的小鬼了。“美璃姐姐!”兩人撲過來一人一隻胳膊地摟住,“你不是去了很遠的地方嗎?終於回來了!”去了很遠的地方……是很遠。“你們想要海棠?”她突然不想聽兩個孩子再生澀地表述離情,“那個吃不得的,很酸。”“我喜歡吃酸的。”秋媛苦惱地說。孩子畢竟是孩子,一說起眼前感興趣的事,就會忘記自己剛才在難過什麼,她以前也是如此。“那美璃姐姐替你們去摘。”她笑笑。“你爬不爬得上去啊?”秋泉明顯不怎麼信任她。和孩子在一起,她頑皮的性子似乎又回來了一些,她挑了下眉,故意裝出幾分得意,“看著!”她後退幾步,衝過去跳起來,一把抓住一條比較低的樹枝根部,今天出來圍獵,穿得是平底小靴,她胳膊一使勁,身子輕巧地一**,腳蹬在樹乾上,人已經跨上樹乾的分叉。“哇!好棒啊!”兩個孩子無比崇拜。美璃笑笑,在樹乾上站起身來去摘比較大的青果。海棠樹本就不粗壯,就算她身體纖瘦,也十分勉強,整棵樹都輕輕顫抖。“這是乾什麼呢!”一聲摻雜幾分惱意的低喝,嚇得美璃本能地一蹲身,縮回樹乾的分叉。樹下站著四五個人,靖軒正冷著臉抬眼瞪她,他身後的素瑩掩著嘴,嗬嗬地笑,顯然覺得這一幕十分有趣。永赫也似笑非笑地看著蹲在樹杈上的美璃,他身邊的銀荻格格瞥著眼,好像是對表妹桑珠說,聲音卻很大,“還和以前一樣喜歡爬高上低,惹是生非。”“美璃姐姐是替我們摘果子,沒惹是生非!”秋媛鼓著小胖臉,很維護地說,還拿眼瞪銀荻。“下來!”靖軒皺了下眉,喝道。她從小瘋得就和野馬一樣,關了兩年還是這德行!他多餘管她!以前她總是孜孜不倦地出現在他周圍,厭惡她,喝斥她,似乎變成了他無奈的習慣,清靜了兩年,這毛病居然還沒改掉。美璃點了點頭,確實太沒樣子了。永赫走前一步想扶她下來,她笑著搖了搖頭,抓著樹乾一溜,很輕鬆流暢地下了樹,永赫笑了幾聲。“你怎麼這麼會爬樹?”美璃垂下眼,唇邊浮起了一絲笑意,“在冷宮裡學的,我的院子裡有株柿子樹。”銀荻和桑珠都笑起來,銀荻還不失時機尖酸地說:“那你可真是沒白待啊,還學了這麼個本事出來。”本事?算是吧,無非是極度無聊給自己找點兒樂子。“就那麼愛吃柿子?”靖軒冷嗤,半帶刻薄。她愛吃零食,最可笑的是總央求著讓他去買。他被嘮叨煩了,罵她,喝問她為什麼。她就卡巴卡巴眼睛,支吾著說了一個讓他失笑的理由:因為他有錢。從那以後,她一纏他買零食,他就直接給她錢,她又慘白著臉,裝模作樣地不肯要,讓他煩上加煩。美璃抬眼看了他一下,以前她總是聽不懂他話裡譏諷,那是因為她不信他會那樣刻薄她。現在她可以抿抿嘴角,淡淡地說:“不要錢的麼。”靖軒皺眉,銀荻和桑珠鄙夷地發笑。號角聲聲,鼓聲陣陣,素瑩一拉靖軒的袖子,“快回去吧,圍獵開始了。”這聲音讓所有人都很振奮,連秋泉秋媛也歡天喜地跑在人群前麵,靖軒和永赫更是加快了腳步趕了回去。美璃走在最後麵,慢慢放緩了腳步,最後站住……默默地看他們離開。沒人回頭招呼她跟上,沒人發現她落後。她笑笑,正如他們對她的事不感興趣,她對他們的事也不感興趣了,為那些男人呼喊助威,那是她小時候喜歡做的事。現在的她……寧可獨自一人,仰望遼闊高遠的湛藍天空,這種享受,她在安寧殿裡期盼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