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往事(1 / 1)

枕頭是**茶渣填的,聞上去有股苦澀的香味,美璃深深嗅著,緩慢睜開了眼睛,是了,這是靖軒喜歡味道……以前他喜歡的,就是她喜歡的。她默默看著有些陳舊的床帳,在這全然屬於少女美璃的天地裡,實在太容易勾起回憶。處處有他的印記,他喜歡雲紋,喜歡荷花,十三歲的美璃便把它們塞滿自己的整個閨房。暗淡的燭光裡,牆壁上掛了兩三年的荷花刺繡雖然蒙了薄灰,上好的繡線仍然幽幽浮泛著悅目的色澤。這幅刺繡——她皺起眉,是梓晴姐姐替她收回來的吧,她記得很清楚,判入安寧殿那天,她把它放在慈寧宮走廊的小幾上了,因為那時的她,第一次意識到,她要不起這幅精貴的荷花圖。這是一幅蘇繡精品,即使如此微弱的燈光,依舊能看清漣漪水紋,荷花更是鮮活靈秀,老祖宗給她的時候還有些舍不得,歎息說這是蘇繡名家杜月的封針之作,給她當嫁妝實在可惜。兩年前的她,並不能欣賞這幅絕世之作,隻是看見如此精巧的荷花,想著能討得靖軒幾句誇獎,才多看幾眼。及至聽到“嫁妝”這個詞,她更是喜形於色,撲到老祖宗身邊,搖著老祖宗的胳膊,急切地詢問:什麼時候給我和靖軒哥定日子啊?一邊伺候的下人都輕笑出聲來,意味深長。老祖宗無奈地瞪了她一眼,訓斥說:“姑娘家家的,也不知道害臊。”美璃這個孩子,傻得實在,喜歡靖軒就上趕著掏心掏肺,鬨得人儘皆知,一點兒餘地都不給自己留。按說靖軒那個性子,並不是美璃的良配,可是現在滿京城,誰不知道美璃格格放出話來,非慶王爺不嫁,她這個當老祖宗的,也莫可奈何。“老祖宗,一會兒靖軒哥哥來請安,您就跟他說吧!”美璃對老祖宗的訓斥毫不在意,隻一個勁兒地催促。難得老祖宗明確說起她的婚事,機會當然要抓住!“唉,你這個丫頭……”老祖宗頭疼。美璃撒嬌地笑,“老祖宗,嫁妝要多給我一點兒喲。”老祖宗瞪著她,半天才數落一句:“這個孩子!”靖軒從外麵走進小花廳,立刻覺得所有宮女太監都看著他竊竊發笑,他皺了皺眉,不用猜,這種情況他碰見得太多了,一定是美璃那個丫頭又在老祖宗麵前胡言亂語了什麼,連累他也成了眾人眼中的笑柄!拜見老祖宗的時候,果然看見美璃坐在老祖宗身邊得意地笑,靖軒的臉色不由又寒了幾分。“靖軒啊,最近皇上是不是給你派了太多的差事,怎麼臉都瘦下去了?”老祖宗心疼地問。老祖宗怎麼和他說起家常來了?美璃發急,暗暗扯她的衣袖,老祖宗啊,說正經事呀!老祖宗不動聲色地拍開她的手,繼續和靖軒說些京城裡的新鮮事。 眼看著靖軒起身告辭,美璃簡直什麼都顧不得了,跳下炕,跺腳埋怨地喊了聲:“老祖宗!”靖軒見狀,眉頭緊皺,走得更快。美璃急得左顧右盼,連連頓足,想喊住他,又怕老祖宗不開口。老祖宗平靜地看著她,直到靖軒退出門口才伸手拉住她,語重心長地說:“丫頭,說話辦事要懂得察言觀色。”美璃愣了一下,懵懂地瞪大了眼睛。老祖宗歎氣,美璃年紀小,又是這麼個脾氣,嫁作人婦要學要改的事,實在太多!她爹娘又去得早,誰能剖腹掏心地對她細說女人的手段機巧?“美璃,指婚的事,急不得的。貿貿然一說,靖軒要是鐵心拒絕,就連本宮也不好相強,反而弄僵了。說話辦事總要看時機,看……”美璃擔心靖軒走遠了追不上,急慌慌的,無心細聽老祖宗的指點,一知半解地連連點頭,打斷說:“懂了,懂了,不就是讓靖軒哥哥在您和他說的時候不拒絕嗎?我這就去找他說。”不等老祖宗叫住她,美璃已經飛快地跑了出去,還好,靖軒剛剛繞出園子,她還看見他的袍角在門口閃了閃。“靖軒哥哥,靖軒哥哥!”她氣喘籲籲地追上去,靖軒的腳步沒有放緩,頭也沒回。她終於追上他,死死扯住他的衣袖,拉他站下,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半天才說得出話,“告訴你個好消息,老祖宗要給我們指婚了!”靖軒原本就不甚愉悅的臉,倏爾一沉,冷冷地看著因為欣喜和奔跑臉色潮紅的她。美璃發現他的注視,討好地笑了笑,仰起臉直視他的眼睛,雙眸亮閃閃的,滿是期待。“你很高興?”靖軒突然心生惡意,雙眉一挑。美璃笑得雙眼彎彎,“嗯!”她重重點頭。他的態度比她預想的要好,看來今天和他說這話很是時候,“我也知道,你是堂堂慶王爺,嫁給你不能太寒酸。”她自以為精明地和他盤算起家底,“我嫁給你以後,舅舅就不好再占著我家的田產了,隻這項一年收入也不少。老祖宗還答應多給我些嫁妝……”靖軒冷笑著看她掰著手指頭算錢,眼底全是鄙夷。“你要白高興了。”他生怕她不難過似的,用足了挖苦的語氣說。他已經受夠了她的自作多情,滿京城都知道他惹上這麼個掃把星,好好一個慶王爺,讓人在酒肆茶寮裡津津樂道,丟足了臉麵!“彆說你那點兒窮酸家底我看不上,就算你富甲天下又怎麼樣?我煩你就是煩你,娶誰也不會娶你!”美璃的一腔熱情,被他幾句狠話重重擊碎,愣愣地看著他,好像沒聽懂他說什麼一般。靖軒懶得再和她廢話,轉身就走。他的身影消失在宮牆拐角,她才回過神,眼睛刺痛,眼淚一下子就流了滿臉。靖軒哥哥這話……也太傷人了!美璃用袖子揩抹著淚水,怪不得老祖宗今天不肯和他說指婚的事,看來他的心情極為不好。是不是在朝堂上有了什麼不順心的事?她真該好好聽老祖宗的話……她突然有些慶幸,幸虧老祖宗英明,看出靖軒哥哥今天沒好氣兒,沒提指婚,不然被他斷然拒絕了豈不很糟?他對她說的這些話,一定也是氣話吧?要是他高興的時候,絕對不會這麼傷她的心。美璃皺眉,她不開心的時候就喜歡去人多的鬨市轉轉,看看新鮮貨物,買點兒有的沒的,自然而然就高興起來了。她深深吸氣,再次擦了擦臉,確保沒有哭過的痕跡,才拔足狂奔追上已經走到小門口的靖軒。她喊他的時候,故意甜甜的,希望逗他開懷。“靖軒哥哥,陪我去個地方。”她親昵地去拉他的手,被他恨恨躲開。他看她的眼神那麼厭惡,那麼煩躁,甚至鄙夷地嗤了一聲,不顧角門上侍衛們在看,直聲問她:“你還要不要臉?”“靖軒哥哥……”她委屈地撅嘴看他,“陪我去吧,去了你就會高興起來的。”靖軒忍無可忍地一甩袍袖,冷漠地丟下一句:“有你,我就高興不起來!”他隻能往養心殿去了,隻有皇上的地方,這丫頭才不敢跟來,讓能讓他眼前清淨。美璃咬著嘴唇,怎麼辦?小門外有噅噅的馬嘶鳴聲,美璃雙眉一揚,能把馬栓在這裡的,隻有靖軒和承毅。她快步跑出去,果然靖軒新得的駿馬栓在石墩上,這馬是罕見的良駒,靖軒愛如珍寶,她搶著騎走,他肯定不放心,會追上來。美璃對自己的主意很是得意,也忘記之前的難過,假意把隨身的玉佩掉在地上,喊看馬的隨從替她撿起來,趁隨從分神,她一個箭步衝過去解開韁繩,有些勉強地跨上那匹格外高大的駿馬。神駒果然是神駒,健步如飛,美璃哈哈笑著,一路向鼓樓大街馳去,駕馭駿馬的快感讓她忘乎所以,不停地揚鞭策騎。風好像把剛才的不愉快都吹散了,一會兒靖軒哥哥就會追來,她一定要纏著他逛完整條鼓樓大街,哄得他展眉而笑。馬的速度越來越快,引得兩邊的路人紛紛閃避,怨罵之聲也隨之高漲。美璃這才驚覺自己在繁鬨的街道如此飛速奔馳有多麼瘋狂,趕緊收攏韁繩想減緩速度。大概她驚擾路人的舉動引起不滿,不知道哪個促狹的人,把一隻炮仗故意扔到馬腹下,巨大的炸響聲讓原本快速奔跑的馬兒,在受驚之下更加急速飛馳,美璃嚇得麵如土色,再怎麼使勁拉韁繩也控製不住驚馬。等她看見街道中間來不及閃避的老婆婆和她的小孫女時,心都好像迸裂開來,可是她無能為力!隻能死白著臉,兩眼空洞地任由塞外名駒那雙有力的前蹄,從老婆婆身上踩踏過去。所有人都在尖叫,可是,她已經喊不出來了,馬蹄踩入身體那種血肉離析的聲響,在這麼嘈雜的環境裡,她都聽得清清楚楚,清楚得多年以後一想,還環繞耳邊。接下來的事情變得渾渾噩噩,她被恰巧路過的梓晴梓鬱送回家,幾個侍衛凶神惡煞地衝到她家,押她進宮……她都想不起細節,隻在記憶裡留下模糊的鱗爪,直到她在慈寧宮的小院裡見到了靖軒。一切的恐懼和自責就在看見他的時候爆發了,雖然他仍一臉冷漠,她無暇顧及他此刻對她的態度,掙脫侍衛,撲進他懷裡。“靖軒哥哥……我怕……我怕……”她抓緊他胸前的錦褂。靖軒沒有出聲,這句話她平時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向他撒嬌時,已經說過太多太多遍,多得他聽了都已無動於衷。他分辨不出她是不是真的知錯恐懼,還是僅僅想博取他的同情。美璃察覺到他的雙臂冷漠地垂著,並不打算給她一個安慰的擁抱。可是,她仍然需要他的溫暖,他不靠近,她就更緊地環住他的腰身。以前一點兒小事,她也會故作嬌憨地嘮叨半天,可現在,她緊緊地摟著他,隻能不斷重複:我害怕……她殺人了,她害死了那個老婆婆,她真的怕。也許是感覺到了她的顫抖,靖軒沒有如往常般強硬推開她,一肚子斥罵的話也終於都忍下了。“放手,我要去見皇上。”因為她無助的語氣,他的心緩慢地疼了疼。可是他知道,想要憐憫她,他將付出的代價太過沉重。“靖軒哥哥,幫幫我。”她的臉貼著他華貴的衣料,這個男人所散發的冷硬決絕平時讓她傷心,現在卻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他輕而易舉地驅散了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恐懼。他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推開她,“自求多福吧。”他舉步入殿,再沒看她一眼。美璃眼淚汪汪地看著他的背影,靖軒哥哥對她雖然總是冷聲冷氣,但她相信,在最危難的關頭,他會救她的,她也想不出原因,但是她知道,他會,他一定會!就在她充滿對他的期待和信任,等在門外的時候,靖軒正在殿上冷著臉駁回老祖宗把美璃賜婚給他的暗示,他說:美璃格格平時就驕縱自恣,闖下這樣的禍事絕非偶然,隻是遲早的問題。更何況,這次事件發生在京城鬨市,如果朝廷不嚴正處理此事,恐怕會引起百姓的不滿,對皇家聲譽也有極大的傷害。美璃惴惴上殿的時候,還反複向皇上申辯說自己不是故意的,被傳喚來的梓晴和梓鬱也都出來為她作證,她以為皇帝表哥能網開一麵,靖軒哥哥能回護於她……她還偷偷抬眼感激地看向靖軒。她等來的是三年圈禁,她還以為皇帝表哥是真的勃然大怒了,誰的勸說都無效,老祖宗都救不了她。卻不知,真正把她推進那暗無天日的安寧殿的,是她托付全部期待的靖軒哥哥。出了門,幾個太監就冷著臉催促她即刻前往安寧殿。她頓了頓腳步,從懷裡掏出那幅荷花圖,原本還想著逗他開心一點兒後,給他看的。她輕輕地把刺繡放在走廊的小花幾上,她已經用不著了……她苦苦哀求皇上時,他隻是冷眼旁觀,他沒為她說一句話,甚至沒給她一個安慰的眼神。就在她覺得有獲得寬恕的希望時,無情地親手把她推入深淵。她的恐懼,對他來說,不值憐惜,兩年裡,她已經體會得太深太深。總是在恐懼裡等待他來看望她,哪怕再給一個略有不忍的蹙眉神情……沒有了,他給她的全部,隻是在她定罪時的微微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