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源的腳步突兀地停在樹林轉角,這裡她太熟悉了,繞過這個彎……便可以看見家了。她的呼吸無法控製地加快,心也砰砰跳,小源生怕被那幾個內力好耳朵尖的人發現異常,隻好拿起腰間的水葫蘆大口大口喝水,希望能壓下自己此刻的失態,喝得太急,反而嗆得起了一陣劇烈咳嗽。“你怎麼了?”蕭菊源盯她盯得很緊,立刻就轉過身來發問。蕭菊源說話算不得客氣,可見嚴敏瑜那句提鞋都不配讓兩人結下了梁子。小源根本不想回答她,看她一眼都覺得厭惡,蕭氏廢墟難道不是她的罪證?她怎麼還能如此理直氣壯毫無愧色呢?甚至……裝出她是這些斷壁殘垣的可憐舊主?其實小源想灑脫點兒的,既然蕭菊源已經陷入高天競相同的悲劇,替她折磨蕭菊源的人估計多著呢,可她就是解不開這個心結!真想當著裴鈞武,當著竺師伯大聲揭穿黃小荷的真麵目!嚴敏瑜擔心地走過來,拉她的手,撫她的額頭,“小源你沒事吧?是不是不舒服啊,手心全是汗。”“大……大概是要傷風吧。”小源皺眉,隨便說了個理由。“也是,我們很久沒走過這麼遠的路,累的。”嚴敏瑜點頭,她也走得累死了。“可惜這裡沒個休息的地方。”裴鈞武躊躇道,“是我思慮不周了。”蕭菊源眼珠一轉,故作體貼地說:“以嚴師姐他們的腳程,我們今晚是趕不回成都了,我倒知道一個地方可以休息一晚。”裴鈞武微笑點頭,顯然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地方。小源覺得新的一股怨憤又衝進腦袋,她也知道蕭菊源說的是什麼地方!她悔恨了十年,悔恨了無數次告訴她的地方!“我們快去祭拜吧。”蕭菊源垂下頭,傷感地說,裴鈞武終於不忍,主動拉起她的手,領著大家一同轉過樹林。小源感覺心就在熱血裡一下一下的撲騰,窒息,又一身虛汗。終於,她看見了那片總是出現在她惡夢裡的廢墟。她緩緩展眼望去……每一道焦黑的梁柱,每一麵半塌的殘垣,一切都如十年前深烙入她心裡的那幕。“武哥,我有些怕。”蕭菊源偎進裴鈞武的懷裡,裴鈞武沒有閃避,反而安撫般摟住她,輕拍她的後背。小源木然看著這堆廢墟,這裡有她人生最幸福的時光!有爹,有娘,有家。她生活的那麼安心,她以為世界上隻有讓她心醉的美麗和善良。怕?怎麼會怕呢?無論變成什麼模樣,這裡仍舊是她的家啊!伊淳峻細心地擺好了祭拜的物品,挨個為每個人遞上香,卻不等蕭菊源,自己在素燭上點燃祭香,滿臉肅穆地跪下,嘴裡還念念有詞。元勳看著好笑,覺得他喧賓奪主,正想說兩句,裴鈞武已經扶著蕭菊源也跪下開始行禮祝禱,他趕緊一拉嚴敏瑜,跟著一起上香。 小源死死地捏著香,長跪於地,她多想痛快地大哭一場。其實她心底有個最不願承認的問題,如果真的是黃小荷讓高天競發現了秘道,那就等於她間接害死了爹和娘!她快要被逼瘋了,黃小荷固然是仇人,可她自己呢?她自欺了十年,可在這裡她還能裝作糊塗嗎?元勳等大家都起身後發現小源還保持著跪伏的姿勢,雙肩也不停顫抖,“小源!”他大驚失色,“你怎麼了?”他快步上前扶起她,發現她呼吸急促,滿頭是汗,麵具原本就粗劣,被她的汗水和淚水打濕,她的頭一動便脫落了下來。即便元勳已經看了她十年,麵具落下的一瞬,他還是覺得目眩神迷。她的臉色蒼白,顯得櫻唇格外嬌柔,淚痕猶在,長睫沾了淚水益發濃密纖長,微微顫動,那副嬌態真是把人的心都揉酥了。“你怎麼了?”元勳不自覺地軟了語氣,摸了摸她的額頭,“你發燒了,好燙!”他又大驚小怪起來,一把抱起她,慌慌張張地原地轉圈,“裴師兄,伊師兄,怎麼辦?小源病了!小源病了!”蕭菊源也看得呆了,被元勳的呱噪驚醒,她立刻看裴鈞武的反應,他正神色莫辯地看著小源,說不上驚豔,也絕對算不上漠視。蕭菊源很不是滋味地開口道:“果然是個美人……”伊淳峻苦笑著上前拉住手足無措的元勳,“你再轉一會兒,她真徹底暈了。來,讓她把這個吃了。”伊淳峻從荷包裡拿出個精致的玉瓶,傾出一顆小丸,送到小源嘴邊讓她咽下。他又不緊不慢地轉身看蕭菊源,“小源的病來勢洶洶,菊源妹妹,你說的休息之處在哪兒?”蕭菊源麵色冷淡,帶著眾人進入秘道,直至山洞。嚴敏瑜嘖嘖稱奇,沒想到不起眼的地方竟藏著這麼個隱秘的去處。蕭菊源隱有得意之色,她能在裴鈞武等人麵前指出這條秘道,更能顯出她是蕭家後人的身份。裴鈞武生了火,元勳舍不得把小源放在地上,自己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抱著她不鬆手。伊淳峻看了發噱,對元勳說:“你怎麼抱著她,小源妹妹更不舒服,你把外衫脫下鋪在地上,用我這包袱墊著她的頭。放心,我的藥很靈,保準明天一早還你個尖牙利嘴的小美人。”蕭菊源借著伊淳峻的話冷笑出聲,嚴敏瑜很看不慣她,瞪了她一眼開始幫著元勳鋪外衫,按伊淳峻的方法讓小源躺下。伊淳峻走過來,蹲下身摸了摸小源的額頭,又看了她半晌,幽幽說:“即便是我,也羨慕這張臉呢。”元勳和嚴敏瑜當場又崩潰了,嚴敏瑜還難得體貼地安慰說:“有山有水,彆灰心,你和她半斤八兩的。”伊淳峻聽了,抿嘴一笑,當真耀眼生輝,嚴敏瑜暗暗覺得,論**……好吧,風流,小源還是輸這個妖孽一籌。伊淳峻脫下自己的外衫,憐惜地蓋在小源的身上,“愛美之心,讓我也變得無私起來,這衫子是姑蘇杏夢軒的極品,我也舍了。”元勳和裴鈞武一起捏額角,這是他和裴師兄新學的,還真是很能舒緩因伊師兄而產生的無奈和驚駭。小源因為心緒混亂引發風寒,雖然聽見他們說話卻無心理會,伊淳峻的藥又有強烈的安神作用,困倦之意很快就壓服了她淩亂的思慮,倒為她意外地帶來了一場好眠。小源醒得早,山洞被蒙蒙晨光照著,顯得額外的隱秘而荒僻,裴鈞武和伊淳峻都盤膝打坐,他們即便是睡覺都在修煉內息,無怪變成了一等一的高手。小源看了他們幾眼,其他人沒那麼高深的修為,都胡亂靠著牆歇息,小源冷眼瞧了蕭菊源一會兒,雖然她也算武功出眾,但比起一同跟在竺師伯身邊學武的裴鈞武相差太遠,資質平庸。小源站起身,爬上土坡,像那一晚無數次做過的那樣遙望山下的家園,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誰?誰在那裡?!”一個陌生的少年聲音。小源不便躲回山洞,免得讓來人發現洞中秘密,隻能故作鎮靜地俯視站在離洞口不遠的華服少年。少年愣愣地盯著小源看,沒想到荒山野嶺竟突然會有這樣的絕色少女出現。“你……你……是仙女嗎?”少年訥訥地說。小源耳邊響起風聲,兩道身影一左一右從洞中掠出來,站在她身前,護衛她一般,也為她擋去少年癡迷的目光。少年看見裴伊二人,神色清明了些,皺眉盯著裴鈞武看,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太確定地問:“閣下可是裴鈞武裴公子?”裴鈞武倒有些意外,著意細看了兩眼山腰上站的少年,長相也十分英俊,氣度不凡。“公子何以認得在下?”裴鈞武對此人毫無印象。少年爽朗地哈哈一笑,“將近十年不見,裴公子竟不認得我了,在下慕容孝。”裴鈞武聽了雙眉一挑,再細看慕容孝,還是有些孩童時候的影子,不由也笑著抱拳,“慕容公子一向安好。”洞裡的人陸續走出來,都好奇地看這位慕容公子。慕容孝也不見外,提氣一掠,身態優美地掠到洞口,他撇開其他人不理,隻含笑看著小源,語氣裡也有些意味深長:“蕭姑娘,長久未見,也都好吧?”他似乎有些詞窮,不倫不類地問候完,俊臉還紅了紅。慕容孝?小源也細打量了他一眼,當初爹娘就在他和裴鈞武兩人中為她擇婿,她自然記得他的名字。他應該從未見過她,隻憑感覺倒誤打誤撞地認對了人。小源看蕭菊源一臉不悅,心情轉好,對這位慕容公子有了幾分好感,唇角不知不覺便帶了淡淡笑意。伊淳峻笑起來,慕容孝本想問他笑什麼,轉眼一瞧,竟瞧得愣了,這個男人未免太好看了些。“慕容孝,你認錯了人,菊源妹妹不高興了。”伊淳峻挑著眉毛說話的時候,總有那麼點兒娘娘腔,慕容孝一寒,臉色都變了。元勳想笑,又一個被伊淳峻這副腔調惡心著的人。蕭菊源聽了,淡淡道:“伊師兄說笑了,我哪有那麼小心眼兒。”慕容孝奇怪地看了看蕭菊源,又看了看小源,雖然覺得初見的仙女妹妹更像當初的李菊心,到底也是世家出身,圓滑地一笑,“我與蕭姑娘緣慳一麵,一時認錯,請姑娘莫怪。”說著向蕭菊源作了一揖。蕭菊源也搖曳生姿地回禮,說“慕容公子無須掛懷。”嚴敏瑜瞧不上蕭菊源看見男人就一副狐媚子樣,不屑地撇了撇嘴。裴鈞武請慕容孝進入山洞,幸好蕭菊源早就關閉了秘道,慕容孝也隻以為這是個普通的山洞。裴鈞武把師兄妹們介紹了一番,問他怎麼會一早上在山裡出現。慕容孝性格似乎十分爽朗,很愛笑,沒回答問題自己先笑了兩聲。嚴敏瑜和元勳這兩個愛笑又單純的人便傻兮兮的跟著他笑起來,三人頓時便有十分投契的感覺,其他人看著他們也忍不住微笑,氣氛一時十分歡快。“我家接到英雄帖,早早就打發我出門,希望能幫著裴大哥張羅張羅。聽家父說,這蒙山上藏著一條秘道,閒來無事便來探尋探尋,不想就碰見各位,也算湊巧。”慕容孝改口的自然,慕容家也與後蜀有些瓜葛,喊裴鈞武大哥也在情理之中。小源心中明白,卻微笑著看蕭菊源,她果然摸不到頭腦,不敢胡亂說話,一味在那兒笑。裴鈞武莫名其妙,“英雄帖?”慕容孝倒被他的反應弄得一頭霧水,從懷中掏出一張燙金的帖子,大家湊過來看,是以裴福充的名義約江湖豪傑六月初十相聚裴家莊,以武會友。裴鈞武雙眉緊皺,捏了下造價不菲的帖子,冷笑一聲,“看這奢靡囂張的做派,定又是滅淩宮主的首尾了。”裴鈞武這麼一說,慕容孝好像又想起什麼似的接話道:“來送帖子的人的確身著黑色長衫,腰間掛滅淩宮的牌子,家父還以為滅淩宮是裴大哥弄出來掩人耳目的。”伊淳峻冷嘲般嗤了一聲,“這個滅淩宮主還真是怕江湖不熱鬨啊。他乾嘛非要把武林各派都招去裴家莊?又讓咱們知道是他惹下的麻煩?”元勳倒不以為然:“這沒頭沒腦的事,中原那些名門大派也未必會來,也不是選武林盟主,說以武會友就千裡迢迢地趕來嗎?也不是天天在家閒著吃乾飯。”慕容孝又怪怪地看了蕭菊源一眼,對元勳說:“拓跋兄弟有所不知,眼下蕭姑娘的美名傳揚的天下皆知,就算隻說來一睹芳容,大家也都是願意奔波前來的。”伊淳峻又冷笑出聲,“他們是來一睹芳容,還是來探問寶藏?來的是不是都像慕容公子這般少年俊才,能和裴鈞武過過招後順便抱得美人歸去?”蕭菊源臉紅,嬌嗔道:“伊師兄又亂說。”慕容孝毫不尷尬地嘿嘿笑,“伊公子還真說對了,不過我可隻是來助裴大哥一臂之力的,畢竟幾代人的交情,蕭姑娘也算舊主。”蕭菊源臉色僵了僵,顯然是不知道怎麼回答慕容孝的話,小源冷眼看熱鬨,好啊,大戲這便開鑼了麼?
第11章 蕭氏廢墟(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