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死契闊02(1 / 1)

挽雲歌 流舒 7087 字 1天前

“這樣的想法,卻不應存於宮廷。”雲倦初搖頭,“因為在宮廷裡做夢的代價實在太大、太大……隻可惜當時的我並不明白這個道理,鋒芒畢露隻讓我看到了血光,帶給我終生的悔恨。所以,我對這一切都厭倦了,如果不是大哥的事,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站在這裡……”“可你現在既又站在了此地,難道也不會有當年的夢想了?”她問,想知道既沒有了雄心的他,如今又是靠什麼在統禦天下。雲倦初將目光投向了遠方靜臥的山巒,輕笑:“其實我的夢想很小,我隻想在這片河山中尋一個可以生存的位置……卻怎麼也尋不到……”“這便是你的全部悲傷嗎?”她直直地看向他多年積鬱的雙眸,詢問著他濃重哀愁的真正原因。她亮得眩目的眼眸像是要看穿他最後的秘密,可他又怎有和盤托出的勇氣?他掩飾地喝下一杯酒,點頭,避開對此話題的深究:“其實帝王之位對我來說,就像個花瓶……”“那是什麼?”“擺得越高,摔得越重……”竟有這樣的說法!皇位對他來說竟意味著毀滅?!愧疚湧上心頭,“我不該幫他們勸你。”她喝下杯中的酒,和著滑落而下的清淚顆顆。“怎麼又哭了?我還答應要讓你快樂。”雲倦初對她露出笑意,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這樣吧,我罰酒一杯……”“不,你彆喝……”她卻一把搶下他手中的酒杯,“這杯,我喝。”“挽卿……”她用還掛著淚珠的笑靨給他回答:“你能帶我來此,對我傾訴心聲,我哪能不快樂?”真的,第一次,他向她吐露真心,不拐彎抹角,不借物抒情,讓她不用費心地猜測,更無須莫名地憂心。“告訴你,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快活過。”她將明霞染就的俏臉貼近他的胸膛,聽著他隆隆的心跳,“心跳得好快呢——你是不是也很快樂?”“你醉了。”他不回答她的問話,企圖轉移她的注意,“咱們進去吧。”她卻不依不饒地揚起臉:“你回答我。”他遞給她溫柔的淺笑,鄭重的回答:“我也很快樂,而且今生今世便屬此刻最為快樂。”聽起來真像是訣彆——鼻子又開始酸酸的,蘇挽卿使勁地閉了閉眼睛,也學他將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底,隻露出絕麗的微笑:“那咱們進去吧。”“好。”他第一次主動向她伸出手去,她握住,跟隨他進入熏風殿,將半醉半醒的心情統統丟在了殿外。“挽卿,你醉了。”雲倦初說。蘇挽卿吃吃地笑著,反駁道:“你喝得不比我少,為何我醉,你卻不醉?”望著燭光搖曳中她嫵媚的醉顏,他輕笑,點頭承認:“是,我也醉了。”像是聽懂了他的一語雙關,她似醉非醉地苦笑:“醉了有什麼不好?隻有醉了,我們才可以這樣對坐,忘掉彼此的身份;也隻有醉了,我才能自欺欺人的以為我們之間還真有些……瓜葛……” 說話間,點點淚光閃爍在她含情的雙眸,醇酒般清冽,醺然的粉頰藏著嬌豔欲滴的嫣紅,她便像朵待綻的紅梅,承受著風霜雨雪,隻為在心愛的人麵前綻放最最迷人的笑靨。貪戀的感覺像蟒蛇一樣纏住了雲倦初的身心,不舍的情緒更像是尖銳的利器,將心房刺到流血,原指望這一晚的甜蜜溫存能讓她稍感快樂,卻不料放縱柔情的結果是讓他更多地了解了彼此的心意,也更深地體會了她為情所困的折磨。千種內疚,萬般情意,最後卻隻能化為一句——“挽卿,對不起……”她卻佯醉而笑,飄忽的目光阻住他差點脫口而出的訣彆之辭,然後又飄向彆處:她害怕聽到他下麵的話語,更不願心中的不安映證為現實,所以她隻能選擇逃避——反正他都已逃避了那麼多年,這種擦肩而過的體驗,彼此都早已習慣。蘇挽卿朦朧的眸光繼續飄悠在殿內的每一個角落,然後忽然明亮起來,她手指著雲倦初的身後,問道:“那是琴嗎?”雲倦初轉身看去,點點頭:“是的,是一張琴。”“這裡怎麼會有琴?”“自然是我的。”“你的?”她訝然,“是雲樓的那張?”“是熾羽給我……”話說了一半,他忽然停住,鎖住了眉峰。知道熾羽的死對他打擊太大,蘇挽卿忙岔開他的思路,她站起身來,向他走去:“我想彈琴。”“我來……”見她腳步踉蹌,他轉身想拿給她,卻不料忽然有一種乏力的感覺侵入了他的四肢,讓他竟提不起力來。而與此同時,蘇挽卿的手剛好也觸到了那張古琴,醉意朦朧的她腳下一滑,她下意識地抓住了他剛巧也放在琴上的手,誰知力不支體的他竟像一片羽毛,與她一起滑落在地。時間就這麼停住了,停在永夜的滴漏裡,停在彼此凝視的空間中。他和她,僅一線之隔,呼吸貼著呼吸,近得隻夠泄露出幾縷略帶酒意的空氣,在華美的殿宇中悄悄的蔓延。他看著她:她美得攝魄的眼眸就略帶朦朧的閃爍在他的眉睫前,長睫勾勒的優雅弧線更是緊貼著他的麵頰,仿佛唾手可得,吹彈可破的雪膚因美酒的關係而透出一種明媚的妃色,仿佛枝頭怒放的紅梅,掩不住的華采盎然。她也看他,看他的容顏依舊冷如微雪,隱藏在蒼白之下的血液似乎連酒精也無法點燃。一種微溫的感覺悄悄地湧上了睫間,她賭氣地想站起身子,卻不料滿頭的珠翠鉤在他的前襟,她急欲擺脫累贅的糾纏,伸手拉下金釵,卻不料一頭青絲頓時如瀑流瀉。當濃密如情網的青絲籠住了雲倦初的整個視野,一種狂熱而陌生的情愫便開始在他的心中悄悄點燃,心跳開始脫離了他的控製,他終於明白自己早已陷入了一張用柔情織就的大網,而經緯縱橫的源頭原來就藏在她的眼底,隨著她流淌的眼波,跟著她輕盈的呼吸,沿著她每一縷秀發傾瀉入他的心田。壓抑半生的情懷終於融化在她密結的情網裡,他伸手攬住她欲離的腰際,將溫熱的唇瓣覆上了她的櫻唇。他首次流露的狂熱**就像封藏已久的佳釀,初次開啟便幽香四溢,熏染了她整個身心,教她的每一次心跳都深深地沉醉其裡,難以自拔——就讓她醉吧,就讓她醉吧!讓她沉溺於期盼已久的愛情裡,跟隨著由他催動的驚濤狂瀾,一波又一波的心潮狂亂!激越過後,是他沉沉的喘息,回**在她的耳邊,像漾情的漣漪,一圈圈地散播開去,讓彼此心跳怦然的聲音,激**著皇城內院的冷漠內斂。蘇挽卿終於如願以償地在他臉上找到了浮動的紅暈,而他眼中深藏的情意更是化成了春水般流瀉的溫柔,撒滿她的酡顏,讓她不禁一次又一次的明霞撲麵。她嬌羞的桃花粉頰,映入他的眼底,額上的梅花更是紅豔似火,亮得耀眼,雲倦初吻上她眉心的灼熱:“……好燙……”“那是自然。”蘇挽卿伏在雲倦初的懷中,用纏綿的發澤糾纏住他的思緒,低低地傾訴著當初刺梅的心情,“刺在人身上的東西怎麼會沒有溫度呢?”感到放在她腰間的手因這話而微微顫抖,她安慰地朝他笑笑:“可是一點都不疼。”見他流露出懷疑的神色,她又補充,“真的,刺時我一心隻想著你,哪還會注意到疼與不疼?”她看似輕鬆的笑容卻在他心底投下了深深陰影:他究竟是用什麼蠱惑了她的芳心?讓她費儘心思地追趕著他的腳步,隻求輕輕一吻,便能歡喜開懷。迎向他探詢的目光,她給他無怨無悔的答案:“也許是我傻吧,偏偏就喜歡冷冬裡的梅花,寧願天天都守在冬天,指望梅開不謝。可花落花開總有季節主宰,我既無力挽留冬去的腳步,就隻好把期盼的熱望刻在眉心,懇求我的至愛,不要離開!”“挽卿,你何苦……”他隱忍住滿腔的淚意,將深深的感動化為呢喃的聲調,在她耳邊糾纏。“倦初,彆離開,好嗎?”她緊緊地盯住他深不可測的雙眸,生怕那幽深難測的湖底又湧起多變的心瀾。雲倦初閉上眼睛,沒有回答,隻是更緊地抱住她的纖腰,又一次與她唇齒糾纏。良久的深吻像潤物的春雨,漲起漫溢的桃花春水,將她的心房緊緊填滿,讓她來不及細思他沉默不答的含義,而被一種幸福的錯覺占滿了心田。“還想拿琴嗎?”直到他低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她這才從濃烈的纏綿中清醒過來,紅著臉點頭,起身離開他的懷抱。雲倦初也隨著她起身,竟然力不從心:一年心力交瘁,七日自鎖身心,更有今夜的心潮澎湃,他已燈儘油竭,這讓他自疑是否還能看到明日的朝陽。她深情繾綣的目光卻又一次投射進心湖,讓他漸弱的心潮隨著眸光搖曳波瀾澎湃,讓他不禁願用生命的最後火花換她滿足的笑靨!於是他將古琴置於膝上,信手撥動了琴弦。心隨著悠遠的琴音微微一怔,她忙端詳古琴,不覺驚呼:“難不成這是司馬相如的‘綠綺’?!”他向她溫柔的微笑:“隻可惜它一直未能彈奏它該彈的曲子。”說罷,舉手弄弦,終成一曲《鳳求凰》:“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翩翩兮,四海求凰……”在他如潮洶湧的深情中,她已迷失了方向,所有的清醒理智都溶化在他悱惻的弦音中,讓她覺得自己好像身處夢境:依然是滿目的梅海,紅白相映。她迷醉地投入其中,苦苦追尋著他若即若離的身影,卻總是在伸手之間便失卻了他的影蹤。正焦急無助,卻傳來飄逸的琴聲,引她驀然回首,終於看見了他真切的笑容,就綻放在離她最近的身後……燦若星辰的笑花點亮了蘇挽卿的眉宇,她依在雲倦初身前,仿佛依靠著永生永世的幸福。甜美的夢幻在她的麵前悄悄鋪展,熏風殿中隻剩下她漸趨均勻的呼吸和他低回纏綿的吟哦——“……鳳飛翩翩兮,四海求凰……”當舞動的光影通過雕飾精美的窗欞漏進熏風殿,蘇挽卿終於睜開了惺忪的睡眼,環顧著四周熟悉又陌生的環境,不禁驚異這竟是自己很久以來的第一次安眠。坐起了身子,一件白色的長袍從身上滑落,她這才追尋到了一宿美夢的來源,也在同時驀然發覺長袍的主人,此時並不在身邊。她來不及揀起散落一地的珠翠,匆匆忙忙地紈起長發,奔出殿外,焦急的詢問門外的侍衛:“皇上呢?”“回寢宮了。”侍衛回答。“什麼時候?”她追問。“昨天夜裡。”“……夜裡?”也就是她剛睡著,他便離開了?她蹙緊了娥眉,想找到一點有關他離去的記憶。侍衛見她神色有異,以為她不相信,於是補充道:“昨夜皇上好像喝醉了,還是我背他回去的呢……”蘇挽卿卻不等他說完,便徑直向寢宮跑去。推開虛掩的殿門,她跑進寢宮的內室,見雲倦初躺在**熟睡未醒,她才放心地舒了口氣。晨曦淡淡的照射進屋內,灑落在明黃錦被鋪就的龍榻上,反射出一種柔和的光澤,讓在其中熟睡的他看來好像飄然若仙。“難怪那麼多人說你像個神仙。”看著看著,她輕輕地說,禁不住躡手躡腳地走到他的床前,蹲跪在地上,牢牢地盯住他睡顏,“有時我好怕你真的就飛走了。”看似荒謬的擔心卻真實地勾起了不安的心緒,她忍不住伸出柔荑,想握住他留在被外的手,手指卻在觸到他手背的瞬間倏忽收回:他的手怎麼那麼冷?她驚跳起來,試探地喚著:“倦初……”他卻依然閉目不醒。蘇挽卿心中大亂,慌張地抓起他的手用力地握著,妄圖暖回他冰冷的溫度,卻不料在他被抬起的手下發現了一方絲帕,浸透鮮血!徹骨的寒意陡然竄升至頭頂,她顫抖著伸出玉指,探向他的鼻側,心隨即便因他似有似無的鼻息而徹底下沉。“倦初,倦初……”她緊緊地抱住他,用儘全身所有的氣力喚他,企圖尋回他不知散落何處的生氣,卻不料聲聲泣血的呼喚中,他的雙目仍舊緊閉,若有若無的氣息也仿佛漸漸的冷卻在她顫抖的懷裡。“彆離開我……彆離開我……”她搖晃著他的身體,大聲懇求著,任冷冽的寒意從她的粉頰一路肆虐到心底。搖晃中,忽有一個白色的瓷瓶從床內滾落到她的麵前——“藥!”心底頓時燃起一股希望,她連忙打開瓷瓶,倒出幾粒藥丸,放入他的口中,卻不料昏迷的他根本無法吃藥,於是不假思索地,她將藥丸在自己口中嚼碎,然後以唇送進了他的口中。一粒、兩粒、三粒……溫潤的唇瓣將生的希望渡入了他的體內,她扶起他的身子,將他的俊顏靠在自己的肩上,用儘身上最後的力氣緊握住他的手,生怕略微鬆手,便會教死神贏得這場戰爭,將他從人間奪去。心房糾扯之中,她終於明白了自己長久以來不安的來源:她竟一直是在害怕失去!因為雲倦初實在是太像他的名字,對於人間,他就像是一片雲,隨時都會隨風而散。“倦初,求你,彆離開我,彆離開人間……”她跋千山,涉萬水,越過彼此的心防,為什麼卻總是在兩心相距最近的時候,被命運分隔得最遠?這難道就是上天欽定的宿命嗎?不!她不承認!於是她抬起盈滿珠淚的明眸,看向窗外,毫不屈服地接受著宿命的挑戰:“天……請不要……不要奪走他……隻要他能醒來,我願用我最珍貴的東西……與你交換……”……不知過了多久,望著他依舊靜如止水的麵容,蘇挽卿喃喃地問:“天……你聽到了沒有?”天不回答。絕望的念頭逐漸占滿了胸腔,她已再也沒有力氣去作任何抗爭。晶瑩如露的淚珠滾落在他緊閉的雙眸,在他的睫上輕輕抖動,閃爍出清淺的光澤,讓她的視線漸漸模糊,直到這片光澤沒有因她的淚水乾涸而減弱分毫,反而越來越明亮,她這才恍然:它們一定還有著除她以外的來源——果然,雲倦初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用世人永遠難以猜透的霧濕雙眸,定定地凝望她。她卻一時愣住了,怔怔地望著他,仿佛是要將他重返人間的模樣深深的烙在心房。四目相對,又一次的無語凝咽,又一次的恍如隔世。他就如同做了一場夢,夢中他如雲般飄遠,如梅般雕謝,卻偏有千絲萬縷牢牢的捆縛住他離去的腳步,與上天爭奪,也與他的心爭奪,織成一張無法擺脫的情網,將他硬生生地拉回人間。他輕輕地歎了口氣,手指插入她的烏發,尋覓著情網的根際,卻不意匆忙盤起的雲髻在他伸手的同時驀然散落,絲縷將他的手指深埋,他的眉頭卻驟然緊蹙:“你的頭發……?”聞言,她轉身看向房中銅鏡,在銅鏡中看見了自己發中若隱若現的銀絲,也看見了他眼中的傷心欲絕。她轉過身來,抽出被他緊握的發絲,淡然說道:“不要緊,這說明上天已經滿足了我的願望。”望著她釋然的微笑,他問:“什麼願望?”“彆讓你離開。”雲倦初低下頭去,避開她無怨無悔的目光,暗啞著嗓子說道:“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非要留我?熾羽這樣,你也這樣。”“為什麼?”蘇挽卿重複著他的問題,敏感地抓住了他話語的核心:原來與她爭奪他生命的力量,不止是老天爺,更有他自己!而他自己離世而去的心意竟比老天還堅決——救命的藥丸明明就在手邊,他卻偏偏放棄希望!恍然之下她終於想起了昨夜是十五之夜,也想起了方熾羽曾偷偷告訴過她的“逢一進十”。“那昨天……你一直是……在騙我?”她顫聲問,驀然醒悟:昨夜幸福的錯覺竟是他的一手安排,因他早就準備好了在今晨撒手人寰。“是。”他閉上眼睛,承認昨夜的快樂是他贈予的訣彆。“啪”——她用一記耳光回敬他的欺騙。雲倦初撫著燙麻的麵頰,感到一絲滾燙正沿嘴角悄悄流下。耳中她因憤怒而粗重的呼吸卻在漸漸的減弱,隨即便不聞她的任何聲響,仿佛她的氣息也在悄悄的飄遠。他自欺地閉著眼睛,生怕真的麵對她離去的背影。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嗎?不拖累她的生命,不牽絆她的美麗。讓她對他灰心,讓她永遠的離他而去,就讓他獨自去承擔未來的狂風驟雨。但無以複加的心痛竟像潮水般襲來,竟比死亡還難以承受!心房雕零之間,他已忍不住顫抖……一種襲人的香甜卻在此時重新沁入了他的鼻腔,一種微溫的柔軟也摩挲在他的唇邊,他慌忙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從來不曾離去的她,正用自己的衣袖輕拭著他嘴角的血絲。忽喜忽憂的心思攪亂了他的全部冷靜,“我……”他艱難開口,卻被她的玉指堵住了雙唇。她清澈見底的水眸倒影出他全部的心事,戳穿他所有的偽裝:“你是不是想說昨晚的一切都是假的?或者說你從不曾愛過我?可我沒有喝醉,更不是傻子!我了解你,你所有的壓抑我都能看得到,昨夜你難得的放縱我自然也能體會!看著我的眼睛,你敢不敢告訴我你昨夜的溫柔細吻、纏綿情歌全都是作戲?你不經意間流露的柔情蜜意全都不是發自心底?”在她步步進逼的質問下,他終於慌亂在洶湧的情潮裡,他伸手移開她的纖指,點頭承認:“是的,我不敢——因為昨夜你是我的全部想念。”蘇挽卿的明眸閃亮起光彩,璀璨的光澤下,他卻更覺自己生命的黯然,於是最終還是用最平靜的微笑淹沒了她升起的希望:“可我現在卻隻想找個地方,安靜地死去。”“你休想!”蘇挽卿失態地大叫。看著她為他心碎,他更不忍心再讓她沉溺於情絲的糾纏,狠下心腸,訴說自己的堅持:“我已經實現了我在世上的所有夙願,償儘了所有恩情,我耗儘生命就是為了拚湊起破碎的光陰,讓一切都能回到以前——我從不曾存在時的以前!”說著,他輕輕推開她的柔荑:“彆讓我的血,臟了你的袖。”“究竟你是怕臟了我,還是怕我臟了你,怕紅塵臟了你?”蘇挽卿落淚如珠,望著眼前清高不若凡人的他,猜想著他一切能讓他棄世的理由。“不,你不懂。”雲倦初搖頭,不由吐露,“我倦世棄世,並非是怕紅塵汙了我,而是怕我……汙了紅塵。”蘇挽卿怔在他這句話裡,也怔在他眼中流瀉而出的悲哀之中,她凝集所有的智慧和柔情看進他眼底:“告訴我,在你愁雲深鎖的眼神後麵,到底藏了什麼?”他已經累了,累到無力再瞞她些什麼,心甘情願地被她的窮追不舍所俘獲,他鼓起勇氣,終於決定向她坦白他內心所有的秘密:“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是什麼?”她迫不及待地問。“等會兒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出聲,更不要出來。”早知道是這樣的情形,她絕對不會答應雲倦初的要求,蘇挽卿不安地躲藏在內室的門後,緊張地注視著外間對峙的兩人,並覺得隨著寢宮內凝滯許久的沉默,連她自己的呼吸也會沉澱在這樣的暗流湧動裡。終於,有人打破了沉默,將所有的波濤洶湧都推到了台前——崇遠開口:“我沒想到,你會騙我。”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的親生兒子竟會給他設下一個如此精心的騙局,讓他數十年的苦心經營都毀於一旦。雲倦初平靜地笑了笑:“情勢所逼,迫不得已。”崇遠冷笑著:“我看錯了你。”雲倦初搖頭:“你都從沒正眼瞧過我,哪裡談得上‘看錯’?你看錯的怕隻是權力的力量吧,它並沒有你想象中的強大,不是嗎?”“是啊,誰想得到你竟舍得放棄到手的江山社稷?告訴我,他們宋人究竟給了你什麼?讓你這樣死心塌地地維護他們?你還記不記得你身上流的是契丹人的血?!”崇遠咆哮著。蘇挽卿的心跳在崇遠的咆哮聲中重重地跌宕,腦海刹時一片空白,她強壓著狂亂的思緒,屏住了呼吸,等著雲倦初的答話給她一個明確的證實。雲倦初的聲音依舊低柔而輕緩,平靜得幾乎讓人難以想象他此刻麵對的是怎樣一種風刀霜劍:“你問他們給了我什麼?他們什麼都給了我:愛戴、信任,更有二十四年的養育之恩。可你又給了我什麼?這一身契丹血統又給了我什麼?它隻給我自卑,恥辱,甚至剝奪了我接受人間關愛的資格!”依舊的靜如止水,依舊的波瀾不興——他一如往常的語調卻讓得到了答案的她禁不住淚落雙頰,她終於知曉了他所有的秘密,終於讀懂了他眼底悲哀的根源,原來他竟一直背負著這樣的身世秘密,原來將他壓抑得最深的竟是人間的情和身上的血!外間有腳步聲傳來,如同悶雷震在心版,她終於收回了紛亂的心緒,在已漏聽了許多對話之後,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了外麵,心跳不覺隨著加快。崇遠走向雲倦初:“你以為這樣便可以阻止我?”雲倦初冷冷的看著他,微笑:“大哥他們已在京畿軍力的保護之下,你已經沒有機會去刺殺他們;而那塊節製天下兵馬的令牌我已讓人妥善的保管,你也沒有機會去發動宮變。你手中已經沒有任何籌碼了。”氣急的崇遠一把揪住雲倦初的前襟:“可你還在我的手裡,而且據我所知,李綱那一夥人還想擁你為帝!”雲倦初並不掙紮,卻忽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來:“你忘了自己曾說過什麼?”崇遠隨之一愣。蘇挽卿也跟著一愣,直到看見雲倦初憂心如焚的眼神越過身前的崇遠向她看來,她才意識到他這話是對她說的,也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將半個身子露在了外麵。她慌忙藏回門後,眼眶又濕:想不到他在性命攸關的情況下還想著她的安危。見蘇挽卿在自己的提醒下縮回了身子,雲倦初這才又轉向眼前的崇遠:“我不會給你任何機會的。”“可隻要你活著一天,你便流著契丹人的血一天,你無法選擇!”雲倦初幽幽一笑:“如果我死了呢?”崇遠驚道:“你想乾什麼?”雲倦初淡然地笑著:“今早我已經死過一回了。”聞言,崇遠的手驀然鬆了,而在他鬆手的同時,有一閃綠光從雲倦初的身上墜落於地——是一根玉簪。崇遠飛快地揀起那根玉簪,冷冽的眼波瞬間變得柔和:“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雲倦初愣了愣,聲音也不似剛才的幽冷:“不是——我都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她的。”“是。”崇遠肯定,“我見她帶過一回……”有一種陌生的情愫點點滴滴的漏進了雲倦初的心房,也凝住了原本劍拔弩張的空氣,他與崇遠的目光不約而同的都停佇在了玉簪之上——透過那道悠然如夢的綠光,他們都不禁想起了一抹美麗的剪影,一種疏離許久的溫柔……“你有沒有想過你母親?”崇遠問。雲倦初反問:“你又有沒有想過她?”崇遠目光閃爍,終於點頭坦白道:“我承認,我對不起她。可你身為人子,又怎能再次傷害她?”“你這是什麼意思?”“當年你母親她用自己的性命向皇帝保證你的血統,可你還是被圈禁,這說明你那個所謂的‘父皇’壓根就不相信你是他的兒子。他要是回來見到了你,見到你登上了皇位,你認為他是會感激你救回他呢?還是仍舊要殺了你挽回他的臉麵?”已預料到崇遠拐彎抹角的目的,雲倦初在心底冷笑起來,眼神也重歸冷漠:“所以為了保住性命,永遠守住那個秘密,我必須保留手中的皇權,對嗎?”“對!皇權就是一切,隻要你是皇帝,便沒有任何人可以再置疑你的血統,就是那個太上皇,他也隻能在至高無上的權力麵前,承認你的身份,更何況他本來就沒有證據。”崇遠的雙眼熱烈地燃燒著,口中滔滔不絕。“這樣,你便又有了希望?又借我獲得了權力?”雲倦初沒有耐心聽崇遠繼續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一語道穿他的真意。崇遠停下了,許久才說道:“隻有權力才能將你的身世永遠封存為秘密,也隻有這樣才能保住你母親的名聲……”“名聲?”雲倦初禁不住打斷他,忽然咳嗽著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口唇,從指縫中流出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若風中枯葉,“你怎麼敢提她的名聲?”崇遠被說中了心事,麵色青白地急著辯解,全然沒有注意到雲倦初的麵色改變:“你以為我真的不在乎她嗎?我苦苦爭鬥了那麼多年,也就是想早些完成複國大業,早些給你母親一個名分……”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見雲倦初一手支在桌上,身子微顫,還未等崇遠反應過來,蘇挽卿便已飛快地從內室奔出,扶住了雲倦初即將滑落的身軀。“挽卿……你怎麼出來了?”雲倦初下意識地將蘇挽卿往身後拉,因為他看見了崇遠眼中忽現的殺氣。蘇挽卿卻搖頭,掙脫他的保護,一邊扶穩他,一邊直麵崇遠殺氣騰騰的雙眸,質問道:“你憑什麼這樣逼他?你難道沒見他在咳血?”崇遠終於看到了從雲倦初的指間滲出的鮮血,不禁怔住了。蘇挽卿掏出一塊絲帕,遞給雲倦初,然後站在了他與崇遠之間:“你可曾關心過他?可曾知道他這麼多年是怎麼過的?又可曾知道他因為背負了這個秘密而拚命壓抑著自己,該恨的沒法恨……”她看向雲倦初,“該愛的沒法愛……”雲倦初彆過臉去,不願讓漸濕的眼眶投影進兩方視線。蘇挽卿則又回頭麵對著表情複雜的崇遠,繼續說道:“你何須用雲妃娘娘的名節作為打動倦初的理由?又何須以此作為自己熱中權力的借口?難道娘娘在乎的真會是這些虛名嗎?”“那她在乎什麼?”崇遠忍不住問。“你應該知道的,”蘇挽卿道,“——是愛啊。”她有意無意地看向雲倦初,開始將雲妃當年的心情娓娓道來,也將自己的無悔展露在心上人的耳畔:“恐怕沒人能想象一個女人麵對愛情的勇氣是多麼強大,多麼令人敬佩——什麼名節,婦德,都隻不過是世俗強加給女人的枷鎖!她們寧願將生命付之一次燃燒,也不願套著副黃金枷鎖終其一生!因此我欽佩娘娘的勇氣——”眼淚悄悄地從明亮的水眸中滾落,真情觸動的她閉了閉眼睛,然後輕輕地笑了:“隻要你曾說過你愛她,她便可以為你越過千難萬險,即使隕落黃泉,也無怨無悔……”玉簪淺綠色的光澤仿佛應和著她的話語,熒熒的閃爍在指間,崇遠癡癡地看了好一會兒,方才將它收入懷中,他沒有再看一眼麵前的兩人,仿佛在逃避著什麼似的,飛快地轉身離去。看著崇遠的身影終於消失在殿門之外,蘇挽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她走向殿門,用力地將它關緊,然後便伏在上麵,久久不曾離開。寢宮之中終於又恢複了平靜,隻聽見彼此隆隆的心跳聲在空氣中悄悄蔓延。雲倦初支撐著走到蘇挽卿的身後,將手輕輕放在了她的肩頭,她原本平靜的肩膀卻忽然聳動起來,然後便傳來了她低聲的嗚咽。“怎麼了?”他問。她猛然回身,撲入他的懷抱,抽泣著:“他怎麼可以這樣對你?”見到剛才的一幕,她方明白,原來父子血親竟也是可以用來形容一種痛的,而他本就傷痕無數的心房又被這種刻骨之痛傷害了多少回?!撫著她起伏無定的脊背,一種不敢確定的惴惴悄悄湧上了他的心間,他試探著詢問:“這下,你全都知道了?”她在他懷中點頭,模糊不清地回答:“我好恨……”“恨什麼?”他的懷抱因她的回答而倏忽僵硬:他應該早就知道答案的,這世上沒有人能容得下他的。誰知她卻給了他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我好恨,好恨自己沒有早些出現在你的身邊,沒能早些分擔你的憂愁。”擁著滿懷的暖意,雲倦初隻覺得一種滾燙的感覺瞬時盈滿了眼眶,讓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擁有的幸福是那樣實實在在,那樣理得心安。因為他終於找到了一個人——陪伴他孤獨的行程,就算有一天物是人非,所有的人都離他而去,她也會不離不棄地緊貼在他的身旁,為他的傷心難過落淚,為他的歡喜巧笑嫣然。“挽卿……”他的手臂在深情的低喚中忽然收緊,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她忙抬起螓首,卻看到了他的喜淚一串。以為他仍是在為往事心傷,她抽出被他箍緊的手臂,輕輕摟住他的頸項,心疼的問道:“你的心,還疼嗎?”他搖頭,笑意淺淺:“不,不疼了,因為已經有人幫我撫平了。”秘密,壓在心頭是座山,藏在魂裡便是把鎖,而說出來時,卻輕得像陣風……早春的風伴隨著漸暖漸亮的陽光,透過十一年來首次開啟的窗戶,撒進了玉辰宮的暖閣,揚起了一地細碎的塵埃。蘇挽卿坐在蒙塵的梳妝台前,聽著身旁的雲倦初訴說著當年曾在這裡發生的一切……“……那晚,他的離去,剛巧被一個宮女看見,於是那宮女便告訴了父皇,父皇大怒,質問母親,並且懷疑我的身世。為了保護我,母親抵死也不承認我非父皇親生,最後觸柱而亡,以死相證……”說到這裡,雲倦初的聲音微微發顫。蘇挽卿伸手抱住他,將他全部的難過都收入懷中,恨不能幫他分擔那日的憂愁。雲倦初則又一次擦乾她臉上的淚水,繼續:“父皇雖然在心裡認定我非他骨肉,卻苦於沒有證據,隻好將我圈禁在這裡,任我自生自滅。然後父皇又殺了那個通報的宮女,就等著用我的死來讓這件宮中的‘醜事’永遠地成為秘密。”聽到“死”字,她敏感地微顫,他連忙安慰她說:“然後,我大哥救了我,將我送出宮去,就到了你舅舅那裡……”“再然後,你便遇見了我。”世間的因緣便是如此的奇妙——在他什麼都失去的時候,卻也悄悄注定了他將擁有一份彆樣的未來。想著,她向他綻開笑靨,就連臉上還掛著的珠淚也閃耀著甜蜜的光彩。他深深地沉溺在她的如花笑靨中,心中感動:“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哪一點值得你愛?”人間情愛有幾分能說得清楚?若是一切都能用因果解釋,那他們在前世,甚至是前世的前世,又是誰允了誰的心,誰欠了誰的愛?要讓今生生死相許,以情相還?緋紅爬上了她的芙蓉粉頰,她轉過臉去,鬆開擁住他的雙手,含羞地拂拭著梳妝鏡上的灰塵,也將霞染一般的嬌顏映在了銅鏡之內。他注視著銅鏡內的人間絕色,同時也清晰地看見了烏瀑之中夾雜的銀絲斑斑,不覺心痛:“還有,我又究竟給你帶來了什麼?廝守無望,還有,一夜白頭……”蘇挽卿搖頭,微笑著問道:“你可知道,我向上天乞求留下你時,我拿什麼與他交換?”“一定是你最珍貴的東西。”“你猜是什麼?”她追問。“美麗。”他很快回答。她忍不住流露出驚訝的神色來,從不知道原來他對她也如此的了解。她在鏡中朝他笑笑:“猜對了一半。”見他不解,她解釋:“因為美麗是我曾經最珍貴的東西。從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長得很美,十四歲之後,媒人更是踏破了我家的門坎。都說美人如花,花兒自然怕老,所以我寧願在一聲春雷下雕落,也不願接受秋日殘陽的撫摩,因為這一撫,我就老了啊——美人遲暮,將是怎樣的悲涼?美麗是我那時全部的驕傲,我甚至想過哪怕死於韶華也不錯,這樣我的美便永遠不會因歲月而褪色。所以,我才堅持要開貝闕,我要讓每個人都能記得我綻放時的美麗,尤其是你!而在得不到你的響應的時候,我還可以一遍遍地安慰自己:也許我真的可以隻要美,而不要愛的。”眸光在鏡中與他迷人欲醉的眼波交會,她體味到了他目光中的含義:在他心中,她的美麗永開不謝。她轉過頭去,麵對著他:“所以,現在對我來說,美麗已不再是最重要的東西。因為當早晨我差點失去你的時候,我才驀然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我心中最珍貴的竟然變成了你!於是我拚命地乞求上天,告訴他:我願意風塵在青絲中偷換上白發,願意流年在額頭上刻上細紋,隻求上天能給你生命,哪怕一天也好!我願意一朝經曆四季,一夕青絲成雪,教我能與你在一天之內,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他握住她的手,輕輕地重複著她的話語,鄭重地,像是……承諾。她則將小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胸膛,久久地聽著他為她怦然的心跳,擁著他遲來的愛意,任無聲的流光穿越過相執的四手,將此一刻凝成永恒……當月亮緩緩升上了夜空,將淒清的月華灑落寢宮一地,焦急等待的雲倦初終於盼到了從相府歸來的蘇挽卿。“李綱他們怎麼說?”雲倦初問。蘇挽卿搖搖頭:“他們還是一心想擁你為帝,甚至還準備來個萬民上書。”“想不到我燒了一份,他們便又來了一份。”雲倦初歎氣道,“那你有沒有給他們看我與完顏宗望簽的和約?”蘇挽卿點頭:“當然給了,可他們說:以五千萬兩白銀換一代令主,值得。”“值得?”雲倦初深深地歎了口氣,雖知他們也是一番好意,卻也煩惱這樣的“冥頑不靈”。蘇挽卿依偎在他的身側,讓他一身的疲憊和無奈也流瀉到她的身上。雲倦初伸出手去,輕撫她柔軟的長發,她卻忽然將一縷青絲繞上了他的指尖。覺察到她突然灰暗起來的神色,他問道:“你怎麼了?”她依舊繞著他的指尖,將根根青絲糾纏其上,良久不肯開口,直到有忍不住的淚珠偷偷打轉在眼眶:“你打算怎麼辦?”她抬首看他,雖然心潮澎湃,卻不敢向他直接問出胸中所想:他又將選擇以怎樣的方式擺脫這皇位?“我不會再主動放棄生命了,也不會再逃避。”他給她她所期待的回答。“真的?”“真的。”他抬起被她的發絲死死糾纏的手指,向她示意:他早已被這些纏纏綿綿的情絲給糾纏住了,哪裡還逃得開?喜色浮上了她的眉梢,這還是她第一次聽到他的承諾,芳心漏跳一拍的同時,也帶來了滿腔的心安。她投入終於等來的懷抱,忽然覺得自己原來已經走累了、尋累了,隻想懶懶的倚靠在他的溫柔裡,永遠不要離開。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個得償心願的孩子,隻想把握著眼前的小小幸福,而將明朝所有的將來都拋在腦後,任憑安穩的幻景模糊住雙眼,而不讓現實的身影侵入彼此的視線——她其實隻是一個很貪心、很傻氣的女人,隻希望能永遠生活在夢中,永遠不要醒來。“彆離開……”已升起朦朧的睡意,她卻仍舊不敢完全地放心,這兩天來,時時不停地這句懇求仿佛已成了她的習慣。“放心吧,我不離開。”他在她耳邊承諾著,看著她終於在他身邊孩子似的安眠。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對人間滿懷的不舍和貪戀,竟都是來源於身旁這個散發著淡淡馨香的美麗精靈,她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滴眼淚,充盈了他全部的喜怒哀樂,教他一次次的回眸,一次次的眷戀,最後選擇留下,無論前路如何。他也終於真正理解了趙桓當年對他說過的那句話——“隻要這世上還有一人愛你,你就該為他活下去。”這句話曾支持他走過了十一載春秋,而他也曾一直固執地認為:為那個愛他的人而活,便是將報答對方的愛作為自己的全部生活。可現在他卻發覺自己原來一直錯了:為那個人活著,並非是為了要報答,而是因為自己在被對方所愛時,也在深深地愛著對方,而這種愛才是生活的真正意義——無論親情或愛情,也無論將來和結局!看著懷中熟睡的她,他輕輕地笑了:她可以刻意忽略夢想的背麵,他卻必須負載彼此的未來。於是,他伸出手去,攤開身前的一方宣紙,一手攬她,一手執筆,坦然落墨,揮就明朝人生…………窗外夜漸深沉,仿佛連上天的諸神都已在靜謐中沉沉睡去,隻有千古依舊的月光冷冷的撒下光華,將人間所有已知未知的命運都籠罩在溫柔的銀輝裡……又是一夜好夢,蘇挽卿醒來,卻發現身邊的溫暖源頭又一次消失不見。伸手觸及昨晚他躺過的地方還留著淡淡的餘溫,她慌忙起身,直接追尋著還未飄遠的溫度——他一定剛走不久。果然,他就站在寢宮外間,早已等著她似的,用清澈而沒有陰影的雙眸微笑著凝睇於她。她情不自禁的想奔向他的懷抱,卻在走了兩步之後,驀然停步,因她發現他今日竟是一身整齊的白衫,而並非這兩天一直身著的龍袍,恍惚之間,竟有些回到過去的感覺。殿外傳來鼓樂之聲,她連忙跑向還未開啟的殿門,通過門上的窗戶,看到了門外的百官和儀仗。還未等她開口詢問,他便出言解了她的疑惑:“今日當去城門迎接我父皇和大哥歸來。”聞言她怔住,僵直了脊背,竟慌亂得難以成言:“你……真的要去?”他點頭。“你答應過我,你不會離開的!”她急了,下意識地擋在殿門之前:他究竟知不知道這一去的後果是什麼?他很可能從此一去不返!“是的,我答應過。我不會忘的。”他走近她,忽然抱住她,讓她的喘息變得起伏不安,腦際一片空白。就在她頭腦渾噩的瞬間,他卻已經與她調換了位置,變成了她在門裡,他在門邊。又是一次彆離的架勢,蘇挽卿望著他迷醉人心的眸子,不甘心總被他迷惑,於是決定也采取她以前慣用的手段:將他逼到山窮水儘。想了想,她朝他明媚的笑著:“你就想這樣一走了之嗎?你彆忘了,你曾答應過我三個要求,如今你還欠我一個!”雲倦初微笑:“請說。”她斂起了笑容,鄭重的對他宣布:“這次我要你的命!”見他不解的以目光探詢,她接下去解釋,“從此以後,你的命便屬於我,不管是五年還是十年,都不許你輕言放棄!如果老天爺他非要奪走你,也得先問問我允不允許,我要跟他爭,不管他的力量有多強大,他的手段有多高明,無論是用天災人禍,還是重症頑疾,我都不會放棄你!昨天我已經贏了他一回,我有信心再贏下去。如果萬一我輸了,那我便跟著你下黃泉,去陰間找你!”“挽卿……”她的一番話雖然霸道,卻讓他頭一次體會到了她纖細敏感的情絲之中竟藏著這樣的毅然決然——她比他想象中要堅強得多,他也終於能夠放心的讓她陪他一起迎接難測的來日。“你答應嗎?”“答應。”他伸出手去,將她抱了個滿懷。在他毫不遲疑的回答中,她找到了他對愛的回應,如她一樣堅定毅然。對於這份愛,他們都已付出了太長的等待,仿佛是一朵花開:等待的時間永遠長於花期的鋪展。但不就由於這漫長的等待,他們才能了解彼此的心意,看到這瑰麗的盛開?透過他陰霾散儘的雙眸,她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勇氣,看到了他所期待的未來——他所期待的不是一次短暫的絢爛,而是並蒂連枝的歲歲年年。他已不再逃避,哪怕是借口為她著想。是她,將他心中的桎梏統統砍斷。他的靈魂第一次沒有了束縛,生命之火第一次自由地燃燒,迸發出的輝光奪目得坦然。為了能換得完全屬於自己和她的將來,他終於敢於去麵對他的過去,以及有關他身世的一切糾纏,下一次賭注,與他全部的憂愁與無奈徹底作個了結。凝望他許久,她終於綻開了春光般的傾城笑靨,將他推出門去,而她自己則佇立於門口,百官的麵前,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身後的女人,她要陪他迎接外麵的世界,無論是風是雨……“李丞相,你們是否真寫了所謂的‘萬民上書’?”走在出宮的路上,雲倦初忽然問跟隨身側的李綱。“回皇上,寫好了,正欲呈太上皇禦覽。”李綱不敢隱瞞,照實回答,仍舊試圖勸說些什麼。雲倦初笑笑,遞給他一紙詔書:“在你向太上皇遞交上書之前,先替我宣讀一下這個。”“遵旨。”李綱疑惑的接過詔書,更加疑惑地看見雲倦初唇角的弧度,隨著城門的逐漸臨近,而越來越輕鬆地揚起。心中驀然騰起一種惴惴,他下意識地握了握手中的詔書,卻不知道正是這份詔書保住了他與所有聯名上書的官員的身家性命,也將雲倦初自己推向了萬劫不複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