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樂之並未將這事放於心上,而是轉身走上馬車,向皇宮而去。禦花園內,天子周昊正與一群鶯燕放紙鳶。周樂之蹙眉。才十歲的阿弟,混在脂粉堆裡,也隻有外戚敢這麼縱容。見到周樂之,周昊將手柄線軸塞入陳公公手中,用龍袍的廣袖擦去額間的薄汗,躍至她麵前,問道:“阿姐,你也是來陪朕放紙鳶的嗎?”周樂之搖首:“你已經長大了,還是不要與鶯燕為伍,有損大周朝的國威。”周昊麵色一凝,轉首對陳公公道:“讓她們都走吧。”周昊要回了陳公公手中的手柄線軸,獨自撥弄著,問道:“阿姐要試試嗎?”周樂之再度搖首:“本宮有孕了。”周昊一愣,轉而皺眉道:“是駙馬的孩子?”“不是。”周昊握著手柄的手一顫,目光陡然凝重。這場婚是他下旨賜的,宋贇雖有錯,但他已經重罰過了。阿姐竟然還能生出這種事,分明是沒將他放在眼中!周樂之驟然跪地,倒叫周昊吃驚。“阿弟,本宮也是被逼至絕境了!本宮此事是有過錯,但駙馬他……他竟然在我府內窮奢極欲,府中女奴已有八人有孕。駙馬所有花銷皆掛在本宮的賬上,府內入不敷出……本宮深感痛心,夜不能寐,還望阿弟為本宮作主。”周昊的手一鬆,紙鳶牽著手柄,飄向高空,化成微小的一點。他的阿姐如此求他,他不能坐視不管。他垂眸看向周樂之的小腹,問道:“你懷的是誰的孩子?”“一個平民。”周昊鬆了一口氣。原是個平民啊。他彎腰扶起周樂之,安撫道:“阿姐請放心。你府內女奴的孩子一個也生不下來。你的孩子,日後會成為你的嫡子。關於駙馬的開銷,你做個賬目出來,朕讓魯國公雙倍賠你。從即刻起,宋贇啟程去國安寺靜修,為阿姐腹中胎兒祈福。這樣的懲罰,阿姐可滿意?”“多謝阿弟!”周昊的回複比她預期之中的還要好。周昊搖首,低語道:“抱歉。”先前他聽信國舅和魯國公之言,結果害得阿姐如此痛苦。他這幾日也想了許多,父皇故去後,大周朝日漸式微,而國舅和魯國公則家運昌盛,到底誰是豺狼虎豹,一目了然。阿姐雖然手握重兵,畢竟與他一母同胞,又是女子,絕不會覬覦他的位置。而國舅和魯國公則不好說,他也該為自己籌謀了。周樂之握住他的小手:“阿姐明白。我們是兄妹,是一家人。當初父皇在病床之上交代本宮要護好你,本宮定會完成父皇的遺願。”“阿姐……”周昊麵露動容之色,攬住了周樂之。這趟入宮,周樂之是如願以償。周昊從是個早慧的孩子,這些時日發生的事情他看在眼裡,她相信他對周圍的人事會有心的看法。有了周昊的支持,她便可以開始清算宋贇那個討人嫌的狗東西了。 長公主有孕之事很快便傳遍了整個長安城。孩子尚未出世,天子的賞賜就堆滿了整個公主府。宋贇看不到這些賞賜了。他被天子的親衛直接押入國安寺,由重兵把守。有關長公主身孕之事,他一個字也說不得,否則就會遭來一頓拳打腳踢。周昊還將長公主府中與宋贇有過**的奴從帶入國安寺。男男女女跪了一地,周昊當著宋贇的麵,將這些人全都砍了頭。佛門乃清淨之地,乾這些事情,正好無人看見。他才不信報應,佛祖若是要懲罰,也該罰那跪在地上的罪魁禍首。宋贇直接被嚇暈了過去。周昊命人將他潑醒,逼他看著士兵將有孕的女子開膛破肚,取出一個個花生米大小的胎兒。周昊拍了拍他的臉,麵色沉肅地道:“朕警告過你。上次看在你父親的麵上,放你一馬。既然你如此不識相,朕也沒有必要給你留有餘地。”“陛……陛……”宋贇語不成句。他小看了這個小子。周昊絕不是眾人眼中可以任人擺布的羔羊,而是一隻心狠手辣的餓狼!“他造的孽,就讓他自食其果。”周昊起身,嫌惡地擦了擦自己素淨的手指。士兵們掰開宋贇的嘴,幾欲卸下他的下頜。他們將那些滴血的肉塊往他口中塞去…………春日最後一場雪在不經意間悄然落下。周樂之一早便放出要遊湖的消息。長安城東南處有曲江池。水平如鏡,天光雲影間,有一湖心之島。飛簷流閣,鬥拱重疊。湖心閣樓,是文人騷客流連忘返之所。周樂之進入一條小船之內。據傳南方的風流雅士都愛搖著一葉扁舟,泛舟湖上,近年來也將此風雅流傳至長安。這會兒春雪初停,湖上隻餘零星浮冰。寒煙如織,湖麵上空曠無人。“殿下坐在船頭吧。那邊備好了軟墊和火爐。”船夫立於船尾,高聲道。“嗯。”周樂之坐至船頭。船夫撐起竹篙,小舟破水行舟。春日的風,不似冬日裡的凜風,已經捎帶著令人難以察覺的暖煦。周樂之雖迎著風,但也不覺得寒意侵骨。滿目的空翠之色,她不禁唱起了蘇州小調。太皇太後乃蘇州人士,這是她從已經故去的祖母那處學的。小調溫婉柔和,歌聲繞梁。她顯得興致頗高,又執起兩根長筷,敲打著麵前的小幾,以此附和她的歌聲。不知不覺間,船夫繞湖數圈。歌聲戛然而止。她回首,朗聲問道:“宋贇予你多少銀錢?”船夫慌亂搖首,眸底一片驚慌不安。殿下是知曉了?應該也不打緊吧,駙馬隻是吩咐他帶著殿下多遊幾圈湖。其餘之事,他一概不知。周樂之起身,唇角漾起哂笑的意味。她從船首疾步走至船尾,伸出手去推那船夫。船夫大驚失色,本能地橫手相擋。須臾之間,他竟然看到長公主殿下向後仰去。他愣在當場。他隻是擋,並未推啊!水花濺起了一人之高,小舟劇烈起伏。湖心島上暗衛即刻便注意到此事,紛紛劃船而來。岸邊停靠的幾葉扁舟也如離弦之箭般飛了過來。剛落過雪的曲江池冰寒刺骨。甫一落水,她的手腳便開始抽搐,身上如紮千針。冰水湧入肺腑,身子向下墜去。她先前測算過距離,這個地方落水,隻要救援及時,她還不至於死。可是痛苦卻延長了她的感受。她似乎觸及到了死亡。血從喉間和身下湧出,在水下劃出一道赤練。她要死了……船夫無措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他什麼也沒做啊!長公主為何就落水了?他聞到了一股極淡的幽香,是來自於殿下身上的味道。這股味道,不知為何勾得他全身無力,無法動彈。他就這麼僵直地站著,眼睜睜地看著侍衛們撈起渾身青紫的長公主。周昊收到消息之時,長公主殿下已經命懸一線了。流產所致的血崩令太醫們都束手無策。周昊前腳處置了宋贇,後腳阿姐就出事了,他不得不懷疑這是外戚世家給他的下馬威。他乃一朝天子,若是對此事置之不理,以後外戚將會愈發猖狂。皇家威儀,絕不能遭受任何人踐踏!周昊立於周樂之的房門口,看著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出來,雙目變得猩紅。太醫正要走回屋內,被周昊一把揪住衣領。十歲的少年,已經與太醫一般高了。他怒問道:“阿姐如何了?若是死了,朕要你們陪葬!”太醫驚恐地道:“請恕老臣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