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了周樂之。靜心練字的周樂之被肆意打量,頓覺得如芒刺在背。這個郭鈺,不是自詡清高麼,竟然也會來求她。她可以出手,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心中對宋家的憎惡。她重重地摔下狼毫,濺起的墨點染上了素白的廣袖。她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甩在宋煒臉上:“夠不夠?”宋煒未曾料到周樂之會為郭鈺解圍,取下麵上的銀票,緩慢地揉皺。長公主乃大周最有權勢的女人,他得罪不起。既然說不得,他便隻能陰鷙地盯向她。“若是不夠,可以問你大哥去討要。”周樂之譏諷道。宋煒大哥是魯國公嫡長子宋贇,也是未來長公主駙馬。宋贇飛揚跋扈,在府內沒少欺負宋煒。宋煒聽到長公主提及宋贇,不禁怒火中燒。長公主擁有長安城中一半的兵權,縱使他再惱火,也不能將這火氣撒出來。他狠狠地咽下這口氣,將手中揉成一團的銀票遞予劉子夫:“既然殿下仗義出手,學子無話可說。”話音剛落,他便抬腳離開了學堂。放堂之後,郭鈺拜彆劉子夫,魂不守舍地向家中走去。今日發生了太多事。長公主的驟然出現,高門弟子的發難,長公主殿下的解圍。他似乎處於這漩渦之中,卻又像是旁觀者,無力左右任何事情。他撫了撫饑腸轆轆的肚子。束脩雖然解決,晚飯卻還沒著落。天寒地凍,糧價高漲。家裡的米糧幾乎耗儘,他多半是要餓肚子了。若是當初那袋錢財不退回去就好了……那夜他回至家中,思前想後,拿著那袋錢財丟入了李侍衛家中後院。他是文人,不能被錢財折辱,士可殺不可辱。眼看著自己挨餓受凍,他隱隱有些後悔。畢竟清白不在,還把錢財給退了回去,自己這不是犯傻麼?鄰家升起炊煙。也不知鄰家有何喜事,竟然炒了肉菜,飯菜的香味勾得他更加難捱。拐過一個街口,他看到寒酸破敗的院門前露著一角錦衣華服。娟紗金絲!他記得這抹布料。竟是長公主殿下親自到訪!他連忙彎腰作揖:“草民見過長公主殿下。”周樂之的目光掃過他的衣衫,單薄的衣料上打滿補丁,看來過得確實清苦。“免禮吧。”周樂之漫不經心地道。郭鈺站直身子。正在長個頭的少年如今隻比她高上半個頭,清瘦如竹,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縮縮。“你是打算讓本宮在這吹冷風嗎?”見郭鈺久久不開口,周樂之便問道。郭鈺這才推開院門:“寒舍簡陋,殿下若不嫌棄……”他話都未儘,周樂之便抬腿走了進去。周樂之從未在長安城中見過如此寒酸的屋子。窗戶雖糊了紙,但冷風依舊能灌入屋內。陳設頗為簡單,唯有一床,一桌,一椅。 周樂之的手撫過桌麵,未沾上任何浮塵。**的被子很薄,但洗得發白,也頗為乾淨。周樂之回首,衝著侍立在遠處的李崖頷首,李崖便將門闔上了。屋內昏暗,看不見對方的麵容,隻能隱約見其輪廓。“殿……殿下……”郭鈺有些慌亂地喊道。他聽到了環佩的聲響,隨後一隻素手搭在了他的肩頭。他眸子一凝。郭鈺,你絕不能再重蹈覆轍!他驟然跪地:“求長公主殿下放過!”周樂之的手懸在空中,問道:“你是在拒絕本宮?”“殿下,郭鈺不願。”這一回,他終於鼓足勇氣說了出來。“本宮今日為你花了五百兩銀子。你要如何回報我呢?”她的手落於他的臉側,在玉肌之上流連忘返。郭鈺叩首:“郭鈺願成為殿下手中的劍,為殿下披荊斬棘。”他聽到了一聲極輕的笑聲,似乎在嘲笑他的狂妄。“你的美貌能值上五百兩,而你的才學一文不名。”周樂之漠然地道。他生於泥塵之中,就不該奢想人間之事。郭鈺臉色儘失。長公主都沒有看過他所作的文章,儘然如此妄下斷語!他郭鈺哪怕今日拚得頭破血流,也絕不會讓她看輕!“若是殿下真要草民這賤身子,殿下定聽過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周樂之眉頭蹙起。她竟然被這賤民威脅了!“你今日若拒絕我,日後便彆想走什麼青雲路!”“草民便是不拒絕殿下,也無法入仕。科舉報考須由官吏舉薦,寒門子弟報國無門。倘若殿下放草民一條生路,草民願竭儘全力,將天下寒門納入殿下門內。”周樂之一怔。郭鈺又道:“如今的大周朝,高門世家林立,皇權旁落。殿下與其於那些世族聯手,受製於人,還不如培植自己的勢力,給寒門子弟一線生機。”“你繼續說。”周樂之麵上有了動容之色。“我等起於微末,如若有幸借上殿下的東風,必以殿下馬首是瞻。殿下猶如再生父母,我等必當結草銜環,湧泉相報!”郭鈺朗聲道,再度叩首。周樂之驚訝不已。她從未想過此事,畢竟她乃王公貴胄,自視甚高,並不知曉山草可長成參天巨樹,滴水能彙成江河湖海。“還請殿下給寒門子弟一個機會!”郭鈺連叩了三首。周樂之進退兩難。郭鈺的提議固然是好,但不能解她燃眉之急。她的大婚將至,還缺一枚棋子。她需要一個麵首。郭鈺是她唯一能瞧上眼之人。“容本宮思慮幾日。”她彎腰扶起郭鈺。周樂之走後,清貧的屋內還浮著一縷梅香。郭鈺的手撫上自己心口,胸腔之內的心跳澎湃。他看到了不同往日的長公主殿下,不再是咄咄逼人,而是認真地傾聽他的陳述。這樣的殿下,他願意為之俯首稱臣。采萍見長公主是冷著一張臉回府的,便猜到今日之事未成,匆匆找到李崖。“李侍衛,你那頭如何了?可有新人?”采萍小聲問道。自從那一夜後,長公主便沒有碰過任何男人。他們尋來幾個,長公主就遣回幾個。畢竟有那個少年珠玉在前,長公主斷不會隨隨便便接納新人。李崖有意無意拽住采萍的小手,悄悄拍了一下,故作神秘地道:“晚上你就知道了!”采萍的眉頭終於舒展:“太好了!之前那人,可真不識抬舉。能被長公主看上是天下的榮耀,他還推三阻四的。要我說就直接給綁過來,何須我們這麼費事呢?”她招了招手,李崖俯身,她貼耳道:“我親眼看到殿下把避子湯給倒了。”李崖一驚,安撫道:“無妨,今晚這個懂事。”他眉頭擰起,不管長公主以後身邊是何人,他都得回趟家,出言勸勸郭鈺。畢竟長公主敢倒避子湯,怕是有意想扶持他。到了夜裡,風霰紛紛,偶聞落雪折枝聲。屋內燒了地龍。周樂之披衣坐在小榻上看書,不知不覺小睡了過去。夢裡,有一雙修長的手解開她的羅裙,如春風拂境,撫過雪肌。她驟然驚醒。隻穿著中衣的少年正在解她裙衫。周樂之一把拽起自己的衣衫,怒道:“你是何人?”少年大驚失色,連忙跪地行禮:“微臣是府內新來的府醫——洛英。微臣奉殿下之命,前來為殿下通經活絡。如有冒犯,還請殿下恕罪。”少年身形頎長,儘管跪於地麵,依舊與榻上的她幾乎平齊。他有一雙溫涼之目,似冰簟上浮起秋水。少年惶恐地抿唇,銀牙在朱唇之上咬出如新月般的淺弧。周樂之不記得自己下過這樣的旨令。多半是李崖見她憂心,擅自作了主。她打量著跪地的少年,倒也不反感。郭鈺既然拒絕了她,她便要考慮新人了。她拍了拍榻邊:“上來吧。”“這……”洛英有些為難地道。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來之前,李侍衛已經跟他說得明明白白。周樂之蹙眉。莫非他也要拒絕她?洛英的猶豫隻有片刻。他恭敬地起身,躺上了臥榻。女子閨房的臥榻很小,他不得不擁住她,讓她纖瘦的後背抵靠著自己的胸膛。他不敢有進一步的舉動,而她也未動。沉默半晌,周樂之開口問道:“你出身何處?”“微臣的父親,殿下必然認識,乃洛昌洛太醫。”周樂之了然。原是罪臣之後。洛太醫當年譽滿杏林,隻可惜死在權利傾軋之下。難怪堂堂太醫的兒子,要來她這公主府當麵首。“家父之罪雖不連坐,但親人也因此相繼離世。國舅意欲趕儘殺絕,至今還在遣人追殺微臣。入長公主府本是為了避禍,侍奉殿下卻也心甘情願。”洛英的手向下而去,修長手指搭於她的腰扣之上。周樂之頷首:“你既想求得本宮的庇護,便要替本宮賣命。”“自然,微臣這條命,就是殿下的。”長指一勾,腰扣被他解開。周樂之扣住他的手,問道:“你可曾有過女人?”洛英搖首:“家中遭此劫難,親事也被耽擱了。不怕殿下笑話,微臣雖已十九,但至今未有過女人。”周樂之的眸光一漾,側過了臉。四目相對,她看到少年的麵上浮起薄粉。她仰首,他便俯首而來。呼吸交錯,在雙唇快要相觸之時,她驟然回首,他的唇擦著她的青絲而過。她從榻上起身,穿好自己的衣衫,漠然地道:“夜深了,你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