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開宴之禮(1 / 1)

瑞王進京時,正值徽和十三年的中秋。兩好合一好,使這一年的中秋宮宴,尤其盛大。因瑞王進京,此回宮宴並不同於以往,是宮中內眷與皇帝太後一道的家宴,而是於瓊玉殿另外宴請了文武官員,以表皇帝對手足兄弟的重視。又因本次宮宴,是由皇後與念兒共同籌辦,二人便與皇帝太後一道,列於席間,念兒坐在皇後身邊。這是她第一次能與朝臣共祝,第一次得此殊榮。念兒端端正正地坐著,目不斜視,嘴角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她的脊背挺得筆直,臉上一直掛著微笑。這套動作,她提前演練過,相信決不會叫人挑出一點錯處。不知為何,到了如今這份上,她見著這大場麵,便是要親身參與其中,心裡竟也不怕了。從前的她,隻是混於宮妃之間,都要發怯,渾身不自在的。畏首畏尾,生怕行差踏錯一步。現在能與從前大為不同,或許是自己破罐子破摔,逃避一切顧慮後,所收獲的意外之喜吧。念兒想。宴上,瑞王除了抒發對母親及兄長的思念之情,還當場獻上了封地裡的好些寶物。無數上好的絲緞美錦,奇花異草,金石篆刻,筆墨紙硯,甚至還有東海的珍珠珊瑚,等等不勝枚舉。光是負責計數唱禮的內監,都有好幾位。江南富庶,可見一斑。“臣弟出發匆忙,不曾來得及靜心預備,隻草草帶了一點特產,都是些窮鄉僻壤的粗俗之物,母後與皇兄見笑了。”送完禮,瑞王便向上首揖道,並不行麵君之跪禮。“皇弟客氣,愚兄……”皇帝笑著揮手。話說了一半,話頭卻被太後搶了過去:“好,好!好孩子!哀家的晗兒長大了!”她連說好幾個“好”字,顯然是激動又興奮得狠了。“不必行這些虛禮,快到哀家這兒來,好好陪哀家坐著說說話!”太後拍拍身旁的座位,當著宴上所有朝臣的麵,示意瑞王坐到她身邊去。太後既然發話,皇帝也沒有反對,瑞王當然不會客氣。他一掀袍角,三步並作兩步,便來到了太後身邊。“這孩子,瘦了。”太後捧著瑞王的臉,細細地端詳著,“哀家記得,當年你去封地時,還未及冠,獨自前往那麼遠的地方,一定吃了不少苦。”太後說到動情處,眼裡隱含淚光。皇帝見太後如此,早已貼心地收聲閉嘴,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仍是溫柔而欣慰的。他看向身旁的母親與小弟,時不時還感同身受地微微點頭。待太後與瑞王終於敘完母子之情,中秋之宴才正式開始。皇帝需行開宴之禮。他斟滿一杯酒,祝向百官,待眾人皆飲罷,即為禮成。舉杯祝酒時,他借著朝服寬大袖袍的遮掩,不動聲色地用餘光瞟了念兒好幾回。 見她臉上未現慌亂,這才收回目光。畢竟,原先的宴會上,她從來都是獨坐角落,此時乍現於人前,應當會有些不習慣的。酒過三巡,念兒隨著皇後離席了。皇帝與百官同樂,女眷本就不適合久留。她們今日入席,不過是為了彰顯皇家威嚴。略坐一坐,便該離開了。出了瓊玉殿,念兒拜彆皇後,便回到了靈萃宮。她不太能喝酒。而這次不知為何,隻不過隨著眾人飲過兩杯,酒意便湧上來了。在皇後麵前,念兒是靠硬撐的一口氣,堪堪維持著體麵。待回到靈萃宮,她便再也撐不住了。先時還隻是安靜地坐著發呆,低垂著頭,隨著麵前燈中的燭火,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後來,夜漸漸深了,蠟燭燒去一截,燭淚緩緩流下,還未落時,便凝在燭身上。再後來,燈花也落下來。不知怎的,見燈花委頓的那一刻,念兒突然撲倒在地麵上,蜷縮起來,雙手抱住膝頭。似乎是這幾杯酒,讓她驟然焦慮不安起來。她抱著自己,慢慢地挪向角落,仿佛這樣,就能尋找到倚靠的地方,緩解她的不安。孟春帶著好幾名宮人來勸,擔心她著涼,試圖把她從地上拉起來,都被她掙脫開了。醉中的念兒還認得孟春,卻不受她的勸。反而拉住她的袖子,撒嬌似地央求:“好孟春,再幫我拿些酒來嘛——”她放軟了聲音,尾音拖得很長,帶上了做女兒時才會有的甜膩。但手上的力道卻下得死。她緊緊地攥住孟春的袖子,力氣大的仿佛要將袖子扯下來。孟春抬手抽了幾次,都未能成功。念兒還想再喝。或許是嘗到了醉酒的甜頭。孟春哪裡敢讓她再喝。不過在宴上略飲過一些,就醉成這樣,若是再無節製,後果定然難以想象。“好好,娘娘先放開奴婢,奴婢才好為娘娘取酒去。”孟春當然也知道,不能和醉鬼講道理。隻能先順著念兒,好聲好氣地與她商量,打算先行權宜之計,讓念兒鬆開她的袖子,再哄她去寢殿睡下。“你騙人!你明明就是找借口要走,我不會放開你的!”念兒卻將孟春抓得更緊了。“你和他一樣,都是騙子!”她又補充道。她撅著嘴巴,臉頰因酒意而通紅,不止臉頰,一直紅到衣領裡,大概全身都紅了。她努力睜著眼,試圖在眼前一片模糊中,聚起視線。圓圓的眼睛裡,籠罩著蒙蒙的一層水霧。“誰是騙子?”一道疏冷的聲音在殿中響起。皇帝不知何時走了進來。他的聲音完全卸下了裡平日裡的溫和,露出冰雪刺骨的原狀來。“奴婢參見……”“你是大騙子!”孟春正慌亂地下拜迎駕,念兒卻與她同時出了聲。甚至還故意提高聲音,就是要壓過孟春,非要自己成為焦點不可。侍奉的宮人跪了滿殿,皆低頭側目,不敢出聲。“你是大騙子!”念兒篤定地大聲重複了一遍。“既然騙子來了,你也該放開她了吧。”皇帝握住她抓住孟春衣袖的手,聲音裡卻仍然沒有感情。念兒似乎被他的話語所吸引,立即鬆開了孟春,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一下便跳到他身上,雙腿環在他的腰上。皇帝被她突然的一跳,拉得險些站立不穩,連忙伸手托住身上念兒的腰背,維持著二人的平衡。“你們都下去。”他一邊抱著念兒,一邊示意孟春。“是。”孟春簡單行過一禮,便領著殿內的宮人離去了,並為貴人們關上了殿門。“嘻嘻,他們都走了,你真好。”念兒的臉埋在皇帝的肩膀上,說話便貼著他的耳朵。“我好喜歡你。”她抬起頭,在他臉頰上飛速地啄過一下,又迅速地埋進他的肩膀裡,隻露出一雙眼睛,忍不住發出的竊笑,落在他的頸旁。“抱著我,你累不累呀?”“坐到椅子上就不累了,但你不能鬆手,要一直抱著我。”“因為我想要你一直抱著我。”念兒胡亂地發號施令。皇帝卻也順著她。他坐定,為念兒調整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讓她麵朝他,坐在他的大腿上。因方才念兒亂動亂蹭,頭上的發髻有些散亂了,落了些碎發遮擋了眼睛。皇帝為她整理衣襟,拂開亂發:“怎麼醉成這樣?下次不許喝了。”“你對我真好。”念兒歪著頭回。“你怎麼能對我好?我討厭你。”她又嘟囔起來。“你又不喜歡我,你為什麼要對我好?”“不對,你誰都不喜歡。”“最不喜歡我。”她為自己先前的一大段話,下了結論。“喜歡的。”皇帝竟應了她的胡話。語氣很是鄭重。“我知道,你喜歡和我睡覺。”念兒湊近他的耳朵,悄悄說。她的臉更紅了,仿佛是在傳遞什麼難以啟齒的秘密,要壓低聲音,不叫彆人知道,“因為我很厲害,很主動的。沒關係,我也喜歡和你睡覺。”“但我不要和你睡覺了。反正我現在討厭你,你又不喜歡我。”“就連你和我睡覺,都很少主動。”念兒撇過臉去。“我喜歡你。”皇帝捧著念兒的臉,讓她轉向自己,盯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我不信,除非你親我一下。”念兒又撅起了嘴唇,閉上眼睛,擺出等待親吻的姿態。“唔……唔!”皇帝的吻突如其來,凶猛又激烈。唇齒交纏,仿佛是猛獸在撕咬著什麼。這一吻很久。久到念兒從主動接受,漸漸喘不過氣,隻能軟倒在他的懷裡,漲紅了臉,微弱地掙紮著。“信了嗎?”皇帝終於放開她。“那你還要和我睡覺!”念兒仍不服輸地嘴硬著,“要喚我念兒!”“好,念兒。”皇帝抱著她進了寢殿。或許是醉了的人,天然就會話多,念兒直到昏睡過去之前,口中仍念念有詞。“真好,我想天天和你睡覺。”她的嘴角是翹著的。可很快,她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語氣驟然低落了下去,聲音也變得極小,幾乎微不可聞:“但我不敢。”皇帝卻並沒有聽漏,追問道:“為什麼?”“我在做夢嗎?夢裡、夢裡你喜歡我了,還……喚我的閨名。要是、要是這個夢再……美一些,就更好了。你是書院的先生……你知道……你為什麼是先生嗎?因為、因為……先生貧寒……你最喜歡教訓我……我讓母親去找你向我提親,就能……就能、嫁給你啦。”念兒沒有正麵回答,反而說起了彆的事。她的口齒越來越含糊,最後終於戛然而止。她睡著了。當然也沒有聽見皇帝最後的話。他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