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臨幸靈萃宮的次數,又變得多了起來。五月夏至,天氣裡已經蘊著幾分暑氣了。內監和宮女搬來一口大冰釜,裝了滿滿的冰,置於靈萃宮正殿中央,用以降溫祛熱,使殿內涼爽非常,完全隔絕了外間的燥熱。直到今年,念兒的靈萃宮才有了這樣好的待遇。若嚴格循製,念兒居於妃位,是不能這麼早就領到冰的。當然,她應得的分例,也遠不夠冰釜之用。且冰是稀罕物,就算是使些手段,向司務監買些多的,她也沒那麼多錢,能買到這許多冰。這口冰釜,完完全全是沾了皇帝的光。皇帝臨幸靈萃宮,便明白地意味著慎妃複寵,後宮之中,誰人不知?而皇帝喜涼,司務監當然會給念兒多送些冰來。免得趕上陛下來,冰卻不夠用,怪罪下來,誰也擔待不起。冰釜向外散發著絲絲的涼氣,冰上擱著各色的冷食。時令的瓜果湊成一大盤主碟,旁邊還團團簇著另外的小碟,有江南來的鮮蓮子、鮮菱角,混著碎冰,擺在素紋紅釉的大盞中;還有不同口味的甜湯,酥酪,也裝在相應的碗碟中。此時,皇帝正坐在冰釜旁,與念兒對坐弈棋。說是對弈,倒也不太準確,更像是皇帝由著念兒玩。皆因念兒實在不通此道,而皇帝也不太會教。自姨娘去後,念兒對於麵見陛下一事,一直是想逃避的。曾經她巴不得陛下天天來,如今卻怕他來,姨娘的事始終像一根尖刺,紮在她心裡,讓她不知如何麵對與之相關的一切。當然,也包括陛下。許是他心裡存著愧疚,任念兒的畏縮害怕明明地寫在臉上,他也隨她,和聲和氣的,倒比前幾年愈發寬厚。曾經他見她愚鈍,總要說教,現在也不說了。他溫和的態度,讓念兒稍微自在了些。就譬如今日弈棋,她隻需低著頭聽他教,再跟著自己的想法落子。看不見陛下的臉,也就牽不起姨娘的事,她心裡難以麵對之感,自然就少了些。“此處已落下風,若繼續糾纏,也並非不能翻盤,隻是棋盤尚有空處,或可一試。”皇帝看念兒執棋不定,便出聲提醒。“那如何才能翻盤?”念兒問。“朕卻不知了,端看你自己。”皇帝答。“陛下便教我一次。”念兒央他。在他和煦的態度之下,她不知不覺地,便如曾經一般,語氣帶上了親昵。“朕確實不知。”皇帝用手腕支著下巴,搖搖頭,唇邊露出若隱若現的笑痕。乍看像是在笑,再看去卻並沒有。“那……”念兒還要再問,卻被外間突然的嘈雜聲打斷了。“陛下!”殿中衝進來一人,見到皇帝伏地便跪,不等念兒發話便開口:“慧妃娘娘突然暈倒,求陛下去看看吧!” 響亮的磕頭聲與著急的懇求響在一處,顯得十分悲切。她正是慧妃宮中的大宮女。按常理,其餘嬪妃要在靈萃宮麵見陛下,定然要得到念兒的首肯。可慧妃的這名宮女,不管不顧地闖進來,靈萃宮諸人,攔也攔不住。再者,除開指使宮女硬闖靈萃宮,慧妃以病為名,求陛下移駕,更顯得她不把念兒放在眼裡。“你!”念兒氣得霍然站起身。“可知是何緣故?”這時,皇帝卻開了口。“奴婢不知。”那宮女忙忙答。“可宣太醫看過?”皇帝又問。他雖是正常詢問,語氣中也無責怪之意,但久居上位,累積起來的威勢,卻不容忽視。白皙俊美的臉上看不出情緒,仿佛極寒的冰雪塑成。壓得那宮女喘不過氣來。“有、有的。”她答得十分結巴,甚至有些心虛的意味在裡麵了。“那便帶路吧。”皇帝向她頷首。“陛下,她!”念兒站在一邊,忍不住出聲阻攔。陛下問那宮女太醫何在,她答得支支吾吾,明明就是有問題。而且,她很清楚,陛下從不與人廢話,能問她太醫的去向,定然是覺察到不妥。可皇帝隻是偏頭看了看她,似乎是疑惑她為何發話。並不回應她,反而轉身跟著那宮女走了。念兒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悻悻坐下。獨處之時,她才猛然驚覺。她方才對著陛下,竟已全記不起姨娘了。她怎麼敢將姨娘忘了?蘊華宮。皇帝到的時候,慧妃已經醒轉了。太醫診過,說是娘娘苦夏,耐不住熱,故而中了暑氣,隻需用冰在室內降溫,再內服幾帖清心明目的藥,自然便好了。皇帝坐在她的榻邊,見她無事,拉著她的手安撫了幾句,便起身欲走。“陛下!”慧妃見他抽回手,反手扯住他的衣袖,“臣妾害怕。”慧妃在害怕什麼,她雖一字未說,皇帝卻是心如明鏡。他知道,她說她在害怕,她父親陳閱的死。“這些日子來,臣妾總是夢魘。”她哀哀地望著皇帝,姿態柔婉,“求陛下……”清麗的臉上,並不因病中憔悴而少了美貌,反添了幾分西子捧心的脆弱感,十分惹人憐惜。皇帝半垂著眼打量著她。慧妃雖麵有病容,但身上潔淨,寢殿收拾得整齊,宮人秩序井然。與自戕的趙貴妃,大有不同。“好。”他回握住她的手。當夜,皇帝夜宿蘊華宮。第二日辰時過半,皇帝陪陳慧妃遊賞禦花園。園中榴花開得熱烈,紅紅的鋪成一片,明亮地映在濃翠的綠蔭裡。慧妃見了,興致大發,鋪開畫紙,要將這一片榴花畫下來。畫時躊躇滿腹,等到了落筆時,她卻猶豫了起來。慧妃擅工筆,工筆講求觀察入微,重細節之描摹。她細細地照著麵前的榴花落筆,卻總也不滿意,總覺得摹不出神韻。換了好幾次紙,多番嘗試無果,她望向立於身旁的皇帝。他隻是靜靜地立著,並不出聲。慧妃入宮以來,總以琴棋書畫為由,找些風雅事,邀皇帝一同論道。因此,她知道,陛下極擅繪花鳥,畫中天然一幅富貴氣象,正合這片耀眼的榴花。“陛下,臣妾總也畫不滿意。”慧妃向著皇帝求助,“請陛下為臣妾指點一二。”“好。”皇帝低頭看向她的畫紙,伸手示意她將筆遞來。接過畫筆,鋒毫飽蘸朱砂,點提回勾,深淺不一,大大小小的榴花,很快便躍然紙上。方才慧妃用墨線勾勒過的細廓,在畫中的一片榴花中,絲毫不顯突兀,反而使畫中的花兒,在綠樹掩映之下,愈發生動。“謝陛下賜教!”慧妃笑著拿起畫,迎著日光,對比著身前真正的榴花,仔細欣賞。日光穿過紙背,使畫兒微微透著亮。念兒遠遠地望著這一切。這是她第二次窺見陛下同慧妃相交了。這次卻是她故意的。她差人拿著銀子,同蘊華宮的宮人打聽過,今日陛下與慧妃將相攜遊園,她便站在禦花園裡等著。自己可真是犯賤。她自嘲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