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春闈(1 / 1)

年尾的時間,過得很快。新年複朝的第一天,皇帝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命右相陳閱主持今年的春闈,廣選各地舉子入仕。丞相作主考官,足以見得皇帝對此次取士的重視。不過,皇帝此旨一出,於左相杜廣蘭,心裡的危機感卻更濃重了幾分。陳閱入朝為相,皇帝本就已經從杜黨的手中,生生分出一塊給他了。如今竟真要讓陳閱監考,如此一來,今年能入仕的舉子,豈不是都成了他的學生?皇帝允陳閱培植自己的勢力。長此以往,杜家的文臣一係,定然存之無幾。杜廣蘭記得,去歲暮秋,各州郡鄉考結束之時,陳閱便已經在造勢了。不過幾月的光景,外麵便沸沸揚揚,傳的都是陳相要主持春闈的消息。舉子間甚至還流傳著一則軼聞:四五月時,陛下開恩科,加一場春闈,便是陳相的功勞。是陳相與陛下力爭,要開恩科,方才同意出山,實是為千萬學子而奔走。恩科之事剛敲定時,杜廣蘭確實是擔心,皇帝以此扶植陳閱上位。但當他聽到外間的流言,心中反而安定許多。這種子虛烏有的謠傳,除了陳閱,沒人能從中得到好處。不是他自己放的,還能是誰?從太尉趙如海的前車之鑒裡,杜相已經嗅到了味道。皇帝並不如他表現出來的一樣溫和無害。曾經,杜家勢大,且杜太後又是皇帝親母,對親生兒子應當是很了解的,種種因素,讓他以為皇帝還是個軟弱無斷的青年。而太尉趙如海,軍功赫赫,積威甚重,尚且不過一夕倒台,使朝中局勢瞬息翻轉。皇帝的雷霆手段,可見一斑。杜廣蘭承認自己不如趙如海,前人如此,他隻得暫時隱忍,待日後再憑借太後,徐徐圖之,未嘗不能有再起之時。因他從皇帝整治趙如海的作風察覺,皇帝仍守著天子之仁,並未對趙家趕儘殺絕。且他不僅為君仁慈,對太後更是十分孝順。因此,杜家作為太後的母家,也可利用這一點,從中得利。關於流言之事,杜相判斷,陳閱以流言相迫,皇帝雖仁慈,卻並不糊塗,更不喜被人脅迫,他定然不能容忍這等小聰明。可他的判斷卻失誤了。他不知道皇帝是怎麼想的?難不成是沒傳給他聽見,故而被蒙在鼓中?皇帝當然未被蒙在鼓中。陳閱這消息還沒開始往外放時,他便從念兒處,得知他要造勢。念兒同母的親兄長,托她找陳相在考試中幫忙。主持恩科的考官人選,他並未同任何人說過,如何會有人知道,那人一定是陳閱?那必定是陳閱自己放的消息了。果不其然,不過多時,陳閱要做考官的消息,便漸漸地流傳開來了。不過,皇帝並不在意這些小動作。 他本就是借這次選中的進士,讓陳閱立住腳跟,來攪渾朝中的死水。當然,此次恩科,也能借陳相之名,網羅些青年才俊,同時還能試試他的能力究竟如何。然而,無論皇帝真正的意圖如何,陳閱主考恩科一事,已經對杜相及其身後的杜家,產生了威脅。所以,太後身為杜相的姊妹,與杜家同氣連枝,定是要出力乾涉的。杜相剛向她透露一些擔憂陳閱的意向,她便又氣衝衝地召皇帝來永延宮訓話。斥責不過是那幾種老樣子。總歸是皇帝無斷,自作主張,致使偏信讒言,受奸人陳閱蒙蔽。“糊塗!混賬!”太後說到激動處,不自覺地拍案而立。她氣得渾身發抖。頭上琳琅華貴的金釵不住搖晃,難免有些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金石之音。她保養得宜的臉上,即便有厚重的妝麵,也遮掩不住眼角嘴角的皺紋。母親老了。皇帝站在暗處,卻能清楚看見,她的額前鬢角,已經生出了絲絲白發。“母後息怒,此事是朕考慮不周,陳相畢竟為官日短,經驗尚淺,朕會命杜相為輔考官,從旁相助。”此話一出,他立刻行禮以告退:“朕今日朝事繁忙,暫不能侍奉母後膝下,萬望母後恕罪。“不給太後一點討價還價的機會。《詩》雲:永言孝思,思孝惟則。若不順母親,便是失了孝悌。若無孝悌,何以稱仁?皇帝以仁治國,行事須正。就如剪除趙太尉一係時,他專找了貴妃謀害皇嗣的借口,再有陳閱率眾學子,在文人中造勢,才能師出有名。而現在這件事,並非至關重要,他當然要為了孝義,順著母親的意思。代價不過是日後,陳相要在杜相掣肘之下,施展拳腳。這也算是對他能力的一種考驗。皇帝走出永延宮時,腳步邁得很利落。太後雖得了皇帝的讓步,卻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她本來還想再次逼迫,卻被聞訊趕來的杜相勸住了:“陛下已命臣為今年恩科的輔考,那便是對陳閱起了疑心。既有了疑心,便有了撬動的機會。且我們作為外家,也要體諒陛下的難處,不宜太過冒進。”勸過後,杜相又為太後出了個主意:“臣聽聞,陳閱的女兒入宮不久,卻頗得聖寵。若太後娘娘實在不放心,也可使皇後娘娘從旁協助,從後宮入手,削弱陳閱。”太後深諳後宮之道,無需杜相直言,他隻要點出“後宮”二字,便能讓她心領神會。不過兩年前,宮中便有兩位妃子因謀害皇嗣而喪命。那位有孕的崔姓美人,不惜犧牲自己,也要為他們杜家除去了趙貴妃這個禍害。隻是她的好侄女皇後,心中分明有妒,卻極好麵子,總要自詡行事光明,千般不願臟了自己的手。當時能由著崔美人下場誣陷,已經算是她能做的極限了。若是皇後參與得更深些,便能借此機會,再除去當時的慎嬪,今日的慎妃,怎會任她有受寵的機會?“杜相所言極是。”心中轉過一輪後,太後頷首微笑。太後與杜相商討過後,便該開始從後宮動手了。太後知道皇後的脾性,雖不滿她為了麵子,瞻前顧後的作風,但畢竟是自己的親侄女,多少要看顧一些。因此,後宮之中的肮臟事,定然是要彆人出麵去做的。這次,她心中的人選,便是念兒。去歲裡,她請來念兒的母親,敲打她,使她站了隊,此時正好用上。念兒又一次被召來了永延宮。太後與皇後俱在場。大概是因前幾次訓示念兒時,她表現得都不太靈光,甚至有些木楞,太後不耐煩,便索性讓皇後出麵,將話說得格外敞亮。“慧妃入宮以來,頗得聖寵,難免使陛下無心關照後宮其他姐妹,本宮十分憂心。”皇後說,”慎妃妹妹也算是陛下身邊的可心人,姐姐今日請你來,就是想你幫忙出出主意。”“這……這,皇後娘娘,恕臣妾愚鈍,臣妾一時想不出來主意。”念兒沒想到,皇後竟如此開門見山地說出了目的。在她印象中,皇後說話,都是要先與人招呼一番,再進入正題。她還想著,趁皇後寒暄之時,理清思路,想好怎麼應付。可她這回卻不按常理出牌,讓念兒想不出來如何對答,隻得用上了慣用的招數,隻說不知道,來拖延些時間。而皇後也被念兒的回答說得措手不及。她方才話裡,說讓念兒出主意,其實就是一句客套。卻沒成想,念兒不懂她話裡的意味,竟當真要出主意了。她隻得再補充解釋道:“妹妹無需勞心,隻是幫我些忙罷了。”念兒這才明白了。皇後是要她去與慧妃爭寵。“妹妹無需顧慮。陛下子嗣單薄,母後也看在眼裡。”皇後見念兒不出聲,又補充道,“陛下需得廣播雨露,才能使這後宮新苗茁壯。”她說得確實是實話。陛下現隻得一子二女,其中一子一女均為皇後所出。當年的純美人崔氏,本應為皇家再添新子,可惜卻流產了。“皇後說得是。慎妃既為寵妃,便要承擔寵妃的責任。”太後閉眼轉動著手上的佛珠,終於出了聲。太後的聲音如古井無波,聽上去無悲無喜而她的言下之意,滿滿都是威脅。這讓念兒不禁猛然抬頭。隻見太後仍閉著眼睛假寐,頭上的珠翠絲毫沒有晃動,似乎真是如老僧入了定。隻是手上的佛珠暴露了她。她撥弄的動作並不標準,有時撥過一顆,有時卻撥過兩顆,有時甚至還跳過一顆。“是。臣妾謹尊太後懿旨。”太後既已開了口,念兒也隻得應下。她飛快地地下頭,站起身,伏跪於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一舉一動,不敢出任何差錯。其實念兒內心,也是想讓陛下多看看自己,少看看慧妃的。且這種渴望,近來愈發的強烈了。每當聽到陛下又去蘊華宮,她心裡的羨慕和嫉妒便熊熊地生起。原來還能自己騙自己,把心底的酸楚都歸結於,不願陛下被慧妃這種手段卑劣的小人蒙蔽。可現在,她瞞不住自己了。她就是不願陛下與旁人親近。她就是不願將陛下的好,同旁人分享。因此,當念兒接到太後與皇後的這第一項任務時,她的心裡,並不如何的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