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臥談(1 / 1)

有一點,卻讓慧妃說對了。陛下常常去蘊華宮看望慧妃,讓念兒心裡很是介意。不過,此時的她,與當初卻有些不同了。不知是不是這些日子的親近,讓她的膽子漸漸地大了起來。她甚至生出這樣的念頭:慧妃向始元殿寄書,自己為何不效仿?既生了念想,心裡就免不得蠢蠢欲動,想得多了,難免就要將其付諸於行動。念兒見過陛下與慧妃清談。她知道,陛下很喜歡慧妃的風雅。因而,她便仿著慧妃的做派,也寫了一首詩。這首詩,很廢了她一些心力。苦思冥想過好幾日,才得八句湊成一律。詩中不能露出女兒情態,寄到陛下案頭,會顯得不合時宜,讓陛下難做。也要提到些雅致的風物,才能使他提起興趣。作詩的時候,念兒讓孟春做她的讀者。每落下一句,都要念給孟春聽,讓她先行品評。念兒本想寫桂花開得好,邀請陛下一同賞桂。可她忽然想到,此前慧妃已經向陛下提過桂花了,再照著寫,而她又無慧妃之才,未免有東施效顰之嫌。便改了主意,索性換成**來寫。禦花園的**開得正烈,淩霜而放,正有她喜歡的君子品格。孟春聽過,卻有不同的意見:“桂花**,皆是時令之物。各有各的好。禦花園中,既有金桂,也有彩菊,娘娘能與陛下多賞幾處,能更親近些。”“再者,以奴婢愚見,娘娘方才詠桂的兩句,作得很妙,刪去實在有些可惜。”“奴婢雖說不上來具體的妙處,但一眼看去,便能想到金桂飄香的樣子。”念兒與孟春相處日久,知她不會刻意奉承自己。且她自己也對詠桂的兩句頗為自得。聽孟春一席話,覺得有理,便更不願刪去這兩句了。終於,念兒有孟春在一旁建議,作好了這首既詠桂又詠菊的詩。送詩當日,念兒去了始元殿,要找張逢成,幫她將字紙遞進去。她本想叫孟春來傳信。但這樣做,實是顯得不夠重視,張逢成是陛下身邊第一人,僅憑她小小的靈萃宮,怎能隨意差遣?故而,念兒還是鼓起勇氣,親自走了一遭。這是她第一次走入前廷。孟春不能代她行事,她隻能親身體會站在前廷等候的不安。後妃入前廷,本就算是逾矩,她不敢帶宮女跟隨,太過招搖。隻能一人偷偷地站在遠處,等著始元殿職守的內侍進去通報。周遭的環境一片陌生,連遞銀子給內侍,托他請張逢成出來,她做的都很陌生。她徘徊逡巡了許久,終於鼓足勇氣,才拉住角落裡一位麵善的內侍。“勞煩這位公公請張公公出來一敘。”她一口氣說完,語速很快,顧不得停頓。腹稿不知在心中過了多少遍,才能如此流暢地說出來。 她的眼睛也不敢看人,隻是轉過目光,將手上攥了許久的銀魚,塞進內侍的手中。銀魚遞出去的時候,還留著她手心的溫度。這讓她更不好意思了。“娘娘放心。”那太監不動聲色地將銀子收進袖子,“稍候片刻,待奴婢先去知會一聲。”能在始元殿侍奉的內監,多少都是有些本事的。再加上去年出了純美人的事情,張逢成更是對禦前之人嚴加管束,現在還能留下來的,可以說皆是人精。這位太監從念兒的裝束,一眼便看出,這位娘娘,品階不低。因而答應得爽快。念兒雖得了保證,但還是躲在角落,看著遠處偶爾來往的朝臣,總擔心要被發現。每覺得有人要靠近,她便往裡麵更縮一些。心裡數著時間,祈禱張逢成快些來,讓這煎熬過去。張逢成小跑著出來了。他見著念兒,滿臉堆笑:“娘娘若有什麼需要奴婢的,直接叫下人來知會一聲就是了,怎的還勞煩娘娘親至,真是折煞奴婢了。”“沒眼力見的畜生,怎能如此怠慢貴人?還不快請娘娘去裡間休息。”他同念兒行過禮,又轉頭嗬斥方才通報的太監。“是奴婢有眼無珠,請娘娘恕罪。”那太監連忙告罪。張逢成沒說念兒是哪位娘娘,他當然不敢當麵問。“不必麻煩了,張公公,我隻與你說幾句話,就要走了。”念兒見到了張逢成,心裡放鬆了許多。張逢成一直跟在陛下身邊,她與他打過交道,算是相熟。“娘娘請隨奴婢來。”張逢成很快就意識到,念兒要與他單獨談話,便示意身旁的內侍退下,引著念兒到了僻靜處。“公公若是方便,可否幫我將此物傳遞給陛下。若是為難,便算了。”念兒將抄有詩句的紙箋,裝在紙封裡,遞給張逢成。她話說得直,說時沒想起任何客套或修飾。她能有勇氣來,已算是不小的進步,哪裡還顧得上旁的?“娘娘太客氣了。能幫上娘娘的忙,是奴婢的榮幸,怎麼是為難呢?”張逢成也答應得很爽快。念兒回去的時候,心裡還有些恍惚。今日之行,是否太順利了些?再說回張逢成。他喜氣洋洋地接過念兒的紙箋,瞅見皇帝正因政務不悅,適時地將紙箋獻了上去:“陛下,今日慎妃娘娘傳書一封。”皇帝麵無表情地接過,展開紙箋,看見了念兒的詩作。他皺緊了眉頭。而後,他將紙箋鋪開,執起朱筆,在詩上圈點起來。圈過仍覺不足,他又在空白處寫了批注。擱下筆,皇帝將紙箋疊好,叫來張逢成。“把它還給慎妃,叫她去將《詩》背下來。”他吩咐道。“罷了,朕自去吧。”他歎了口氣,又改了主意。這作的是什麼詩?且不談詩中內容,明明作的是律詩,卻連格律都有不對的。說得粗鄙些,那就是狗屁不通。念兒宮中一屋子的書,當真是不知道讀到哪裡去了。思及此處,他反而有些想發笑。皇帝今日十分忙碌,一直到夜晚,才終於得了空閒。他還未換下朝服,便向靈萃宮去了。“你且看看。”他端坐在桌案前,將紙箋還回給念兒。念兒見他來,原是很歡喜的。效仿慧妃寫詩是有用的。這讓她有種飄飄然入雲端,不甚真實的感覺。但當她接過他遞來的紙箋,入眼卻是滿紙的紅色。再定睛一看,全是他的朱批,仔細地揪出了她詩句中的各種錯漏。她漲紅了臉。無意識地將紙箋疊成小塊,攥在手心裡。她不敢再看第二遍。太丟人了。皇帝卻不許她逃避。他拉過她的手,扳開她的手指,拿出紙箋,展平,指著勾畫之處叫她看,一字一句地為她講評。“平仄對不上,作絕句便好,為何強作律詩?”“本是詠桂,為何又轉詠菊?”“秋菊既是不借東君的高潔君子,為何又要期盼憐顧?”“作詩以抒懷,不是為作詩而抒懷。”“為賦詩而說愁,便會如此詩一樣,文意不通,文法斷續。”他壓住了剛看見此詩的惱火,將聲音放得和緩,甚至稱得上是循循善誘。可聽在念兒耳朵裡,卻又是一番意思了。“陛下……”念兒垂下頭,一眼也不敢抬頭看。隻是發出微弱的聲音,想要為自己辯解。她寫詩,隻是想迎合陛下的喜好,做些陛下喜歡的風雅之事,讓他能同看望慧妃那樣,看望看望自己。她是不如慧妃之才,但她已經知道了,以後便會不這樣了。陛下又何必如此明白地戳穿。她委屈得想哭。“去把《詩》背下來,背完再重新作一首來。過幾日朕要檢查。”皇帝不為所動。“陛、陛下……”念兒終於忍不住委屈,哭了出來。雖然她強忍著,不斷地眨眼,妄圖將淚水眨回去,淚珠還是不受控製地從眼角滾落,開口儘是抽噎。她的頭垂得更低,想偷偷拿袖子擦臉,不叫他注意到她的失態。可皇帝還是發現了。“不想背書,那就不背了。怎麼還哭了?”他伸手抬起念兒的下巴,見她的淚水竟已經糊了滿臉,連忙拿出錦帕為她擦拭。“嗚……”誰知,她的眼淚隨著委屈越擦越多,鼻子裡的酸楚止不住。“不背了不背了。”他又安慰道,她的淚水讓他有些不知所措。安慰起來,乾巴巴的,全然失了平日裡八風不動的氣度。念兒仰著臉,任由他擦拭。她的眼睛哭得紅紅,鼻子也紅紅。或許是皇帝溫柔的動作,給了她得寸進尺的機會,讓她忘了君臣之彆,竟直接把自己的委屈說了出來:“嗚……我原就愚鈍,而且家學都沒念完……嗚,都、都是自己看書琢磨的,不比……不比慧妃,是當世大儒的女兒。”“讀書不過是怡情,作詩也不過是取樂,作不作得好,都不打緊。”他見她眼眶裡不斷湧出淚水,不見停下的跡象,隻得一邊安慰,一邊又擦一遍。“陛下……我不是故意的……可我停不下來……過會就好了,不、不用擦了。”念兒止不住哭,理智卻不好意思讓陛下再為她拭淚。皇帝安慰著念兒,至於他不再偏心她的打算,暫時是拋向腦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