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過去了,再接著又是正月十五的元夕。整個正月裡,節慶一場接一場,宮中各處皆是十分忙碌。不過,如念兒這般,無需理事的妃嬪,除了赴宴前的準備,其餘時候都算是清閒。十五觀燈時,皇帝在瓊玉殿大擺宴席,宴賞百官,又特給妃嬪們收拾出一間園子,許她們在這裡一同宴飲、觀燈。念兒坐在席間,遠遠看到,皇帝站在高樓上與百官敬酒,身邊伴著太後、皇後,貴妃,還有純昭儀。純昭儀是憑著有孕,破例求來的位置。她本來是向皇帝撒嬌,想要元夕伴駕,皇帝不允;後來,她去求皇後,皇後又找來太後,一同勸說皇帝,這才勉強讓她跟在皇後身邊。祝酒時,百官山呼萬歲。又因元夕本應與民同樂,百姓也可在遠處觀禮,看見皇帝出來,更是人人呼拜。城下禮炮升空,光彩四溢,照亮了皇帝冕旒下如玉般的臉,顯得威嚴而華美。他真好看。那伴駕的人若是她該多好。念兒遠遠地看見這一幕,不禁入了神。她真是異想天開,大逆不道。皇後青春日盛,她竟想取而代之。與朝中官員祝過酒後,皇帝便來到了後妃觀燈的園子。這次念兒卻沒敢往上湊。因她覺得,初四他已經來看望過自己,此時再爭,未免顯得有些不知分寸。新年休沐,皇帝循製來安撫,便已明明地告訴她,往事不再追究。她害怕,若是自己再為了露臉,卻又惹得他不喜。嫌自己不守規矩,反而弄巧成拙。念兒覺得,還是等一等為好。他叫她背過《禮記》儒行篇的,背了卻不照做,他定要說的。這觀燈的園子裡,設了許多聯句猜謎的遊戲。原是怕皇帝不來,而各位娘娘們光看燈,未免有些無聊,便仿著民間的花市,讓她們自行找些樂趣。這些遊戲若是勝了,還可贏一盞燈回去,設得頗有巧思。皇帝沒來時,大家對這遊戲,都性質缺缺,一見皇帝來了,氣氛立刻就活躍了起來。大部分人都從座位上起身,簇擁在皇帝身邊,又是敬酒,又是猜謎。念兒身旁的座位,一下就空了。而她打定主意,今日不出頭,自然守著念頭,縮在角落裡,等時間差不多了,便混在人群裡回去。園內絲弦齊響,兼有女子嬌聲笑語,十分熱鬨。“娘娘,要不也去試試聯句?”孟春見四下裡無人,悄聲在念兒耳邊建議道。她知道念兒喜愛看書,平時也會作些詩。她是奴婢,不甚懂這些,總見念兒讀書,偶爾作詩,便覺著她定是有所造詣,能在今日一鳴驚人。“前麵厲害的娘娘多著呢,我聯不成的。”念兒擺擺手。且不說她今天不願意去陛下麵前現眼,便是她真去與人對詩,也未必能有什麼妙語。她雖愛看書,但也隻是看,在家中學堂時,水平便隻是中規中矩,更不提她在學堂的時日並不多,大部分時間都是自己琢磨,沒有先生引導。 “娘娘不必如此自謙,”孟春一聽,理解了她的心情。但她還是覺得,今日熱鬨,湊上去與陛下搭話,乃是順勢而為,算不得有意爭寵。因此,她換了個勸法:“這燈會一年隻得一次,娘娘去贏幾盞燈回來,討點樂子也好的。”“孟春,我知你為我好,可今日任你怎麼勸,我都是不會去的。”念兒回。她其實看中了一隻兔子燈,正準備陛下走去彆處,趁著人群不在,偷偷把它贏回來。那兔子燈與其它用作彩頭的花燈相比,除了外形有些特彆,做工實在是普通,她相信不會有人想要。可不知那人群中,是哪位娘娘,先她而拿走了那燈。等她再瞄向那邊時,掛著的兔子燈已經不見了。二人正咬著耳朵,忽地,側裡斜差過一個人來。“慎嬪娘娘,這盞燈你且先收著。”來人弓著身子,小聲道,整個人都藏在陰影裡。竟是本該站在陛下身邊的張逢成。而他手上正持著,正是念兒想要的那盞兔子燈。兔子燈小巧,透出的光線也不多,僅僅隻夠照亮周圍一小片地方。兔子的身材圓圓,耳朵尖尖,眼睛染著豔豔的紅色,做工簡單卻可愛。念兒試探地接過,問:“公公為何將它給我?”張逢成見她接了燈,並不回答她的問題,行過一禮後,直接告退。這燈是陛下私下裡吩咐張逢成,給念兒送去的。陛下把燈給他的時候,避著旁人,卻沒交代他要說什麼。張逢成推測,陛下看見念兒一直坐在暗處,彆人手上都有燈可以把玩,而她卻沒有,因此特意叫他送一盞。不過這都是推測。他能確定的是,陛下並不想聲張,因此,他依照自己謹慎的行事原則,把燈悄悄給了念兒便回去複命,甚至沒同念兒直說這燈的來曆。可見到了張公公,念兒如何能不知這燈的來曆。她舉著燈,望向不遠處的人群。那裡燈火輝煌,明亮如晝。皇帝正坐在高台之上,單手撐著下巴,與身旁的兩位妃子搭話。他早已換下了威嚴厚重的朝服,身著靛青底繡金的長衫,頭發以金冠束起,正中心嵌著透亮的白玉,又以一金簪固定。他時不時地應著旁人,仿佛是話本裡的世家公子走了出來,年少而風流,卻進退有度,不失溫雅的姿儀。念兒看了許久,他都沒有回頭。後來,她瞅見已經有人先離去,便也跟在後麵。元夕觀燈時,各宮的娘娘們都有花燈在手,且比她的精致漂亮許多,念兒在路上與人相互問安,看見那人手上那盞花燈,甚至還能一圈圈地轉動。正因如此,沒人覺得念兒拿著兔子燈,有什麼奇怪之處。元夕夜後,天氣愈發和暖。到了二月裡,楊柳青青,春草茂盛,正是趁著春風放紙鳶的好時節。皇後見近些時間來,春日晴好,想著後宮諸人每日請安枯燥,心中或有不滿,便在禦花園辦了場賞青宴。宮中妃嬪,當日隻用出席這賞青宴,無需起早等候。這次雖說是賞青宴,可該守的規矩,卻一點也沒少。就仿佛是皇後把那坤和宮正殿,搬到了禦花園裡。此時,眾人正坐在園中湖畔的水閣裡,聽著皇後的訓示。這水閣三麵透風,離水麵不過數尺,周圍設有臨水的欄杆,不高,彆有一番親近湖水的意趣。宮人早已用絲帶花草等物,將這水閣裝點了起來,顯得十分雅致。再加上溫暖的春風,攜著湖麵若有似無的水汽,拂在麵上,很是舒服。若不是跟著皇後,而是自己一個人來賞景,這景應會更美些。念兒暗自腹誹。“今日春景正好,我請妹妹們來,本就是想著自家姐妹,邊賞景,邊說些體己話。大家可不必拘束,在園子裡多走動走動,可彆都悶壞了。”皇後終於結束了訓示。“謝皇後娘娘教誨。”眾人伏地稱是。念兒沒什麼人能說話。本來還有一個純昭儀。可自從獻舞一事後,念兒就有意疏遠她,再加上年前太太進宮提醒,說小心純昭儀,她就徹底不與純昭儀往來了。她應對的招數和元夕時一樣,默默坐著,等有人走了,再悄悄跟上,定然不會被抓住。然而,念兒雖躲著人群,純昭儀卻不請自來了。“念兒姐姐,我們已經有好久未見了。”純昭儀仍然是一幅熱情的樣子,“自我有孕以來,姐姐都沒單獨來看過我。”話裡話外,竟含著些埋怨的意味。念兒見她靠近,心中生起十分的警惕,並不搭話。“姐姐看,湖邊景致多好。”純昭儀像是沒注意念兒的抗拒,又開口邀請道,“不如姐姐陪我走走。”念兒摸不清她的目的。但本著離得越遠越好的原則,她便找了些簡單的托詞拒絕:“今日天氣雖暖,可我素來畏寒,還是覺得有些冷,那湖邊更涼些,實在是不方便。”純昭儀還想再勸,卻聽得背後有人出聲:“真是巧了,本宮也想去湖邊走走,不如二位妹妹一道?慎嬪也無需擔心受寒,春日裡陽光正好,在裡麵走幾步,身子便暖和了起來,再吹吹湖邊的風,正正好。”來人正是皇後。皇後的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念兒不敢拒絕。再者,有皇後在,純昭儀應不會再對自己打些什麼主意。“是。“念兒與純昭儀齊聲道。皇後說不想人跟著,便叫所有宮女都在原地候著,隻她們三人,緩緩朝著湖邊走去。純昭儀懷孕三月,肚子稍微有些顯懷。念兒緊緊跟在皇後身邊,不想同她一道走,更不想和她有任何身體上的接觸。可意外還是來了。“哎呀!“隻聽得巨大的撲通一聲,湖裡濺起層層的水花,而純昭儀不知為何,掉進了湖中。湖邊的水不深,剛及小腿。可她卻不知為何,遠遠地朝著湖心滑去。“救命,救命!“純昭儀在湖中撲騰,手臂胡亂揮舞著,掙紮著想浮上來。她嘴裡嗆了許多的水,衣服頭發也吸滿了水,淋淋地貼在身上,將人墜得直往下沉。皇後與念兒本走在她前麵,聽見身後的動靜,猛然回頭。兩人都慌了神,高聲喚來奴婢,合力將純昭儀救了上來。可奴婢並未隨著三人過來,因此耽誤了些救人的時間,待他們將濕漉漉的人打撈上來時,她已經凍得嘴唇烏青。二月的湖水剛化凍,觸手冰冷,更何況是整個人掉進水裡。“娘、娘娘。“純昭儀上來後,緊緊地抓住皇後的手臂,身上不住地發著抖,”我……痛“話音未落,純昭儀便一頭栽倒在地上,凍暈了過去。她裙子的背後上染上了一小攤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