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鬥豔(1 / 1)

太後的千秋在十月廿二,此時已過小雪。今年比往年冷得早些。宴會在瓊玉殿舉行,因天子體恤民生,不願在宴飲上大肆花費,故而宮中凡有宴會,都用這瓊玉殿辦。宮中的梅花將放未放,花匠們便用了些催花的手段,催開了花苞。宮人剪了梅枝,裝點在宴上。放眼望去,紅紅粉粉的一片,讓這場宴會顯得熱鬨又有生氣。除了常規的歌舞助興,皇後還是請了宮外的雜耍班子,趁著太後酒酣興濃之時,前來獻藝。“好孩子,都是些好孩子。”太後笑著,“都多拿些賞去。”“母後今日難得儘興。”皇帝也頷首。“皇帝才更該多看看這些,與後宮常聚聚。”太後聽他附和,收了笑容,反而規勸道,“須知治國光靠勤勉,是不行的。倒不如多往皇後那去去,也好開枝散葉,綿延子嗣。”“母後說笑了。”皇後見太後竟在後宮眾人麵前,公然落了皇帝麵子,連忙出聲挽回,“陛下每日政務繁忙,天下萬民之事,事事皆掛心,而臣妾這裡,不過是些後宮家事,自然要靠後放一放。”“他哪有什麼要事。”皇後遞來台階,太後卻絲毫不接,“你父親為丞相,自陛下登基以來,便佐朝政,謀朝事,到如今四海升平,國泰民安,哪裡要皇帝操心。他就是瞎忙活。”“嗤。”貴妃卻忍不住笑出了聲,“母後這話說得,讓我以為這天下竟姓了杜。”“你!”這大逆不道的話,讓貴妃說來,竟把太後噎得啞口無言。“貴妃。”皇帝出聲喝止。“臣妾失言,請陛下恕罪。”貴妃立刻起身謝罪。“母後,蘋蘋年紀小,說話難免衝了些。”皇帝揮手叫她免禮,卻同太後求起情來。貴妃名趙妙蘋,小字蘋蘋。太後哪敢當真罰了趙家的女兒,便轉回來責備皇帝:“皇帝須知,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後宮尚不能安定,前廷怎可少了輔佐?”“母後說的是。”皇帝麵上絲毫不介意,溫聲笑著回,“有杜丞相、趙太尉這等肱骨之臣,江山何愁不能永固?至於家事,兒子確有疏忽,日後便托母後留心督促了。”太後聽罷,似乎是有些疲憊,起身便欲離席,“哀家乏了,今日先走一步。你們便借此機會,再陪陪皇帝吧。”“兒子恭送母後。”皇帝起身相送。下首皇後領著滿殿嬪妃,伏地而拜,目送太後的儀仗浩浩****地遠去。皇帝順著太後的意思,留在了席間,獨坐在上首,舉杯向眾人祝酒。方才太後與皇帝的交鋒,壓得殿內人心惴惴,生怕皇帝遷怒。眾嬪妃見皇帝態度如常,仍是溫言細語的,心思便又活泛了起來。一時間,諸美爭奇鬥豔。崔美人正拉著念兒,起身要獻舞,卻被他人搶了先。 原來皇後關照了不少人,念兒恍然大悟。皇後與太後是姑侄,保不準她早知今日太後不虞。且她雖養在閨中,少知外間事,但也無意聽父親多次稱讚,說陛下為政清明,施政寬仁。哪裡就是A官的功勞?太後這話實是有失偏頗。聽過幾曲小調,又有琴簫奏鳴,她們才找到了獻舞的機會。宛心準備得充分。樂師與伴舞皆已候著了。樂聲起,衣袂飄揚。念兒驚訝地發現,宛心竟沒按著說好的跳。她此時跳的,分明是初次給她看的那種舞步。而非她們這段時間練好的舞。既已經上了台,念兒就隻能硬著頭皮,按著原來的舞步,自顧自地跳下去。宛心靈巧的身姿騰躍翻飛,衣袖裙角如水,宛轉流動,如一朵正在開放的海棠花。而念兒就顯得笨拙了許多。她既不會翻身,也不能淩空,故而隻能數著拍子,記著動作,與身後伴襯的舞姬,一齊在地上起舞。舞畢,二人在殿中跪拜,等待皇帝品評。念兒心中忐忑。不知道這新的跳法,會不會砸了?會不會她跳得與宛心差距太大,顯得不協調?不過,宛心臨時改舞步,應是很自信的。而且,她自己的舞步一點也沒錯。她在心裡安慰自己。正當時,皇帝開口了:“芙蓉顧盼,引風回雪,楊柳牽絲,翩逐驚鴻。崔美人舞技了得。”“謝陛下。”宛心再拜謝恩。念兒額頭觸地,額前的手臂偷偷地向內收了收,這樣會使她感覺更安全一些。陛下誇了宛心,應當不會責罵自己吧。“朕看你二人舞步大有不同。”皇帝的聲音又響起,“這舞應是以二人分飾一角,仿此人情誌之異。跳得很巧。”這番話讓念兒心裡燃起了些微的僥幸。雖宛心沒知會自己,便跳了不同的舞步。但她精通舞技,臨場改舞,或許效果更好。她也是這舞中人,說不準可以沾到些光,在陛下心裡留下一道,淺淺的好印象。陛下也說了,她們跳得很巧。“慎嬪在這曲中,穩重有餘,卻失之靈巧。緣何選這一角?”皇帝這回是真提到念兒了。這教她怎麼知道?宛心叫她跳,她便學著跳,也從未與她說過,這一舞背後還有什麼故事。甚至她也是剛下了台,聽他說才明白,這樣跳沒錯。但此時又必須回話。她抬起頭,竭力壓製著聲音裡的顫抖:“陛下……”頰邊的耳墜微微地晃動,慌亂壓也壓不住。“陛下,這舞名為飛仙。本是西域天竺祭神之舞,隨著遊商四處流傳。後來,有番邦商人大宴賓客,席間正有一舞樂大家,見其舞姿奇妙,融於中原燕樂中,恰能仿那仙境朦朧虛邈之境。於是,那大家便照此祭神舞,編成了今日這曲飛仙。”正在念兒囁喏之時,宛心及時打斷了她,“正如陛下所言,曲中飛仙借了那天竺神的意韻,一體兩麵,一為生,一為滅;一為法相慈悲,一為淨體無知。故而,需二人以現。慎嬪姐姐在宮中,素來穩重,便扮了仙人的慈悲之像。”宛心的聲音清脆,語氣娓娓道來,儀態落落大方。她身著銀紅的舞衣,左右手腕上各掛著三疊的金釧,臉上還有跳舞後未消散的紅暈,亭亭跪立在殿中,眼睛不避著皇帝,朗朗地接下念兒的話,以作應答。仿佛真如那曲中飛仙,懵懂而美麗。“既如此,慎嬪是慈悲之像,那你便是無知之相。”皇帝聽宛心解釋,順勢將話頭轉向她。“是。”宛心絲毫不懼,脊背挺得板直。皇帝沉默。倏爾,他笑了起來:“好。仙人純澈,與你確是相配。以後便叫純美人吧。”“謝陛下恩典。”宛心伏身拜謝。侍立在皇帝身後的張逢成聞言,立刻低聲吩咐周圍的小太監,著人去準備封號文書等一應事宜。之前獻藝的妃嬪,皇帝都隻有賞賜,唯獨宛心得了封號。想來宛心這一舞,確實是脫穎而出。“起來歸位吧。”皇帝又關照道。宛心依言回到席中。此時,念兒還跪著。“慎嬪既扮這慈悲仙人,當知這曲中慈悲作何解?”皇帝問她。他見宛心又開口欲答,笑著揚手製止:“朕知你二人姐妹情深。心兒方才搶答,已是犯了規,這回不許再犯。”方才宛心應答時,念兒心裡隻祈求順利過關,未曾料到陛下會揪著她不放,再問起曲中之事,自然也沒來得及趁此機會,編出些東西圓上。眼見著宛心已經為自己解了圍,可現在又要她答了。沒辦法,她隻得老實低聲道:“臣妾……不知。請陛下恕罪”她伏在地上,回話也不敢起身。皇帝收了笑。“既不知,又如何起舞?”“臣妾……臣妾見舞姿靈動,心向往之,便隨宮人學習。”念兒知道自己沒什麼臨場發揮的能力,編不出什麼好話。她也知道,陛下一貫明察,從來容不得她耍小聰明,隻得老老實實地答。“畫虎隻學了畫皮,就敢拿這沒參透的東西來糊弄。”皇帝一貫溫和的聲音裡,竟少有地挾了厲色,“何人教你如此事君?”“陛下恕罪,臣妾知錯!”念兒又伏身,頭重重地磕在地上。她此時能想到的,隻有道歉。“你便在這跪著反省吧。”皇帝沉著臉,並不領情。他的怒氣來得突然,使宴上氣氛變得冷凝。皇後眼見著這宴會怕是要不好收場,起身欲勸:“陛下……”皇帝卻突然揮手道:“不必勸了,你們都退下。”他的語氣已經恢複了平和,但話裡的命令卻不容置疑。一眾嬪妃原本是等著看笑話,聽皇帝一發話,哪還有什麼旁的心思,皆噤若寒蟬地退了出去。宛心本還自得於自己宴中風光,得了皇帝青眼。可這甜頭還沒嘗到,便因念兒惹了陛下不快,不得不離去,心裡不禁埋怨起她來。殿內隻剩下皇帝與念兒了。她恨不得整個人都貼在地上。舞衣單薄,而夜深露重,寒氣從她的四肢慢慢地往上湧來。方才在慌亂中,她須想方法應對,來不及覺得有什麼,直到此時,她終於感受到巨大的惶恐。完了,一切都完了。她惶恐的不是要如何受罰,而是從此遭了陛下厭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