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挽留(1 / 1)

皇後叫散的時候,妃嬪們陸陸續續地從坤和宮正殿出來,念兒本就坐在角落,離著殿門不遠,因此是頭幾個出來的。她沒有急著走,而是站在石階上。她想等崔美人一起走。她們居住的靈萃宮在禁城中,位置不算頂差,卻也不算好。背靠禦花園,透過花窗便可賞四時之景,十分雅致,卻離著皇帝的乾正宮有些遠。而皇後的坤和宮正在乾正宮西側,坤和宮到靈萃宮自然也有好一段距離。念兒想,能和崔美人一起回去,這段路上也有人說說話。她又想,崔美人與她同住一宮,以後多走動走動,一起逛逛園子也好。自搬到靈萃宮以來,她還沒有去搭過話。她身居嬪位,位階比崔美人高,理應幫襯一下她。念兒漫無邊際地想著。終於,崔美人姍姍地攜著宮女走了出來。念兒眼前一亮,邁步向前招呼。可崔美人恍若看不見她似的,轉身闊步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念兒愣住了。秋日陰雨綿綿,路上儘是雨水帶來的朦朦霧氣。念兒急匆匆地走在前麵,孟春打著傘在後麵追。一路走到靈萃宮的東院前。天上的雨珠密密落下,穿成絲線,順著高闊的簷角墜下,濺在殿前青石板上。孟春引著念兒上台階,換下雨水沾濕的衣服,淨了手。念兒畏寒,而秋日雨天多寒氣,天氣一層層地涼下去,很快便要入冬了。自從前年孟春得了她的允許,總用錢財打點著大小宮人,近兩年的冬天,她的宮殿裡炭火就生得很旺,地龍很少停過,暖融融的。按照去年的慣例,這時候的東院已經可以燃起炭火了。可今日裡為了不淋雨,額外花錢賞了皇後的宮女,皇後的宮女眼光高,胃口也大,賞一次足足要幾十兩銀子。再加之中秋宴後,念兒被禁足,為防止侍奉的宮人疏忽,一個月便散出去好多銀子。因此孝敬司務監買炭的錢,就不那麼夠用了。孟春告訴念兒。念兒歎氣:“那就先不用了,等冷得受不了再說吧。”她喝下宮女端來的熱茶,發了會愣,便進了佛堂。她罰抄的經文和宮規,已經在請安時,恭恭敬敬地交給了皇後。但不知為何,念兒還是下意識地拿起筆,對著案上的佛經,一字一句,仔細謄抄起來。孟春默默地立在一旁。“抄了這麼多,你可知這佛經說的是什麼?”冷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這聲音如同山間流水,沉靜中透著涼意。念兒抄經的手頓住,洇漬出一大片墨點。她似乎被來人施了定身咒,怔愣地起身,卻不小心被凳腿絆倒,整個人向前撲去,跌倒在地上。她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害怕摔到來人身上。筆從手心滑落,一路滾到地上去,在衣服上留下幾條墨痕。 “見君便如此行事?慎嬪佛經未必學了多少,人間的規矩倒是忘得差不多。”聲音沒什麼改變。但聽在她耳朵裡,卻蘊了冰雪,便如當頭一聲棒喝。她忙忙跪倒。額頭重重觸地,隻能透過餘光看見來人明黃色靴子上的團龍紋。“臣妾……臣妾並非有意,請陛下恕罪。”她伏在地上,顫抖著道,臉色因羞愧而漲紅。“佛祖怕是也教不好你這畏畏縮縮的毛病。”這回他的語氣裡,明明地挾著怒氣了。念兒不敢回話。隻是跪著。膝蓋跪得有些涼意。她忽然覺得太過安靜了,似乎安靜地過了許久,靜得讓她有些害怕,不由得抬起頭,卻看見皇帝快走到殿門的背影。他要走了。自己惹了他不快,他還會再來嗎?或許再不來了。她心裡惶恐。可她不想讓他走。她無意識地攥緊手邊的衣角,跌跌撞撞地起身,鼓起勇氣,一把抱住他欲抬起的腳。一邊顫抖著嘴唇害怕道:”陛下……”,一邊卻忙亂地伸手解開他的腰帶。腰帶散開,她撩起他的下袍,伏身低頭,鴉雲堆成的發髻略微鬆動,其上步搖花釵顫顫。脖頸上散落著些許碎發,發尾微微濡濕,貼在細白的肌膚上。念兒露出的後背豐盈細膩,如一捧早春的新雪,此時卻映著天邊的霞光,泛出淺淡的桃粉,像隻垂頭的白鷺。皇帝抬手撫上念兒的發頂,先時是輕輕地,漸漸便五指用力,緊緊托住她的腦後。他的手指細長而白皙,繃緊時,便如那白玉做的竹節,錯落地穿過念兒豐澤的黑發,瑩瑩生光。念兒身子猛地一顫,重心不穩,險些栽倒。皇帝歎了口氣,扶住她的肩,引她靠在自己大腿上。念兒抬頭望去,撞入他的目光裡。他有一雙動人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揚,眼珠很亮,像含著一汪水,望向人的時候,顯得溫和而沉靜,瞳孔卻極黑,她卻知道,那雙溫和的眸子幾乎完美地掩蓋了眼底的冷漠。他的鼻梁挺直卻不失秀雅,優美的唇線有著微微翹起的弧度,飽滿的唇珠墜在嘴中央,像是時刻含著笑意,肌膚卻有些蒼白,像是玉石透出微微的光。就算是不穿這身龍袍,站在人群中,也定然如同九天仙人一般地,渺渺而獨立。此時,他玉雕一般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起先是看著念兒,而後垂下眼眸,從袖子裡取出一方素帕,擦拭她的嘴角。那雙沉黑的瞳孔透過長而密的睫毛,像堅冰覆蓋的湖麵。皇帝轉過臉去。這讓她覺得他又要走了。她不能讓他走。“陛下……”念兒嘴裡喃喃念道,卻一把拉住他的手,牽向殿中唯一的桌案。她坐在桌上,一隻手緊緊抓住他,一隻手哆哆嗦嗦地解著他上身的扣結,又尤嫌不夠似的,閉上眼睛,傾身去親吻他的喉結。念兒握住他的手,使他的手指觸上她的肌膚。她不敢睜眼,握著他的那隻手不停顫抖,隻敢讓他的手指觸碰自己,若是她不慎挨著了自己,便羞恥得如同有火灼燒,迅速地移開。日光透過窗棱,如金色的紗線,一簇簇地漏進殿內,灑在地上,桌麵上,佛龕中的菩薩上。菩薩半垂著眼,拈花而笑。念兒仰頭望菩薩慈悲的臉,在她柔和的目光裡無所遁形,仿佛是那徒勞掙紮的惡鬼。日光照到的每寸肌膚,都像凍在了寒冰之中,她恨不得立刻躲開,藏進陰影裡。白日縱情,玷汙佛祖,一樁樁,一件件,皆是大逆不道。可他和她如此親密。她伸手擁住他,他平常看上去高挑而清瘦,可因從小習武,身上覆蓋著薄薄的一層肌肉,似乎是天生的原因,他身上的皮膚也是同樣的蒼白,像剔透的冰雪。她把頭埋在她的胸前,他寬闊的胸膛溫暖,能聽到怦怦跳動的心。他的額角滲出汗水,順著鬢發,將落未落,她抖著唇吻上去,虔誠地閉上眼,像摘下一顆細小的珍珠。有煙花在她的身體裡一個接一個地升空,炸開,墜落,化成點點星火,鑽入她的四肢百骸,令她全身發軟,如在雲端。她的小腿環上他的腰,又無力地垂下;她有時會繃直腳背,有時又會蜷起腳趾;她的手緊緊地抓住一旁的書頁;她的肌膚已變成紅潤的桃粉。她的身子浮浮沉沉,心也浮浮沉沉。皇帝離去的時候什麼話也沒說。念兒仍躺在桌案上。佛堂中嫋嫋的焚香仍壓不住曖昧的氣息。他又遂了她的願。他走時雖不願再理會她,卻給她留了體麵。她就是欺他是個君子。她在心裡念佛,一切皆是她作惡,他被自己這豔鬼相纏,不得已為之,願菩薩原諒他。身上的酸痛讓她不願從桌上起來,忍不住要時時去想他。仿佛她躺在這裡,他就還不曾離開。日光終於鋪滿了她的身子,像是頭頂菩薩的目光化成寒涼的尖刀,刀刀都紮在她的身上,凍住了全身的血。她真是無恥至極。他中秋時的訓斥說得多好啊,卑弱怯懦,心思不定。她就是心術不正的膽小鬼,隻敢用這種下賤的方法留下他。躺得久了,念兒感到有風吹過,帶來些許真實的涼意。她坐起身,瞥到身邊抄到一半的經卷。紙頁在剛才的混亂中被撕下了部分,有的團成團,有的揉得皺巴巴。她把每一張都收集起來,攤開,抻平,用石鎮壓過,最後小心翼翼地捧起來,嗅了嗅。似乎是有他的味道。他剛才還為她擦了嘴,她又想到,不由得伸手摸過嘴角。她慢慢從桌上下來,四處翻找。可那手帕卻始終不見蹤影。念兒這才喚來孟春。她每次侍寢後,從來都隻敢讓孟春一個人服侍。孟春對一切心知肚明,但她從來不問多餘的事情,總是等她傳喚後,再若無其事地收拾。這讓她有些瞬間裡,感覺自己跟彆的嬪妃沒什麼不同,她還是禮數周全的娘娘,而不是現在這個下賤**的惡鬼。因此,在某種程度上,她對孟春充滿著感激。孟春看到她的樣子,頓了頓,鼻腔裡帶了哭音:“奴婢伺候娘娘更衣。”“彆哭了,沒事。”她拍拍孟春的手。這本是她自願,心願既了,應該高興才是她把沾染上他味道的書頁收進袖子裡,離開了佛堂。書頁被她鎖進了百寶盒。她的床頭有一個暗格,百寶盒正在其中。裡麵還有幾縷頭發,幾片明黃色的衣角,幾顆絛帶上掉落的飾珠。這裡本該多一條帕子的,她心裡無不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