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請安(1 / 1)

卯時四刻的時候,念兒候在皇後的坤和宮外,等待請安。而此時,皇後正去了太後宮中。“可真是不巧了,皇後娘娘剛走不過一刻,貴人須得再等上片刻。”說話的是在殿門外侍奉的小宮女。她領了裡頭掌事宮女的口令,來給念兒回話。這意思就是要念兒站在院中等了。皇後講究排場,每日妃嬪請安,必定要在外間站上一站,待皇後覺得夠了,才叫人進殿。若是來的早,站的時間便長,來得晚了,又少不得開罪皇後。念兒日日都來得早。她現居嬪位,位置不高不低,人也不聲不響。既不是皇帝麵前受寵的紅人,也不是精於鑽營之輩。總而言之,她是個沒什麼存在感的透明人。透明人當然得罪不起皇後。今上即位的時候,年歲不過十五,定年號為徽和。徽和二年大婚,納了皇後和貴妃二人,又到徽和五年的時候,開了第一次采選。如今已是徽和九年。念兒進宮四年了。她本是刑部侍郎周衍的二女兒,庶出,在家裡的時候也是個透明人。待選的時候,皇帝沒什麼表示,太後極為注重尊卑嫡庶,又見她麵貌雖生得不錯,但在一眾秀女中,卻顯得普普通通,便隻點了昭儀。今上仁孝,太後又是其生母,見母親開口,當即也便同意了。後來,皇後的大公主出世,因是宮中第一個孩子,皇帝大喜,凡有寵者,皆受封賞。皇帝不好漁色,後宮一應事宜,皆依製守禮,雨露均沾,因此當時宮中妃嬪十餘人,人人皆賞。念兒這才升了一次,到現在的嬪,賜封號慎。今日皇後不在,要等的時間更長了。此時正逢秋日,雨水多,天難得見晴。昨夜四更裡開始落雨,到了今日早晨,也不見停。念兒雖帶了傘,可一直在這雨中候著,身上沾滿濕漉漉的水汽,到皇後傳喚的時候再進殿,恐失了儀態不說,人也要受寒。不過,也不是一定無法破局。宮中奴婢大多拜高踩低,利字當先。透明人想過得稍微舒適些,也有自己的竅門。譬如這時,念兒身旁的宮女孟春見時候尚早,其他妃嬪都還未到,便向前幾步,附耳對念兒悄悄說了些話。念兒點點頭,回身握住雨傘的木柄。孟春是念兒身邊掌事的大宮女。她本是念兒晉升的時候,宮中劃撥下來的二等宮女。四年下來,念兒宮中的的奴婢看她實在沒什麼前途,待下也寬和,凡是想要走的,她從未攔過。因此,念兒身邊的人來了又走,陸陸續續都找著門路,去了更高的地方。孟春卻是唯一沒提過要走的人,慢慢地,也就成了念兒宮中的掌事宮女。見念兒點頭,孟春鬆了舉著傘的手,冒著雨,極自然地走上前,對著那守門宮女,客氣福身:“麻煩這位姑姑了。”借著衣袖的遮掩,將一個荷包並幾兩碎銀,悄悄塞入宮女的手中,“不知坤和宮今日是哪位掌事姑姑當值,再麻煩你幫我問個好。” 宮女摸到手中的東西,便懂了她的意思。立即笑著對孟春回了一禮:“哪裡哪裡,姐姐太客氣了,奴婢這就去看看。”那荷包裡也是銀子,是托守門宮女交給掌事宮女的,那些碎銀則是送給這位宮女的。這都是宮中約定俗成的規矩。這錢財開路便是念兒的生存之道了。算是孟春教給她的。每日請安,念兒幾乎都是來得最早的。因此,偶爾遇上實在站不住的情況,孟春便會趁著其他娘娘不在,悄悄請坤和宮中的大宮女把念兒帶去休息,等時間差不多了,再混入人群中待召。初次做這等事情的時候,她心裡很慌張,總覺得皇後的宮女不可信,怕被發現了怪罪,請安時一直魂不守舍。孟春寬慰她:“娘娘不過是身體不適,皇後娘娘寬仁,再有掌事姑姑說情,不會怪罪的。”果然,正如孟春所說,皇後絲毫未曾注意。也不知孟春用了什麼妙計,竟能把銀子使到皇後眼皮底下。不過從此,念兒便知道了銀子的好處。她卻不太願意使。其缺點卻有二,一是錢財有限,不能時時使用;二是念兒總覺得難為情,每次辦完了事,卻想到是使了錢財才成的,她總有種不磊落的羞愧之感。這種羞恥感來源於她念過的書。念兒少時,家中子女多,太太顧不過來,她又不甚突出,便一直養在姨娘膝下。太太養大的姐妹都不太待見念兒,認為她是姨娘教養的孩子,缺了大家氣度,有失侍郎府的風儀。進學時,念兒總隱隱地受到排擠,出門交友從不帶她,甚至在學堂也從不和她說話,就仿佛沒這個人似的。她日日進學,日日都要被姐妹如此對待,心裡難受極了。再後來,她年紀漸長,到了該知事的年齡,立刻便以天資愚鈍,跟不上學堂進度為由,稟明太太,說要專心女紅,不再進學。她離開學堂那日,家裡的女師傅留給她一本《女誡》,一本《女則》。念兒雖離了學堂,但其實是喜愛念書的。《女誡》與《女則》,她已經讀得很熟了,因此又從姨娘生的兄長那裡,腆著臉借來了些他舊書,經史子集,各類都有一些。姨娘很不以為然,有時見她找兄長借多了,還會罵她:“太太叫你回來學女紅,想看書就回學堂去,一天天的,正事不乾,打擾你兄長讀書!若是影響了他考試,我便跟太太講,把你嫁得遠遠的,離開京城,嫁到鄉下地方,眼不見心不煩!反正你這種樣子,也找不到什麼好人家。”姨娘總會為了兄長罵她。她常說:“你兄長是我們的依仗,你得就著他。”不過,念兒總是過耳如風。書能從兄長那裡借,但讀書中遇到的問題,卻不方便再問了。若是所有問題,全都拿去詢問兄長,不光姨娘要罵,兄長更會不耐煩。念兒知道的。因此,隻能自行領悟。書中說:“君子性直”“君子待人以誠”“女子當賢德貞靜”,念兒便相信書中所言,認為以銀錢行賄是小人行徑,是蠅營狗苟,非君子所為也。方才孟春和那宮女對話時,她恨不得閉上耳朵,一句話都不想聽到。可那聲音卻如洪鐘,時時在耳邊回響,惹得她滿麵通紅,不敢抬頭。若不是今日雨下個不停,念兒也不會聽了孟春的勸,咬牙使錢,換到裡間休息。但好在錢財有效。不過半晌功夫,便有另一宮女打傘而來,將念兒引向側邊的花廳去。一路上,念兒緊緊攥住自己的袖子,目光盯著腳尖,背後一陣陣地冒著冷氣。這一路上都避著人,但路上偶爾吹來的風,都讓她感到不自在。好像是行在通透的連廊上,就被周圍這花木山水知曉她是用了銀子,用了不光彩的手段進來的。在花廳飲過幾盞熱茶後,皇後便來召了。宮中妃嬪不多,皇後向來怕麻煩,便總是一次召見所有人。皇後坐在主位,下首便是貴妃,其他人大致按照位份不同落座。念兒請了四年安,早就將這規則諳熟於心,她知道沒人注意自己,所以故意晚些進去,這樣前麵到的人已經坐滿,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坐在門口的角落了。見人都來齊了,皇後便開了口:“下月便是太後的千秋。本宮方才覲見太後,略略提到了這事。太後的意思是,此次未逢整壽,不必大操大辦,主要是宮裡人一起,辦個家宴,圖個熱鬨。”說完一句話,她頓了頓,目光掃向眾人:“太後憐惜民生,是為宮中垂範。本宮以為,此次千秋宴,雖為宮中家宴,但斷不可馬虎行事,一切事宜穩妥為上。各宮領命下去,必要事事周全。”皇後很年輕,滿頭的珠翠與皇後常服讓她顯得老成了些許,她的腰板挺直,目光堅定,看起來端莊而秀麗。“臣妾倒不這麼覺得。”貴妃的聲音輕輕柔柔,像帶著鉤子,“太後想辦家宴,定是膩煩了宮中的規矩,來來去去都是那幾樣,她肯定想要些熱鬨有趣的東西。”“不如皇後娘娘把這事交給臣妾,臣妾一定把太後的宴會,辦得新奇又漂亮。”貴妃又補充道,“不過太後與臣妾,當然不如與皇後娘娘親,娘娘辦成什麼樣子,她都會喜歡的。”她這樣明著說,當然不是要攬功搶活,就是想膈應膈應皇後。貴妃和皇後向來水火不容。皇後是中書丞相杜廣蘭的女兒,杜丞相是太後的兄弟,皇後是太後的侄女。而貴妃是太尉趙如海的女兒。皇帝登基時年幼,太後指二人為輔政大臣,一文一武。徽和年初,北方戎狄來犯,趙太尉自請出戰,拒敵關外,迫得戎狄自請為屬國,歲歲納貢。此役聲震朝野,皇帝大喜,加封太尉為鎮國大將軍。從此,趙家雄據北方,大權在握。此消彼長,杜家卻有些式微了。先帝駕崩之時,太後原是以母家聯合趙如海,推舉皇帝上位,怎料如今權柄旁落,杜家隻得於江南蟄伏。不過,皇帝又在太後的示意下,給同父同母的弟弟瑞王,在南方指了一塊富裕的封地,杜家憑著與皇帝和瑞王的關係,也算的上是除了趙家之外,天下最煊赫的大族了。因此,皇後之所以是皇後,就是因為太後力保。太後是皇帝的生母,皇帝自然要顧及母親。若非如此,貴妃或許就是皇後了。皇帝雖然重規矩,對皇後向來都很尊重,但他對貴妃卻也極為寵愛,貴妃的宮殿極儘奢華,想要什麼賞賜,皇帝儘量都會滿足。因此,貴妃很願意在口舌上與皇後爭鋒。皇後聽了她的話,沉下臉來,但她自持身份,沒有開口。貴妃火上澆油:“前些日子的中秋宴,皇後娘娘忘了嗎?有位妹妹給陛下獻禮,送的是個荷包還是什麼來著?惹得陛下不快,說那禮物沒花心思,那位妹妹也膽怯得很。你看,如今連陛下也喜歡大膽時興的玩意,再辦這些中規中矩的宴會,索性大家都討個沒趣。”這話卻刺著了念兒。說得就是她。陛下是說她心思不定,卑弱怯懦。念兒記得清清楚楚。皇帝說的每個字,都牢牢地釘在她身上。她還記得,皇帝從未當眾訓斥過什麼人,她是第一個。她當時伏跪在地上,皇帝沒說起,也沒說罰。地麵冰冷,讓她整個身子都發著抖。不知過了多久,是皇後出來,叫她回去禁足一月,謹學宮規,抄經靜心,這才了結這件事。禁足算是很嚴厲的懲罰了,禁足久了,難以得見天顏,自然而然也就容易被遺忘了。此後,宮中奴婢漸漸懶怠,有大膽的,甚至會克扣妃嬪的衣食。幸好,此時正逢宴中,皇後把威儀看得重,願在皇帝麵前表現得寬和大度,便隻罰念兒禁足一月。今日是她禁足解除後的頭一日。貴妃的話讓她又回到了那天的宴會,不禁瑟縮了一下,身上湧起同樣的寒冷。還好她沒有點自己的名字。大概是忘了。“臣妾有一言,恐會冒犯貴妃娘娘。”下首有一人,忽然開口道。念兒抬頭看過去,竟然是跟她同住的崔美人。念兒現居於靈萃宮,因宮中主位暫缺,她與崔美人分住在在東西兩側的宮房。靈萃宮的布局特彆,本是前朝皇帝為了取悅南方來的美人,仿照江南園子建的。亭台樓閣,假山花木,流水連廊,皆是婉轉曲折。因此東西兩側的宮房相隔較遠,互通不易。因此兩人雖同居一宮,也從未往來過。“你要說便說,說得本宮不高興了,本宮就罰你。”貴妃百無聊賴地梳著手指,她的指甲上染著鮮紅的蔻丹,尖尖細細。“臣妾認為,娘娘的想法極好。但陛下重規矩,皇後娘娘所想,也是怕惹了天家不快。中秋那日,陛下雖不喜那位姐姐所獻之物,但因著其中規中矩,還是收了,而後來的宴上的西域歌舞,卻直接叫撤下。”崔美人先時因害怕,聲音有些發抖,但越說反而越鎮定,“故臣妾以為,那位姐姐雖行事過於小心了些,但也不無可取之處。太後的千秋宴,不如以皇後娘娘為先,貴妃娘娘有趣的主意,再在裡麵穿插著來。”“好大的口氣。”貴妃剛起了話頭,卻被皇後打斷。她不容許貴妃再胡攪蠻纏下去了。“崔美人說得不無道理,”皇後說,“那便按著這樣來。日後就麻煩貴妃多照看,有什麼有趣的主意,儘管與本宮說。”後麵說了什麼,又發生了什麼,念兒已經不記得了。她非常感激崔美人能為她說話。她進宮四年,因資質平庸,沒什麼嬪妃願意與她交好,這是第一次有人主動為她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