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集 第五章阿倫緊緊地咬住了下唇,因為太過用力,銀灰色的血液正從嘴角邊緩緩逸出,但他也渾然不覺。他帶著慌亂的呼吸,也不撐起身體,就這麼用手抓地,爬前少許,將小半個身子探出這個凸出了一截的懸崖邊,下麵雲海一片,哪裡還有繆諾琳的半點蹤影呢?他終於意識到某些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他衝著雲海大聲呼喚著繆諾琳的名字,卻得不到半點回音,已經遺忘在記憶深處的眼淚,終於在他茫然不覺間奪眶而出,過分深切的悲痛根本不容得他有其餘的思考空間,甚至他連詛咒惡魔特力思亞的力氣也沒有,與這位對自己情深義重的小師妹交往的一幕幕,變成了一幅幅黑白的畫麵,無聲地在他眼前飄過。她背負著一個灰色的童年,以常人無法想像的艱辛存在於雷諾皇廷。她和自己有著同一位老師,在過去同樣痛苦之中接受著地獄般的磨練。她自小心中就有自己的存在,並視自己為偶像一般去努力追逐。她擁有自私的個性,但對於自己,她卻願意無私地分享一切。她並不是個胸襟廣闊的人,卻始終能包容自己一切缺點,甚至知道自己最愛的人並不是她,仍一如既往、無怨無悔地深愛下去……她還有著遠大的抱負,但恐怕再也沒有實現的一天……阿倫再也無法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從小聲的飲泣,慢慢演變成嚎陶大哭,雙拳無力地捶打著地麵堅硬的岩石,這一刻,他才深深意識到,原來繆諾琳在他心中,已經占據了如斯重要的地位。正在阿倫的情緒激昂難平時,他所匍匐的土地下,卻傳來了一聲若隱若無的呻吟,阿倫怔了一怔,這是繆諾琳的聲音!她還沒死,還是惡魔又一次發出了誘惑之音?呻吟聲再一次清晰傳來,確是繆諾琳悅耳的聲音,“……喂,阿倫,你可不可以先把我拉上,再繼續哭啊!”一陣狂喜頓時湧上阿倫的心頭,小師妹真的沒死!他趕緊沿著懸崖邊往下四處觀望,原來懸崖下凹進去的位置,長滿了山藤,山藤的倒刺剛好鉤住了繆諾琳的腰帶,將她掛在半空中,恰恰是懸崖的底部,以至阿倫從正麵往下看時,根本發覺不到她的存在。阿倫破涕為笑,慌忙攀著山藤將繆諾琳拉了上來。當兩人氣喘籲籲重新坐倒在懸崖之巔時,都湧起了恍如隔世的唏噓,生與死隻是一線之隔,惡魔特力思亞的誘惑之音已經超越出了人類所能想像的範疇,它能將你心底最深處的渴望給挖掘出來,要不是阿倫關鍵時刻否定了自己不切實際的欲望,兩人現在恐怕都已經墮落進萬丈深淵之中,成為魔鬼腳下的又一犧牲品。繆諾琳看著阿倫臉上尚未退去的淚痕,眼中閃過深切的欣喜,但神色中又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靦腆。她迎著清爽的山風,深吸了一口氣,微笑道:“謝謝你,阿倫!”阿倫對於暫時解脫出困境,也長長鬆了口氣,回以微笑道:“通常女性對男性表達謝意,尤其是救命之恩,往往隻有一種方式啊!”繆諾琳的神色仿佛更靦腆了,她笑了笑,低頭看著自己的長靴,輕笑道:“幸好我現在是拜倫王子,可以擺脫這個傳統的感恩模式……”阿倫苦笑間,繆諾琳撫摸著腰間皮帶,又補充道:“幸好這條皮帶夠寬大結實,才能被山藤鉤住,唉,這正是男性裝束的優勝之處,以後我繼續長穿男裝……”“喂,你該不會是更感激那條皮帶吧……”兩人緩緩攀爬下這座千仞巨峰,幸運的是,那可怕的誘惑之音沒再出現,或許惡魔已經承認了失敗,又或許他誘惑每個人的機會隻有一次,反正,他們一路平安地回到了山腳下。阿倫和繆諾琳談笑甚歡,畢竟劫後重生,但誰也沒有提起那個藏在心底足以致命的欲望,這是特力思亞差點得以成功的最大資本,每個人心裡都有這樣一個欲望,隻要在某個時刻執著於這個欲望,人就會迷失其中。對於這次可怕的遭遇,兩人都認同特力思亞確實存在,但是否真的如傳說所說,是一個被眾神封印的魔鬼,還是一處擁有可以影響他人精神力量的太古遺跡,這就實在無法確認了。阿倫心底還有一個相當可怕的猜想,假如真的墮進那片厚厚的雲海,是跌得粉身碎骨,還是真的從此回到童年……亡靈大軍已經消失無蹤,空蕩蕩的平原上並沒有留下任何他們曾經來過的蹤跡。令阿倫二人感到更慶幸的是,隨著繆諾琳的一聲尖哨,那匹通靈的駿馬便從遠方奔至眼前。繆諾琳輕輕呼了口氣,與阿倫相視一笑,飛身上馬,離開了這個日後勢必成為夢魘之一的地方。最為不可思議的是,當他們走上一段路,再次回頭,那座不知是封魔之地還是太古遺跡的特力思亞,已經在視線中消失,仿佛那座傳說中的巨峰從來就未曾出現在他們的眼前。繆諾琳對此隻感歎了一句,“我很少進雷諾的神廟,不過這次回去後,以後我一定多多光顧。”“……”此時,已是黑夜,點點繁星,相互輝映。一對落魄潘多拉的男女,正輕輕相倚,策馬馳騁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之上,呼呼風聲,正為他們的談笑伴上一首悠揚的夜曲。暴風要塞的城樓上,寒風凜凜,但每個士兵的腰杆都挺得異常筆直,站崗的姿勢比他們以往任何一個時刻都要標準,因為,女皇陛下和親王大人罕見地來到暴風城頭上巡夜。鳳慕雪注視著這些兢兢業業的士兵,眼中閃過滿意,憐雲飛伴在她的身旁,低聲彙報著各地的政治經濟情況和一些突發事件,他出色的政務能力,讓這位親王名副其實地成為了女皇的第一助理。當親王口中說出“出使潘多拉人類出使團”這個名字時,鳳慕雪停下了腳步,她扶著城牆,眺望向東麵廣闊的播多拉平原,耳邊聽著憐雲飛述說。“……到今天為止,除了約翰和雷諾帝國的拜倫,所有人類代表都回來了,各個勢力的親衛隊能生還的總人數,不足百人,其中有二十人是我們神龍的士兵,他們的報告和早兩天回來代表的報告,基本一致,亡靈大軍的突然出現,確實非戰之罪,我已經替陛下寬恕了他們的保護不力之罪……”鳳慕雪打斷了他,沉聲問:“疾風代表波特先生呢?他是今天回來的?”“是的,”憐雲飛翻閱了一下手中的文件夾,說:“他在傍晚時分到達要塞東門,和他在一起的還有影月部落的紮斯町,我親自去迎接了他們,從神色看來,他們都十分疲憊,波特想親自向陛下問好,並提出辭行的要求,我推說陛下身體抱恙,暫時將他拖住了。”鳳慕雪沉默下來,憐雲飛立在她身畔,一言不發,神龍與疾風的戰火一點即燃,隻等出使一事完畢,戰爭將立即在阿蘭斯掀開序幕,尤其獸人提出的那個和平條件,肯定要各國首腦會晤才能作出決定,但在神龍高層看來,這一次首腦會晤,大可將疾風家族排除在外了。女皇的手微微抬高了少許,身後的遠處立即奔來了一個仆人,女皇從他手中接過熱茶,喝了一小口,輕聲問:“雲飛,你如何看待波特這個人?”憐雲飛沉吟道:“我與波特先生接觸的次數不多,初步印象,他是個不錯的人才,各方麵能力相當平均,但所能做到的程度,也僅僅是不錯罷了。”鳳慕雪淡淡一笑,說:“雲飛,你知道嗎?在神龍眾多重臣所交來的報告裡,對於各國這次代表人員的看法,隻有對波特這個人的看法是完全一致,在他們看來,就像你剛才所說那樣,是個不錯的人才,但也僅僅是不錯罷了。”憐雲飛臉色變了變,沉聲道:“陛下的意思是,波特是故意給人留下這樣一個印象?”鳳慕雪輕輕點了點頭,淡淡說:“對,作為一個疾風代表,一個人類勢力的使者,他不可能是個平凡人,要不然他將會更加低調,但他現在故意扮出一個走到哪裡都能抓出一把的普通人才,同樣是人畜無害,誰也不會對他產生戒心……”鳳慕雪頓了一頓,歎息道:“當所有人都對同一個人作出同一判斷時,隻有兩種可能,第一、他們判斷正確,此人確實如此;第二、他們判斷錯誤,此人令所有人的判斷都出現同樣的錯誤……答案很明顯是後者,真難為了波特的心機,竟然絲毫不差地控製好自己在每個人心目中的形象!”憐雲飛也歎道:“難怪他這麼年輕就成為了疾風環形長桌上一員,據這次出使團幸存者的描述,波特的確是一位魔力驚人的魔法師,力挽狂瀾地破解了亡靈的黑暗天幕,讓他們出現了逃跑的契機。”鳳慕雪淡然道:“其實正因如此,我才重新翻閱了相關此人的資料,才發現原來每個人對他的看法竟然如此一致……與疾風開戰在即,有這樣一個敵人存在,實在不是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憐雲飛會意道:“雲飛明白,請陛下放心,雲飛會把此事處理得妥妥當當。”鳳慕雪淡淡一笑,說:“雲飛,毀掉這樣一個人,並不是輕易的事情,儘力而為就是了。”憐雲飛臉色微微一變,低頭道:“是,陛下。”心裡暗想,鳳慕雪殺波特的決心非比一般,這樣一說,分明是讓我儘十二分努力,不然何必專門強調呢……一陣淩厲的夜風刮過,鳳慕雪低聲咳嗽了起來,憐雲飛連忙為她披上一件狐絨披風,柔聲道:“陛下,越夜越冷了,我們先回去吧!”鳳慕雪搖了搖頭,說:“不,朕還想多站一會……對了,雲飛,雅玲現在怎麼樣?”憐雲飛苦笑道:“自從她為了約翰的事,與陛下爭吵過一番後,就整天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包括我這個做父親的在內,誰也不見,在這段時間裡,從未踏出宮門半步。”鳳慕雪平靜道:“雅玲畢竟還是個小女孩,女生情懷,到了這個年紀,誰可避免?朕也不怪她,但生在帝皇之家,對於自己的終生幸福,就少了許多選擇的權利,總有一天,她也會明白……嗯,雲飛,你親自再去勸勸雅玲,明天,就派人將雅玲護送回星雲學院,讓她繼續未完的學業!”憐雲飛臉色微微一變,沉聲道:“陛下,可是……”鳳慕雪麵容頓時轉寒,冷然道:“雲飛,你該不會認為朕隨時有可能長眠不起,所以,雅玲這個神龍第一繼承人應該留在身邊吧?”憐雲飛慌忙拜倒在地,低聲道:“陛下息怒,雲飛並非此意!”鳳慕雪歎了口氣,聲音放柔,淡淡道:“雲飛,起來吧!其實你大可放心,對於自己的大限,朕心中還是有數的……你也無須諸多解釋,朕並不是專橫無理的人!另外,朕心意已決,明天,就將雅玲送回星雲!對於一個少女來說,善變是無可避免的特性,年輕的心,總是麵對萬千誘惑,一時愛情,轉眼已成雲煙,用不了多久,雅玲自然會重新掛上燦爛微笑,傲然立於陽光之下。”“是,陛下。”憐雲飛將平時高傲的頭顱垂下,也不知他此時臉上是何表情。“……”“對了,陛下。”憐雲飛將文件翻到最後一頁,“國師樊帝靈和聖女伊琴娃已經出關,明天將進宮拜訪陛下。”“哦?”鳳慕雪的眼睛亮了亮,說:“很好,雲飛,你做好心理準備,這一次無論如何,也要將聖女留在神龍一段時間,並不是為了朕的病,也是為了一些隨時有可能發生的變故,另外,立即請星雲的舒梅蒂校長來神龍一聚吧!”憐雲飛眼中蒙上一層陰霆,點頭道:“是的,陛下,雲飛明白。”這時,一道灰色的影子從遠快步而近,到了兩人的五步距離外,單膝跪倒,稟告道:“啟稟陛下,疾風官員波特不辭而彆,隻留下紙條,說家族裡有要事,急需趕回,請陛下原諒……”憐雲飛厲聲打斷道:“不是叫你們監視好疾風外使館的嗎?”灰色影子的聲音仍是不卑不亢,說:“回親王大人,下官盤問過所有包圍在疾風外使館的監視人員,他們都未曾發現波特離開……”憐雲飛冷然道:“那麼照你這樣一說,難道波特是憑空消失了?”灰色影子沉聲道:“屬下愚鈍,也不明其中緣由。不過屬下已經派遣大量人手去追查波特的下落……”“哼,你似乎認為過失並不在你呀……”“算了,雲飛!”鳳慕雪淡淡地歎了口氣,望向天際漆黑的儘頭,在這一刹那,心裡有點意興闌珊,她平靜道:“如果波特真能算到我們的決定,又能當機立斷的離開,這不單證明了他的才智,或許,還有冥冥中的天意。”“……”當阿倫和繆諾琳帶著一身塵埃,重新回到暴風要塞時,已經是七天以後的事情了,因為阿倫對陽光的恐俱竟然越來越甚,令兩人不得不晝伏夜行,以至延誤了歸期。暴風街頭上,阿倫和繆諾琳默默對視,好一會過後,才相互珍重告彆,繆諾琳轉向雷諾的外使館,阿倫折返回神龍的皇宮,他們誰也沒料到,這一次的分彆,差點便成了兩人間的永訣。神龍皇廷,已是春意盎然,雀鳥清脆的鳴叫、綠得令人心曠神怡的草地、精神抖擻的古樹,無一不令人心中也蕩漾過濃濃春意。阿倫回到自己的庭院,早獲通報的宋錦陽已經準備好了美食和熱茶,一臉笑意地迎了阿倫進來。但此時已近正午,雖然今天天色異常陰沉,兩人放膽在白天趕回暴風,但阿倫這段時間病情實在不算樂觀,每到正午身體都會分外疲憊,他粗粗吃了點東西,問了問人類代表團的狀況,聽到波特、亞瑟他們都已經平安歸來,心中稍安,和宋錦陽隨意打了幾聲哈哈,就躲進了浴室之中。蒸騰的水氣間,牆上壁畫依舊,仍是眾神如何將魔鬼打倒的畫麵,阿倫牽了牽嘴角,不由得又回想起巨峰中驚心動魄的刹那:特力思亞,這到底是太古時代的遺跡,還是真如阿蘭斯人民所傳的神話文化,這恐怕是永遠都破解不了的謎,但人類的欲望,肯定是造就特力思亞存在的最大動力……他作著這些沒什麼實際意義的思考,將出使之旅的回憶和一切煩憂都拋到一邊,就這麼泡在溫水之中,進入到半睡眠狀態之中。直到浴室門被輕輕敲響,宋錦陽小心翼翼地輕聲道:“約翰先生,陛下有請!”阿倫才從茫茫然中醒來,然後一邊埋怨鳳慕雪的不近人情,剛回來一陣就急著召見,一邊整理好衣裝,隨著幾個內侍,往神龍正殿走去。他的心中卻是升起了一陣警惕,因為先前向宋錦陽問起雅玲的情況時,宋錦陽竟說已經有好些天沒見過雅玲陛下了,自己能平安歸來,雅玲如果還在神龍皇廷,必定會親來迎接的,她難道是被禁錮了,還是被送回了星雲?不過,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都代表著一個信號——神龍女皇終於下定決心,有可能要向他動手了……神龍正殿中,鳳慕雪臉上陣陣陰晴不定,像正思考著一些難以解決的難題,但當她看到約翰修士從大門步入,她的臉色立即恢複平靜,掛上平和的微笑,口中更是親切道:“約翰,朕看到你平安歸來,心中實在歡喜!”阿倫來到女皇的皇座跟前,施禮道:“謝謝陛下關心!孩兒幸不辱命,已與獸人簽訂和平條約。”鳳慕雪聽到阿倫自稱“孩兒”二字時,眼神仿佛黯淡了一下,想起自己出使前的承諾,約翰能夠平安歸來,就將認他為兒一事公告天下。她微微怔了怔,才道:“約翰,你整天將帽子罩在頭上,難道不覺氣悶嗎?話說回來,朕這個做母親的,還從未能真正一睹你的全貌呢!”阿倫淡淡一笑,舉手就將連著長袍的罩帽掀了下來,那俊朗得無以複加的氣息,頓時隨著罩帽掀開的刹那,傾瀉而出。那罕見的深藍色長發在腦後隨意捆起,微微帶著沐浴後的濕潤,一雙猶如寶石般的蔚藍眼睛,深邃迷離,負手而立,自然而然便流露出淡然的風度、高貴的氣質,那雲淡風輕的神態,恐怕是必須經曆過無數風霜,才能錘煉出來。鳳慕雪靜靜地注視著阿倫,良久後,眼神中終於閃過深切的欣賞:他不愧是老師選中的弟子,從內到外,找不到絲毫可以挑剔之處。在女皇的內心深處,第一次認真的想,假如他真是自己的孩子,確實是一件相當美妙的事情啊!或許,還能由他結束神龍由女子統治的時代,可惜……阿倫掛著淡然的微笑,將獸人的合約書呈到了鳳慕雪麵前,鳳慕雪早已經看過其他國家代表手中的版本,對這份合約的內容已經了然於胸,但她還是當著阿倫的麵,認真再讀一遍。阿倫靜靜等待女皇看完,又將獸人杜漢的信箋呈到女皇麵前,平靜道:“陛下,這是一個名叫杜漢的獸人委托我親手交給你的!”鳳慕雪看了一眼阿倫,不動聲色地接過,緩緩,口中道:“約翰,這次出使的經過,給朕說說吧!”第十四集第六章廣闊的神龍正殿中,阿倫也不隱瞞,將這次出使播多拉的過程,源源本本地告訴鳳慕雪,到了後來,省略掉了遇到特力思亞的凶險,隻是輕描淡寫地說他和拜倫王子迷了路,所以才會晚歸了幾天。約翰修士是擅長描述天氣和心理,喜歡將許多平凡無奇的細節說得繪聲繪色,反而許多凶險之處,一兩句話就輕描淡寫的帶了過去。在這個描述過程中,阿倫察覺鳳慕雪低聲咳嗽了好幾回,儘管她儘力壓製住身體的負麵反應,但以阿倫的觀察力,還是看出,女皇的病情是越來越嚴重了。鳳慕雪等阿倫彙報完,對比起其他代表的報告,基本一致,還補充了許多可有可無的環境細節,她微微一笑,說:“約翰,這次出使,你辛苦了。”阿倫躬身道:“能為陛下效勞,這是孩兒的榮幸!”女皇將杜漢的信件放回到信封之中,眼睛看似不經意地掠過信封的另一邊封口,她的食指輕輕敲打了兩下皇座上的寶石,以平淡的語調,輕聲說道:“約翰啊!最近洛塞夫大主教來信說,對你甚是掛念,希望你不要忘記神的眷顧,能早日回到天空聖堂之中……朕看見大主教的苦心,甚是感慨。對於此,你心中有何想法呢?”阿倫抬起了頭,迎向了鳳慕雪的目光,心中頓時一陣醒悟,洛塞夫大主教根本沒說過這樣的話,鳳慕雪隻是借洛塞夫的嘴巴說出自己的意圖罷了,換而言之,她打算給自己一個機會?還是……他慢慢垂下了頭,淡淡道:“約翰能獲神的眷顧和大主教的恩寵,實在是約翰之幸,隻等此事一了,約翰打算重回天空聖堂,繼續精修教義,至於陛下的恩情,約翰終生不敢有片刻忘懷,但也隻能歎句約翰隻是一個沐浴在神光輝下的修行者了。鳳慕雪眼睛亮了亮,像是鬆了口氣,但又仿佛是更緊張了,淡淡地問:“約翰啊!朕對你也是十分不舍,但仍會尊重你任何決定!不過,當你決定重回天空聖堂,精修教義,他日又再有緣與雅玲重逢時,你心中還會否塵緣未了呢?約翰,無論你的答案如何,我都希望這將成為一個承諾!”阿倫心中一凜,鳳慕雪正強迫自己許下承諾,從此不能再見鳳雅玲,就算偶然重逢,也不能再起非分之想,要不然,恐怕她接下來的雷霆手段,將會一一展現在自己麵前。這個女人變臉的速度可真是快啊……但阿倫底子裡的倔傲卻被鳳慕雪這番隱含威脅的話給激起了,他淡然一笑,說:“陛下,這個世界充滿了無數的偶然和未知,對於不可預測的未來,就算作為一個修行者,也隻能隨緣而定,豈能勉強呢?更何況,約翰並不是一個喜歡輕言承諾的人。”鳳慕雪眼中閃過怒意和厲芒,約翰啊!朕憐你才華,可是給過你機會的,但你可真是不識抬舉,或許也證明了你對雅玲確是真心真意,但更證明了你沒將朕放在眼裡,那麼,你就不能怪朕了,就算他日麵對老師,我也不會後悔此時的決定。儘管眼神激蕩,但她臉上表情仍平靜無波,淡然微笑道:“約翰,朕明白你的意思了!無論如何,朕始終很高興能與一位當世人傑共事過。嗯,朕有點累了,約翰,你先下去吧!”“約翰告退!”阿倫緩緩後退幾步,轉身往大殿正門走去,他察覺到,四周守護神龍女皇的影子們都凝聚了氣勢,仿佛唯恐他忽然轉身對鳳慕雪發難。於是阿倫模糊地意識到,大殿外的世界,恐怕正有一個前所未有的陷阱正等待著他。但殿外方向傳來的氣息,仍是一片寧靜、祥和,無絲毫殺戮之氣,阿倫猶豫了一下,大步走出殿門。麒麟湖波光粼粼,岸邊綠草如浪飄擺,柳枝輕垂湖水。麵對這如畫卷般的美景,阿倫順步而下,最後還是停下了腳步,因為這個世界實在太安靜了,就像有什麼力量介入到其中。長階上的衛兵們全部被撤走了,空蕩蕩的千級長階之上,阿倫心靈響起了強烈的警兆,他緩緩閉上眼睛,讓自己的靈魂完全平靜下來,頓時感覺到了四道強者的目光,正從不同的方向凝視著自己。他不由得牽動了一下嘴角,鳳慕雪竟然出動了四名強者來圍殲自己,可真是看得起我啊……天空中烏雲翻滾,令本來就陰暗的天色更為昏沉,這樣的天氣反倒令阿倫銀灰色血液獲得力量和生機,恐怕是他目前最大的優勢了。一道清越的琴音悠然而起,樂聲悠悠飄出,動人得如同天籟之音,令人心神一振,整個靈魂仿佛也被洗滌了一遍。音符一個接一個的跳出,每一個似乎都擁有自己獨特的含義,但組合起來,就賦予了它們全新的生命,就像點點星光組成繁星滿天的夜空,就像滴滴水珠彙成了涓涓流動的河水……自然到了極至,竟然美妙如斯!但阿倫並不習慣沉醉於美好事物,很快就從樂聲中清醒了過來,迷茫的眼睛瞬間回複清澈,他還認出這首樂曲,正是鳳凰鎮魂曲。他不想成為音樂下的亡靈,必須選擇將這一個個美妙的音符過濾到腦後。樂聲頓時平緩了許多,像是感應到了阿倫對它的不屑,銳氣受挫之餘,也不強人所難。阿倫冷冷看向西南方向,聖女伊琴娃正盈盈走來,手中輕撫著那把舉世聞名的五弦琴,那首令人難以自拔的鳳凰鎮魂曲,正是由此而出。她輕聲道:“約翰先生,本想讓你在毫無痛苦的情況下,往生極樂,沒想到你拒絕了,實在遺憾。”聲音悅耳得仿佛正吟唱著歌謠,但內容實在無法引起阿倫的好感,他冷然笑道:“聖女閣下,我的生死,憑什麼由你來決定?”此時,相反方向傳來了一把愉悅的笑聲,“約翰先生,既然終點注定到了,為何不選擇最快樂的方式結束呢?有時掙紮能為你帶來生機,但有時掙紮隻能令你的靈魂在最後時刻感受到無儘的挫折,在徒勞中含恨而去。”阿倫側過了頭,龍魂樊帝靈正麵帶笑意,就像一個正準備參加婚宴的客人,大步向自己走來,他左手邊袖子是空蕩蕩的一片,亞特拉克那一戰,給他留下了終生銘記的永久紀念,但樊帝靈的氣勢比以往更內斂了,可見他的實力反倒因為身體的殘缺,而更上層樓。阿倫嘲諷一笑,再一次掀開了頭上長長的罩帽,此次一戰,任何一個視覺上的盲點,都會令他終生抱憾,口中以冰冷的語調,說:“都出來吧!用不著逐個粉墨登場!”樊帝靈和伊琴娃看清阿倫的容貌後,眼神中同時閃過驚愕,顯然都想起了那個西郊礦坑下舍己救人的藍雪雲,隻不過麵前這位約翰的頭發顏色不同,而且沒有墨鏡,身上也少了許多飾物,同時肩膀也窄了少許……但阿倫對兩人的反應僅僅是不屑地笑笑,假如樊帝靈和伊琴娃真對己感恩,就不會令狂風藍雪雲的聲名惡劣至此,當然,他並不知道,兩人一直閉關,直到近日才重新與外界接觸。舒梅蒂也從一棵柳樹後閃出,微笑道:“約翰先生,世事難料,如果等會有什麼得罪之處,還請你原諒一二了。”他笑容和藹可親,一如昨日,銀色光芒將他縈繞其中,眼神裡沒有震驚,反倒多了一份歎息和遺憾。阿倫絲毫不懷疑他已經將自己認了出來,要不然,言辭也用不著客氣至此,眼神也不必如此暖昧,就憑他星雲守護者之名,再加上神龍守護者龍魂樊帝靈,還有鳳凰城守護者伊琴娃,天下間恐怕沒人可以抵擋他們的聯手。他想,舒梅蒂擔心的恐怕僅僅是我臨死前的反噬,先把客氣話說在前麵,那麼就能大大降低他成為最後一擊攻擊對象的可能性。阿倫不由得輕輕地狂笑了起來,自己竟然有幸一人麵對三位人類的守護者,三個阿蘭斯屈指一數的絕世強者,就算這已經是結局,也光榮無比啊!試問整個阿蘭斯世界,從古至今,有誰曾享受過這樣一個待遇。隻可恨鳳慕雪忽然翻臉,說變就變,如果能事先通知,他一定會穿上一套體麵一點的衣服,來迎接這樣一個光輝的時刻。憐雲飛也從東南一角走出,他神色有點不自然,畢竟不久前還想拉攏的棋子,現在竟然不是因為自己的意願而被摧毀,所以他的聲音低沉,語句也十分短促,隻是沉聲說句,“約翰,情非得已,得罪了。”阿倫麵帶笑容地看了看憐雲飛的方向,他應該也有絕世強者邊緣的實力了吧!但對比起其餘三個,他僅僅隻能算是個可有可無的配角!阿蘭斯人類世界老一輩幸存的強者,差不多都到齊了,而且全部都來到我麵前,都甘當配角,隻為烘托我的存在!“哈哈……”阿倫再也抑製不住自己,本來輕輕的笑意演變成了張狂的笑聲,響徹雲霄,震動神龍一角,甚至令伊琴娃的琴聲也戛然片刻。神龍皇廷裡的衛兵早已得到命令,沒得到新的指令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正殿範圍的區域。所以儘管笑聲張狂得無以複加,但沒有一個衛兵敢靠前張望一二。樊帝靈等強者自重身分,要不是神龍女皇將約翰的實力描述得如此恐怖,又將他存在的威脅清晰指出,恐怕也難以令他們以圍殲者一員的身分出現,但要他們在對方仰天狂笑時,偷襲出手,這可是萬萬辦不到的。這份笑聲裡既沒有包含悲傷,也沒有憤怒,反倒像是一種驕傲,一份高貴的矜持,一股常人所無法理解的灑脫和狂妄。阿倫狂笑了好一陣,才漸漸平靜下來,隻見周圍四人已漸漸走近,看向自己的眼神裡,都添加上了一份憐憫和歎息,他忍不住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冷然道:“呸,彆以注視死人的目光看著我!老子說不定會找你們其中一兩個來墊背的呢!哈哈……”神龍正殿光潔無塵的長階上,竟然有人敢隨處吐痰,這大概是暴風要塞修建好以來的第一回了。伊琴娃輕撥五弦琴,琴音再次高昂起來,環環光點隨著樂聲漸漸飄向其餘三人,阿倫知道動手在即,她開始使用“祝福魔法”了。但在伊琴娃手上第六個音符響起時,阿倫的身體終於動了,斜斜往正殿大門折返而回。直接攻擊女皇陛下,這本是眾強者意料中事,也是最合理的出手方式,最靠近正殿大門的樊帝靈和憐雲飛趕緊飛身而近,直接取大門方位,眼看就要短兵相接時,阿倫的身體竟然一個不可思議的折射,就這樣在疾速中轉身,以同樣的速度射向了猶在撫琴的伊琴娃。這不單單避開了正麵夾攻的樊帝靈和憐雲飛,還巧妙地躲過在身後追趕的舒梅蒂。眾強者暗叫不好,沒想到他竟然舍近取遠,具有祝福和治療力量的伊琴娃,成為了他第一個下手的目標。這如同本是平靜的深藍海洋忽然猛的驚起波瀾,滔天巨浪平地而起,鋪天蓋地的往伊琴娃拍去。伊琴娃的神色頓時凝重,知道自己心神被震懾刹那,令視覺產生了幻象,腳步趕緊輕盈地往後退去,手中五弦琴的樂聲再變,停止了猶在施展的祝福魔法,換成了一曲撫平心魔的“清心咒”。眼前的滔天巨浪頓時為之凝固,接著煙消雲散,伊琴娃發覺怒浪翻滾的世界已經消失,心中才稍稍安穩,一道藍色的光帶已迅速飛近,由淺至深,眨眼已至眼前。當伊琴娃辨彆出這道光帶竟是阿倫的身影時,手中的五弦琴音調已變得曲不成聲,阿倫的手竟然已經彈在了第一根琴弦上,刺耳的破音完全將清心咒衝得支離破碎。阿倫英俊的臉龐此時變得有點詭異,蒙上了一層淡藍色的光芒,邪邪的微笑在伊琴娃看來隻覺猙獰和神秘,這張臉孔已隨著那個破音的出現,迅速模糊、淡化,很快,那片怒海翻騰的世界再現眼前,一浪接一浪地朝伊琴娃拍去。伊琴娃的神色仍是一片恬靜優雅,但腳下的步伐卻是越退越快,怒海深處更是傳來了一把充滿磁性的男聲,“聖女閣下,你不介意我第一個就找你墊背吧?在死亡的旅途上,我決定將你一起拉進地獄,哈哈……”狂妄中充滿暴戾氣息的笑聲,令伊琴娃的心神再次為之一震,腳步在這個瞬間終於現出了狼狽之狀,那根被阿倫裹玩多時的琴弦終於“叮”一下繃斷,不過伊琴娃也正好藉著這個強烈的破音,遠遠往後飆射出幾丈之外,避開了麵前這股一往無前的死亡氣息。阿倫目睹過亞特拉克對伊琴娃和樊帝靈的一戰,現在活學活用,將亞特拉克的手法變化一下,果然大見成效,此時他麵前出現了一個可以逃亡的選擇,就是藉機將伊琴娃擊倒,拚著受重傷的可能,從伊琴娃這個缺口突圍而去,但阿倫清楚的知道,外麵肯定有千千萬萬個神龍士兵等待著他,假如選擇這樣的逃亡途徑,最後隻能是血戰至死的結局。所以就在琴弦斷裂,伊琴娃退開的刹那,他的身形再一次不可思議地折射,以同樣不可思議的高速轉回頭,迎上了身後左側的舒梅蒂。舒梅蒂選擇追擊的方位偏西北,這樣一個選擇雖然離同伴稍遠,但隻要伊琴娃能抵擋住第一輪攻擊,擋住阿倫,那麼他這樣的追擊方式就可以完全將阿倫逼進包圍圈裡。他見阿倫竟然可以在逼退伊琴娃的刹那,就立即轉身射向自己,方位絲毫不差,就像事先演習過一般,口中不由得讚了一句,“好!”舒梅蒂也不願直櫻其鋒,側身退去,企圖十分明顯,拖住阿倫,讓樊帝靈和憐雲飛能夠趕上。但阿倫豈能讓他如願,腳下再次加速,臉色隨之泛過一片黯淡的蒼白,身形已逼到舒梅蒂麵前。儘管在星雲待了不少時日,但與這位星雲守護者卻少有接觸,對他武技的深淺更是了解不多,不過人在心理上總有一些共點,那就是占儘優勢的一方,總想將自己可能受到的傷害降到最低,所以阿倫一出手就擊打出同歸於儘的招數,拳風獵獵而響,氣勢瘋狂暴戾至極點,就像一頭窮途末路的猛虎,隻想和獵物同歸於儘,空氣也像飄過一陣血腥之氣。舒梅蒂眼眉微微一揚,顯然是看出了阿倫的意圖,他再一次側身讓過,雙手化刀,朝拳風的薄弱處切去,企圖能減弱阿倫的氣勢,但阿倫雙拳也立即跟著化作刀氣,就這麼硬碰硬撞上去。對於這種自損一千,傷敵五百的戰法,舒梅蒂雖然明明看出了阿倫的意圖,但還是無可奈何地往後疾退,避開這個惡魔層出不窮的同歸於儘招數。終於逼退左翼的舒梅蒂,阿倫壓力大減,儘管銳氣不減,但身體裡的力量卻因瞬間的連續爆發,有一半已經消逝在激鬥之中,但他深知已無退路,再次提氣,臉上又一次泛過灰白,身形一晃,又再向追得最近的樊帝靈迎去。天龍劍已遺失在自由天堂的西郊水晶礦坑,此時樊帝靈的手中換上一把尋常的利器,但因自身實力大增,對阿倫一往無前的氣勢絲毫不懼,就這麼從正麵迎了上去,兩人尚未交手,劍網已經織出,牢牢將阿倫籠罩其中。阿倫知道樊帝靈是四人當中最硬朗的,並非因他武技最強,而是他本身神龍守護者的身份和他堅定的意誌,都會令他在生死邊緣作出令阿倫不想麵對的抉擇。在這個刹那,阿倫不由得有點暗恨這個有頗有淵源的師叔,冷笑道:“丟了天龍,隨便換上把破劍,還能有以前不敗的氣概嗎?”樊帝靈明顯怔了一怔,像是回憶了某些往事,麵前這張似曾相識的臉孔,再一次令他憶起了當日並肩作戰的藍雪雲,還有眼前這既熟悉又不太一樣的招式,比師兄東帝天更利索的折射身法。他心中終於一動,正要說句“且慢”,阿倫已從正麵撞了上來,高手間的對決,刹那的猶豫就可以決定其中一方失敗,更何況是阿倫這一類擅長捕捉戰機的強者,他就是趁著樊帝靈若有所思的瞬間,破去了劍網,避開了劍鋒,又順便在樊帝靈肩膀上撞了一撞,將他撞飛向一邊。阿倫一股作氣地衝過樊帝靈的堵截,腳下不作絲毫停留,行雲流水地射向東南方位的憐雲飛。憐雲飛心中一陣震驚,因為前一刹那還親眼目睹這個怪物竟然輕創伊琴娃,逼退舒梅蒂,撞飛樊帝靈,這一刹那就要自己親身麵對了,他雖然自視極高,但自問比起舒梅蒂和樊帝靈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要把約翰這怪物擋住,豈不是蛙螂擋車嗎?沒想到他左衝右突,最後還是選擇我這個最弱點來作為突破口……心中被種下了必敗的種子,再加上長期養尊處優,缺乏真正的實戰,令憐雲飛在關鍵時刻的表現遠不如其餘三人,他踉蹌後退兩步,雙掌往前傾力推出,企盼自己的全力一擊能將這片深藍色的巨浪打回到包圍圈中去。阿倫哈哈一笑,不避不讓,就這麼被這股強烈的掌風拍上,然後借力再次斜飆,化作一道直線,以驚世駭俗的速度衝向一開始的目標,也是他最終的目標,神龍正殿大門——隻有將鳳慕雪挾持在手,他才有可能安然無恙的離開皇宮。
第十四集第05~06章(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