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我死不瞑目,你不許幸福這個喊聲越來越急,仿佛在林間一陣一陣的回蕩:“小豐,小豐……”樹林裡並無人跡,也無小徑,好像平素罕有人至,馮豐顧不得辨彆方向,隻一個勁地往聲音的方向跑,心裡想著“葉嘉,我在這裡……”卻總是喊不出來,聲音滑過嘴邊,也被奔跑的風淹沒了。這是一個異常古怪的夏天,清晨,逆著的涼風,若有似無的聲音,終於,馮豐跑得累了,風還是風,樹還是樹,一切都靜悄悄的,沒有絲毫聲音,沒有葉嘉,一切都是一場幻覺。她靠在一棵不知名的闊葉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堵塞,仿佛一口氣回不過來,立刻就要倒下去。好一會兒,她才回過神來,心想,自己最近幻覺嚴重,老是恍惚中出現和葉嘉的一切,瀕臨死亡的人,沒能見到所記掛之人的最後一麵,總是心有不甘,死不瞑目。自己連葉嘉最後一麵都見不著了。此刻,他的好,他的壞,他的笑臉,他的溫存,甚至他偶爾的冷戰和冷漠……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深刻的懷想。她不知怎麼又想起林佳妮、梁小姐,還有大口罩給自己看過的那段錄像,錄像帶裡,葉嘉和一位風姿綽約的女士親密談笑。當然,還有葉夫人!她心裡忽然恐慌起來,自己死了,葉嘉慢慢地一定會愛上彆的女人,娶彆的女人為妻,隻會在非常偶爾的時候才想起自己,也許也隻是淡淡的。人們總以為一生都會對初戀的情人念念不忘,但是等時間過去了,他們有了妻子或者丈夫,有了兒女、孫子孫女……一家大小,幸福美滿,誰還會記得初戀的那個人?人們總是和他(她)的妻子或者丈夫合葬在一起,而不是和初戀情人合葬在一起。所謂生不同衾,死不同穴,世上哪有永恒的愛情這一說法?原以為早已釋懷了,一切都已經放下了,可是,第一次愛的人永遠是胸口的刺青,是一輩子的記號,這個時候,突然恨起來,忿忿地啐了一口在草地上,喃喃道:“葉嘉,我希望我死後,你活得不幸福,一點也不幸福……”一陣風起,一片闊大的葉子飄落到她的頭上,順著麵頰跌落下去。不遠處,一張刻板的臉孔仔細盯著她,看她低下頭流下淚來,一滴淚水恰好滴在那片樹葉上麵,隨風一吹,樹葉和眼淚都飛了起來。她渾然不覺有人監視著自己,好一會兒才抬頭四處看看,隻覺得腿那麼軟,仿佛挪都挪不動。她慢慢往回走,經過那張刻板臉孔的身邊時,她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忽然又想起那盆黑色的假花,又過去看看。因為樹林裡潮濕陰暗,這盆花並不太起眼,可是近了,才發現這花十分古怪,根莖花葉幾乎是全黑的,但養護的花盆卻是漢白玉的。花瓣是單層的,仿佛太陽菊的變種,上麵還滾動著露珠,透亮的黑色和晶瑩的水色,看起來特彆剔透。 馮豐心想,這盆假花做得可真是彆致,她蹲下去,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些古怪,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一掐,竟然掐下一片葉子來,上麵滴出一種模糊暗紅色的汁液——這花竟然是真的!她小時候看過一本植物書,上麵說自然界並沒有黑色的花朵。至於原因,植物學家有幾種不同的說法。其中流傳得最廣泛也最權威的一種說法是:植物由於要依靠昆蟲來傳播花粉,使生命延續下去,所以花朵也需有著能吸引昆蟲的色彩和氣味。而昆蟲是不喜歡黑色的,所以,就算以前有黑色花朵的植物,也因為黑的條件不適應,而遭到了自然的淘汰。正因為如此,自然界是沒有黑色花朵的。當然,日常中我們所說的“黑牡丹”、“墨鬱金香”,其實並不是黑色,而是一種深紫色,因為在視覺上接近黑色,才有此命名,但絕不可能是真正的黑色。她抬起頭來,細聲問:“這是什麼花兒?”“長生花。”那個刻板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奇怪,她轉過臉去,才發現這個人並不是那個年輕人,而是一個陌生人,身材中等,單從相貌,倒一眼看不出他究竟是中年人還是老年人。可是,那雙眼睛她認得,正是那晚“道德審判”自己的人,是他,一定錯不了。依照他對自己和葉嘉關係的了解程度,除了葉霈,她再也無法想象會是彆人。她有些意外,忽然就站起來,以最快的速度衝了過去,揚起手,那個人退後幾步,她撲了個空,收勢不急,差點摔倒在地。那個人警惕地看著她:“你想乾什麼?”“揭穿你的畫皮!你彆以為戴了個麵具,我就不知道你是誰!”“馮小姐,你可以把我當作任何你值得懷疑的人,我並不介意。”他語氣平淡,卻真正是那種掌控一切的睥睨,大有“你的命運捏在我的手裡,怎麼也翻不了天”的感覺。這是強權下小人物的悲哀。馮豐不再掙紮,目光看那盆花兒:“長生花?吃了就可以長生不老?既然如此,你還抓我們乾什麼?”“這盆花來自苗疆的叢林裡,是一位養蠱的老人培育的。這位老人發現了它的延年益壽的功效,當然,絕不是廣告用語吹噓的那種虛假的養生,而是真正的‘延年’,因為他給三個人服用了,這三個人都活了約莫100歲,而老人本身活了110幾歲……”她冷笑一聲:“110歲又如何?他終究還不是死了!”他不理她的譏諷,依舊道:“老人臨終時才找到培育這種‘長生花’的秘訣,就是要找到和此花汁液相符的血液加以長期澆灌,隻要澆灌一個月,再按照特殊方法服用此花,可以活到150歲以上。但是,老人認為天下根本就找不到這種血液,所以含恨而去了……”馮豐不屑一顧:“活到150歲又如何?還不是要死。”“我是5年前得到這盆花的,這五年中,我們試驗過上萬種的動物血液,甚至包括非洲原始叢林中的一種紅色的蛇,但是,沒有一種和老人留下的參考資料相吻合。然後,我們的研究轉向了人類的血液庫,調查過千萬計的血液庫存,但是,依舊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人的血液合適……”“然後,你們找到了劉子業等人?還有李歡和我,我們誰的血液符合?”“馮小姐,你是個聰明人。劉子業等人的血液當然都不符合,李歡也不符合……”“我就符合?”“‘長生花’無毒,但是,所有沾染到它的汁液的生物都會昏迷,因為它的汁液有令人暈厥的功能,但並不致命……”馮豐心裡一寒,自己無意中用手掐一下花葉,可是一點感覺都沒有。“你的血液檢測本來就異於常人,現在對‘長生花’的反應又如此奇怪……”他的眼睛亮起來,像發現了一個巨大的寶藏,“本來你身體極差,我以為已經留你無用了,任你自生自滅就好。沒想到啊,沒想到……馮小姐,你令我們避免了一場極大的冒險……”馮豐已經完全明白過來,她看看那黑色的花,多看幾眼,覺得很是傷害視力,仿佛是什麼不詳的妖物,“估計你本來以為李歡才是長壽源,打算把李歡的身子換給你。可是,你又怕手術萬一有風險,不敢接受哪怕是一丁點的風險……現在,你準備培育‘長生花’來替代這種風險?”他以微笑來默認。“既然你不想變成雙頭狗,那何不放了李歡?”“你太愚蠢了。放了李歡泄露秘密不說,而且,李歡是存活千年的孝文帝,這一點,比‘長生花’更值得研究……我怎麼會放過他?長生花再強也不過隻能活150多歲。150歲後又怎麼辦?難道我會放棄一個活生生的千歲例子?”“你真的相信李歡是孝文帝?天下哪有這樣滑稽的事情?”“劉子業等人口供一致都稱自己是皇帝。李歡能遙控他們,顯然不是泛泛之輩,更何況,李歡本人也承認自己是北魏孝文帝了。我早就派人查過他的底細,他和劉子業等人一樣,隻有這幾年的活動記錄,前麵的二三十年,完全是一片空白。他是沒有‘過去’的人!馮小姐,我好奇心重,而且樂於接受各種稀奇古怪的事情,並非你想象中那種一成不變的老頑固……”她冷冷道:“這一點我完全相信,否則,你也不會異想天開地相信什麼長生不老了。千百年來,多少人渴望長生不老,可是,幾個成功的?”“那是他們既沒有長生花,也沒有抓住活了千年的孝文帝!”他大笑起來,十分得意:“我不止是為自己著想,更是為人類著想,如果成功,這難道不是人類飛躍進步的一項偉大貢獻?”“預祝你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人!我要先去吃飯了,再見。”馮豐轉身就走。剛走幾步,聽得一陣悅耳的鈴聲,非常小,仿佛那個人按了一個什麼器具,很快,那個每天監視她的起居的年輕人就迎麵攔住了她的去路。神秘人幾步走了過來,看著她:“五穀雜糧有損血液純度,馮小姐,很抱歉,即時起,你不能再吃任何東西了……”他轉向那個年輕人,“每天定期給她注射營養劑,然後,立刻開始給花‘澆水’……”一股寒意從頭淋到腳,馮豐渾身顫抖起來,不到兩分鐘的時間,一根極其微細的針管已經紮進了她的胳膊,她完全動彈不得,然後,一副擔架模樣的東西放到了那盆花的旁邊,也不知道是藥劑的原因還是嚇軟了手腳,她癱在擔架上,四肢無力,隻眼睜睜地看著一隻極其細小的管子從自己的手腕上連接到了那盆花的根部,竟是人在對花“輸血”!年輕人安排好一切退開了。那張刻板的麵孔十分得意:“馮小姐,你命不久矣,我們不能再等待了,希望你能堅持一個月,要以強大的意念堅持住,否則,就不能在這項偉大的醫學奇跡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了,我一定會在醫學史上留下你的名字,千百年後,人們會記著你的名字……痛苦不長,每天隻需要輸血10分鐘,要的血不過50CC……”馮豐根本無心聽他囉嗦,這種花隻適合在陰暗潮濕的地方生長,所以,她得“將就”花,日複一日,直到一個月……直到吸淨自己身體的每一滴血……第一次,她在這個囚禁的天地想到自殺,她緊緊咬住自己的舌頭,卻發現牙齒完全無力,仿佛隻能輕輕舔一舔,渾身都是軟綿綿的,尖利的牙齒也變成了無用的稻草。她完全絕望了,耳邊忽然響起那麼淒厲的喊聲:“小豐……”“馮豐……”也不知道是李歡的聲音還是葉嘉的聲音,她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車子終於停下,伏在車盤下麵,葉嘉眼前一片黑暗,這是黎明前最黑的時候,仿佛車子又駛進了一棟不知名的高大建築物前,沒有路燈,伸手不見五指。冷嗖嗖地吹著,完全不似夏日光景。手腳都快麻木了,他聽得保安推開車門走下車去,然後開了另一端的車門,車上竟然是兩個人,他完全沒有察覺另外一個人是什麼時候上去的。他的心幾乎要跳出喉頭,這個坐在車上的人物一定很關鍵,可是,他卻隻能一動不動地伏著,根本看不到絲毫光景。幾乎是無聲無息地,那個人已經進入了某個地方。葉嘉還來不及出來,隻聽得一陣腳步聲,保安已經折身回來,立刻開了車就走。這次,車速異常快速,葉嘉覺得大不對勁,顧不得多想,下意識地就從車裡彈出來,反手抓住後座的門把手,用力一擊,窗玻璃應聲而碎……保安立刻回過頭來,手裡拿著一把小口徑手槍,隻是,葉嘉的動作比他快了一秒,一拳就擊在他的手腕上,手槍立刻掉在了座位下麵,方向盤一歪,車子就往邊上滑去……此時,借著車上微弱的燈光,葉嘉發現前麵竟然是一條河,車子失去了方向,飛也似的向河邊的欄杆撞去……保安也急了,立刻反轉方向盤,車子剛挪回一點兒,卻聽得車窗裡響起一聲“滴答”的聲音,這聲音那麼怪異,一下一下……立刻,葉嘉看見前麵的音箱處,有一道細細的紅色光芒——這是一種定時炸彈!他大吼一聲,保安也發現了,幾乎是立刻就丟下了方向盤,葉嘉一屈身,就從剛砸開的窗子跳了出去,保安剛打開車門,隻聽得“轟隆”一聲,車子就衝進了河裡。可是,並沒有預想之中的爆炸聲,葉嘉急忙衝到河邊,保安已經沒了蹤影,顯然來不及跳出車門就隨車掉下去了。此時,天空已經露出一絲魚肚白,這條河水流湍急,加上近日洪訊嚴重,車子沉浮幾下就不見了蹤影,想是被衝走了……他立刻轉身按照記憶中的路程往回走,前麵是一條分叉處,前、左、右三條路,他想了想,立刻往左邊的一條路跑去。他邊跑邊思索,難道是車裡的人已經察覺了自己的蹤跡?但是可以肯定,他們早已打算殺了那名保安滅口。好像要下雨,又下不起來,天氣暗沉著,他加快了速度,耳邊忽然響起一聲輕微的嘶喊,那麼淒楚:“葉嘉……葉嘉……”是小豐在叫自己!小豐在這裡,一定就在這附近。他側耳傾聽,卻什麼聲音都沒有,他立刻發現不過是一種幻覺,可是,即便是幻覺也那麼真切。他的心跳得幾乎要湧出胸腔,她那樣淒楚的叫自己,一定是受了很大的折磨。他四處看看,發現前麵是一片很偏僻的丘陵山區,C城是平原,但是出城不過幾十公裡,便都是這種丘陵地帶,層層起伏。他再往狹窄的機耕道走一程,前麵豁然開闊起來,心裡一動,感覺中,這裡就是剛才下車的地方。映入眼簾的首先是一片濃密的樹林,許多都是參天的古樹,遮得光線十分昏暗。他拿出隨身的一支特製小手電一掃,樹林裡透出一種隱隱的監控紅光、紫光。他吃了一驚,這荒無人煙的樹林裡竟然戒備森嚴,外人休想闖進去分毫。他趕緊往前走,一路走一路觀察,終於在幾棵上百年的銀杏樹之中發現了一絲縫隙。他立刻閃身進去,樹林很寬,越往前走,監控越是嚴密。又通過一棵古鬆時,他不敢再往前走了,這時,才發現前麵居然是一座高大的圍牆。一般的圍牆高度不過3-5米;可是,這裡的圍牆竟然高達十米左右,上麵還有密密的鐵絲網。如此戒備森嚴,他立刻明白,這裡一定是某種特殊的管製區,看樣子,規模極大。馮豐怎麼會在這裡?他悄然又往前走兩步,思慮著如何才能進入那座高高的圍牆,要在重重監控係統下潛進去,簡直難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