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八章

列車一往無前地奔行著,窗外一片黑暗荒蕪,隻能聽到車輪撞擊鐵軌時發出的均勻響聲。

車廂中,售票員的身影已經遠去了,伴隨著它腳步聲的消失,空氣回溫,黑暗散去,壓製下的燈光一點點再次亮起,照亮了車廂內的兩道身形。

溫簡言環視一圈,選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了下去。

他抬頭看向雨果,挑挑眉:

“不坐?”

不遠處,雨果直挺挺站著,他一言不發地注視著溫簡言,臉上沒有半點表情,猶如一座拒人於千裡之外的雕像。

“算了,你想站著也行,”溫簡言無所謂地聳聳肩,“但我可不能保證這輛列車會開多久。”

雨果深深看了溫簡言一眼,終於動了。

他邁開步伐,走到溫簡言對麵的座位前坐了下來。

“瞧,”溫簡言笑眯眯地說道,“你這不也能被說通嗎?”

說完,他撐著下巴,扭頭看向漆黑一片的窗外。

無光的天空之上,那道被扯開的傷痕顯得越深,像是未乾的粘稠鮮血,紅色的眼球在裡麵咕嚕嚕地轉動著,似乎像是在一刻不停地搜尋著些什麼。

“醜東西,”溫簡言眯起雙眼,“真希望有很長的棍子,你懂我意思吧……”

帶著某種幼稚的惡意,他抬起手,做出往上戳戳的動作。

“你不該不殺我。”

雨果忽然開口,打斷了他,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鋪直敘、不合時宜。

溫簡言一頓,扭頭看向他:

“嗯?”

雨果坐在他的對麵,臉上依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一雙倦怠的、深灰色眼睛凝視著他,帶著不近人情的意味。

“在恢複自由之後,我依舊會完成我的任務,這件事不會改變。”

雨果緩緩向前傾身,將一雙被困住的手放在了桌麵上,明明他的手中空空,並無任何可做武器的東西,但卻莫名帶著種令人不安的威懾力。

“你不該心慈手軟。”

“……”溫簡言卻似乎並沒有感受到任何威脅一樣,仍然笑眯眯的,“我知道。”

哪怕阿尼斯才是更激進、跳的更高的一位,但在這場搜捕之中,他最多不過是個參與者,而雨果才是真正的主導人——的確,他看在過往的情麵,給過溫簡言投降的選項,並且也並不讚成阿尼斯虐俘的行動——但這並不代表他是溫簡言的“朋友”,又或者為了一點私情而放他一馬。

從一開始溫簡言就清楚,在這場圍剿之中,雨果要比阿尼斯危險的多。

“但是,有這個必要嗎?”溫簡言聳聳肩,“說得好像殺了你之後,夢魘就不會派出其他人來追捕我了一樣……你至少還可控,換做其他人就難說了。”

誠然,雨果很強,溫簡言和他正麵對上不會有任何勝算,但同樣的,雨果也是一個道德底線很高、且十分守序的人——被一個高道德感的人追

背的隊友,溫簡言記得他們之間那種無聲的信任和默契,也見過還沒那麼沉默寡言,疲倦厭世的雨果。

“那個副本裡活下來的人,似乎隻有你?”

這是必然的。興旺酒店副本是一個巨大的絞肉機,是專為扭曲小鎮職責、清絞小鎮血脈而存在的,雨果能活下來,是因為溫簡言幫他在畫廊中留下了鮮血和畫像——其他人呢?

答案不言自明。

雨果的表情依舊沒有絲毫波動起伏,他冷冷注視著溫簡言,眸光深處的溫度降了下去。

溫簡言眯著雙眼,唇邊帶著淺笑,不閃不避,一副漫不經心的悠然模樣。

“小隊全軍覆沒,隻有你自己一個人活下來的感覺一定不好受,不過這種事在夢魘裡也不算罕見了,絕大部分人在發生過這種事情之後都會組建一個新的小隊,或者加入一個新的公會、交點什麼新的朋友之類的……可你呢?你不太一樣。”溫簡言撐著下巴,笑著看向坐在自己對麵的雨果,“你不組建任何小隊,不交什麼朋友,也不加入任何公會。”

“在夢魘裡單乾的人,我隻見過你一個。”

溫簡言若有所思。

“因為什麼,愧疚?創傷應激後遺症?……都不太對勁。”

他眯起雙眼:“又或者——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你覺得他們還沒有徹底死去?”

這一次,雨果的眼神終於變了,灰色的眼珠死死鎖定不遠處的青年,像是一塊石頭被重重砸入湖麵,黑而深的淤泥自其下湧動泛起,如果不是來自大學的束縛還在起效,溫簡言毫不懷疑自己會阿尼斯在列車時那樣,直接為自己不夠慎重的語言付出代價。

“哈,如果這樣的話,那事實就清楚多了。”

溫簡言笑盈盈的,像是不怕死似得繼續說道。

“夢魘以他們的複活為籌碼,換你心甘情願當它的鷹犬?為它賣命?……哇,真感人。”

“……閉嘴。”雨果眼神冰冷,一字一頓道。

溫簡言也同樣收斂了笑意,他抱著胳膊向後靠在了椅背上,眼神很平靜,道:

“自欺欺人。”

雨果不會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什麼“夢魘是永遠不會讓你達償所願的”、“如果夢魘占領一切、侵入現實,一切都將毫無意義”、“那些死去之人哪怕真的能複活,他們會願意看到後續帶來的後果嗎?”這種話,溫簡言是半句都不準備說的——因為他知道,這些事情對方不會不知道,但是……沒人救得了一個自欺欺人,主動沉溺於虛假中的人。

就像永遠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真愚蠢。”

即便這樣說著,他的眼神並不帶任何輕蔑,也沒有絲毫居高臨下的同情,隻是帶著一種淡淡的、宛如懷念的悲傷,語氣很輕,宛如一聲歎息。

但或許正因如此,才更令人難以忍受。

“閉嘴!!!”雨果牙關緊咬,喉嚨裡發出低沉的怒吼。

而這一次,向來多話

像是要應證他的猜想一樣,隻聽不遠處的海麵忽然傳來隆隆悶響。

剛才還平靜一片,猶如死亡般寂靜的大海躁動起來,黑色的海水掀起一層比一層高的浪,慘白的屍體在其中若隱若現,被洶湧的海水帶著,一同向著岸邊衝來!

海水轟然拍在岸上,激起高高的水花。

在這一波又一波的大浪中,想要遊到大海中央的遊輪之上,簡直無異於天方夜譚,癡人說夢!

溫簡言的瞳孔微微一縮。

像是月亮能影響潮汐一樣,上方的那些眼珠也在影響著死海。

……夢魘在想方設法阻止他登船!

不過是他愣神的幾十秒,海平麵就已經漫上了海岸,以一種無可阻擋的驅使向著他的方向翻滾而來,黑墨般的海水中,漂浮著一張張慘白僵硬的麵孔,在山一般的大浪中層疊起伏,令人頭皮發麻。

照這個速度,它要不了多久就能將整個區域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