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顧家與李丙倉已經有十幾年的交情,可在麵對顧母的時候,他依然是那副嚴謹疏離的態度。瞥了眼到場的數人,李丙倉的目光在不經意間落在明月身上,微微頷首,他開始宣讀:“既然人已經到齊了,那麼我開始宣讀顧老先生的遺言:我顧清能由身無分文成為成功的企業家,除了靠自身努力,還有上天的眷顧……如果說這一生有什麼遺憾,那麼就是對我的胞弟與其女……雖在晚年儘我所能彌補,卻仍抵不過……初步點算,顧氏集團,加上海內外資產,總值約……經律師樓核實後,會有更詳細的數字……我現決定將名下四分之一的財產無條件贈予胞弟之女……”在之後的內容裡,顧清表現出對妻子與兒子的內疚,並將名下財產做出詳細的劃分。突然繼承了一大筆遺產,明月傻傻的坐在位置上卻不見欣喜,反倒有一種無法言明的失落,顧清給她再多的錢又有什麼用?直到最後一刻,他也沒打算認回自己。“李律師。”顧母臉色下沉,擱在大腿上的手悄然緊握,似乎在克製:“我先生是在什麼時候立下的這份遺囑?”“200x年xx月xx日,下午4點30分。”李丙倉麵無表情的將公文合上。“是嗎?”她深吸口氣:“我從來不知道,他……我先生也不曾與我說過他有立遺囑的意思,當時除了你,旁邊還有什麼人在場?”“除了我本人,還有周律師,主診醫生,與另外一位獨立醫生在場。”換言之,這份遺囑是在顧清住院的時候,瞞著眾人立下的,其真實性不容置疑。送走了李丙倉,顧城站在門口抽煙,仿佛是一早料到,夏明月是顧清唯一的女兒,在死後又怎麼可能不給她留下少許庇佑。隻不過顧清依然是那個顧清,在聲譽與親情麵前,永遠將前者擺在第一,想到女孩失落的神情,顧城不覺好笑,他永遠無法理解她的心情,顧清給她的不算少,好幾十億足夠她奢侈的過上數輩子,這樣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扔掉抽到一半的煙,顧城往書房上走,果然在進門的時候看到母親的身影。她正端坐在顧清常坐的位置上,抽著丈夫慣抽的煙,嫻熟的吞雲吐霧,雖然也有好幾年沒碰這種東西,卻不會覺得陌生。看到顧城進來,她目光泛著一絲複雜的情緒,笑道:“兒子,過來讓我看看你。”顧城依言走過去。顧母突然握住他的手:“時間過得好快,眨眼的功夫,我們的小城已經長大成人了……”不止她的兒子成人,還有那女人的女兒……“你說,你爸爸到底是什麼意思?”顧城任她抓著,哪怕手臂上已經被掐出了幾塊紅印。“就連死了,他也不讓我好過是嗎?”顧母冷笑,她從未想過自己深愛的丈夫,會在死後,當著所有人的麵狠狠的刮了她一巴掌。打得她措手不及,全無還手之力。說到底,不管多少年過去,他也未曾對夏芯忘情。“媽,您彆生氣,這筆錢我總有一天會取回來。”顧城蹲□與她平視。“取回來?”顧母輕哼:“剛才李律師說的話,你沒有聽清楚?”她不相信夏明月會乖乖交出如此巨額的遺產。“……”顧城雙手插·進口袋,沒有發表任何意見。與明月相處的這幾年裡,他算是將她看了個透徹,彆看外表長得弱不禁風,其實骨子裡藏著股韌勁,不是一個會輕易對金錢屈服的人。更何況他有夏明立這個王牌在手,隻要他想,要擺平她根本不是問題。可是他願意放她走嗎?每一種選擇都需要付出代價。他深吸口氣,將目光移向窗外:不,他不願意。“彆抽了,對身體不好。”顧城麵無表情的說,順勢取走母親夾在指上的煙。又是冷笑兩聲,顧母搖搖頭道:“你先下去吧,讓我一個人靜會兒,放心,我不會為難她。”將近過年的時候,誰會想到顧清會出這種事,如今年肯定是過不了的,而顧城不訂婚,那麼明月再沒理由留在這裡,畢竟爺爺上了年紀受不得刺激,長期留守在這間宅子睹物思人,對身體影響不好。所以在辦完顧清的喪事後,兩人商量著過幾天就回英國。顧清的遺囑寫明了分給明月的財產要到她年滿二十周歲之後才會生效,而在此期間全權由爺爺管理。眼看著母親雖然傷心,卻還能保持理智,顧城便直接來到明月門前,注視著緊閉的房門,耐著性子輕拍。久久等不到女孩的回應,顧城蹩起眉頭,擔心的正要推門而入的時候,門邊傳來一陣細小的聲音。沙沙啞啞的帶著點哭腔:“哥,你讓我靜一靜吧。”“先開門。”緊繃的神經在聽到女孩的話後,緩和下來。“……求你。”好半晌,她鼻音加重,重複的央求道。後退兩步,顧城垂眼,沒再勉強她。“好吧,你好好休息,我需要回公司一趟,有事打我私人號碼。”直到門口傳來一陣漸漸走遠的腳步聲,明月抹乾眼淚從地上爬起來。對於顧城難得的體貼她不會感動,隻覺惡心。他的語氣,仿佛早已塵埃落定,大伯在的時候尚且如此,更彆提大伯一走……不,不能說大伯,那是她的親生父親。這件事要告訴爺爺嗎?明月躺回床上,咬著牙對天花板搖頭。說了有什麼用?顧清到死都守住的秘密,她就算捅破了也是於事無補,不過是給爺爺添亂罷了。而且說與不說,有差彆嗎?明月心情複雜,委屈的坐起身,想到往後顧城更加的有恃無恐,便禁不住的心生惶恐。可她毫無辦法,在狼群麵前她好比是一隻赤·裸的羔羊,沒有任何抵禦能力,除了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撕裂,吞食,她還能做什麼?這是顧清在死後,明月頭一次想到自己。那一疊報告將她由悲慟轉為失落,而如今在認清事實後,本能的對顧城生出幾許懼意。她知道在玩膩之前他不會放過她,更甚者在大伯死後,如果再像從前那般忤逆他的決定,她很可能會被關起來……爺爺年紀大了,她不能跟他說實話,雖然兩人沒有血緣關係,可在外界眼中,她與顧城是堂兄妹,要是被人知道了那就是亂·倫啊……明月越想越心驚,也越發的呆不下去,如果有翅膀,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飛回英國,遠離這個惡魔。顧城的巴掌已經給她造成了一定的心理陰影,現在看到他的人,更是戰戰兢兢的不敢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生怕他又打她,那真是太疼了。摸上已經完全消腫的臉頰,明月吞了口唾沫,至今仍無法遺忘顧城在那晚對她造成的傷害。坐起身,她覺得他根本沒把她當人,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從未顧及過她的感受。隻因為她是夏芯的孩子,顧清的私生女,所以他就這麼對她嗎?突然被一道光吸引,明月轉過臉,看著正對著床頭的梳妝台。在鏡子裡,她能看到自己的五官,那確實很漂亮,小巧精致,可謂是完全繼承了夏芯的美貌,而也正是因為這張臉,她落入顧城的手裡。如果……如果這張臉長得再平凡一點,鼻子塌一點、眼睛小一點、下巴圓一點……顧城會不會就不喜歡她了?夕陽西下,點點光暈透過玻璃窗斜斜的打在床鋪上,明月仰著臉往後倒,重新鑽進被窩裡,一切假設都是枉然,正如同她回不到從前,回不到十三歲那年。一直到晚上,明月也沒下樓吃飯,迷迷糊糊中曾經聽到傭人上來叫,卻沒下去。直到半夜聽到一陣敲門聲,這才爬起來上去開門。本以為是顧城,卻沒想到會是大伯母。顧母似乎喝過不少酒,醉醺醺的打了個酒嗝,靜靜的站在門前,翻著白眼看她。“大伯母……”對方沒說話,徑自推開她進門,腳步不穩的在房間裡轉了一圈,而後在窗台邊站定,眯起眼,似乎在瞧她,又似乎不是……“夏芯。”明月心裡緊張,看到她手裡拿著的酒瓶,下意識的後退了兩步:“大……大伯母……”“夏芯……”顧母帶著一身酒氣,甩了甩手裡的玻璃瓶,胸前扣子開了兩顆,發型不算工整,有幾絲長發垂在臉側,襯著一張背光的臉,陰沉沉的早沒了平日的雍容貴氣。她“嗬嗬”的冷笑,直將明月笑得寒毛直豎,渾身哆嗦個不停。“大伯母……我不是媽媽……”明月結結巴巴的說,突然害怕起她的眼神。“嗬嗬……原來是明月啊……”顧母就著床沿坐下,輕撫微微發疼的額頭:“我怎麼會在這裡?”“您,您喝醉了。”“啊……我喝酒了嗎?嗝……不小心喝多了……你還沒睡?”說著,她抓了抓頭發,沒有化妝的臉上顯得很是困惑。“大伯母……”你真的沒事嗎?明月擔心的想上前,可是當目光觸及到女人垂下的眼時,悄悄收回了剛伸出去的手。“對了……你大伯呢?有沒有跟你說什麼時候回來?我打他電話沒人接,不知道又去哪了……”她語速很慢,拖著尾音,像是突然想到些什麼,眸光一亮:“他一定又去那個女人那了,那個下·賤的東西,嗬嗬,夏芯……夏芯……你怎麼在這裡……”“大伯母!”視線與之在空氣中相撞,明月暗覺不妙,剛要拉開門出去喊人,卻見顧母豁的直起了身。剛才還是踉踉蹌蹌的步伐,這會兒仿佛是在一夕之間恢複清醒了般,她一個箭步上前,追上她。“夏芯!”她抬起手將酒瓶高舉,而後沒有一絲猶豫的往女孩身上砸,即便一早有所防範,可明月還是挨了個正著,肩部一疼,在玻璃樽破碎的刹那,她應聲倒地。被砸到的地方,骨頭好像碎掉了似的,疼得她沒了知覺,而沒有給她喘口氣的時間,臉上又挨了一巴掌。“大伯母好疼啊,我不是夏芯,你放過我吧,好疼啊!”她跪趴在地上,想要跑卻被女人用膝蓋頂住了腰。顧母冷哼,拖著她的長發將人拽起來,毫無預兆的發作:“說謊……你看看這張臉,不是夏芯還能是誰,為什麼他會對你心心念念,滿腦子裡全是你,無論我如何努力,如何付出,他連正眼也不屑看我一眼,隻因為這張臉嗎?”說著,“啪”的一聲,再次給她一巴掌。看著女孩被打得紅紅腫腫的臉頰,女人突然陰森森的笑了:“真難看啊,顧清居然會喜歡這樣的……你說我在你臉上劃上幾道,他還會在意你嗎?”當眼角瞥到一道寒光,眼看著近在咫尺的瓶口,與那紮人的玻璃碎片,明月頓時被嚇傻了:“不!我不是媽媽,你看清楚,我是明月,夏明月……”顧母挑挑眉,冷颼颼的看著她,目光雖然清冷,瞳眸卻依然渾濁不堪,不像是已經清醒的樣子:“夏明月?那是誰……不過不管是誰,夏芯,你放心吧,之後我會給你一筆錢,那數目足夠你衣食無憂一輩子……帶著你兒子走吧,不要再出現在他麵前……對你,這已經是我最大的仁慈……”在顧母手中,她覺得自己的頭皮快要被拽掉,用儘力氣的去掙紮,可平時看著苗條纖細的大伯母,卻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死死的將她壓在地板上,不論她怎麼掙,也掙脫不開。背脊生涼,她淚流滿麵的想要握住她的手,嘴裡哀求不斷,卻都沒用。而在寒光於眼前一閃而過的時候,她絕望的閉上眼。或許這張臉毀了也不是什麼壞事。這個念頭在玻璃片劃過來的前一秒由腦海中浮出,如果說一切禍根皆源自於這張臉,那麼沒了是不是能讓她更好過一些?作者有話要說:好想辭職,好想回家啃老,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