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1 / 1)

既然,天已經注定,便也隻有順從天意。隆安帝這麼一想,反倒是釋然,便笑道:“說起來,朕幾乎忘了,水溶的媳婦兒是如海的女孩兒來著?”“正是呢,閨名就叫黛玉,那日臣妾曾在普心庵裡見過一麵,容貌行事都好,素日看了京裡那麼些郡主閨秀也再不能及她的。”江妃笑著接口道,一麵給隆安帝斟滿了一杯酒:“對了,恪兒,玉兒大概也快到日子了。”宇文恪道:“聽灝之說,大抵還有不到兩個月。”江妃笑道:“這也就快了,不知是兒子還是閨女。”宇文恪道:“據說診脈得龍鳳之相。”隆安帝聽了先是微微一怔,而後哈哈大笑:“好好好,好啊,這溶小子,好本事,這就齊全了。哎呀,沒想到,水茂這廝雖然不在了,這上頭還要快朕一步。”緊跟著話鋒一轉,若有所思的向宇文恪:“恪兒,水溶還比你小吧。”……“灝之比我小一歲。”宇文恪意識到隆安帝要說什麼,苦笑了一下道:“父皇,兒臣……”隆安帝歎口氣擺擺手道:“不必解釋。朕也知道,你從小就在這上麵極淡,府中姬妾原就單薄,何況,梅兒也待你極重的,不忍辜負倒也是常情,可是你總該知道,對於皇族貴戚來說,最忌諱的是什麼,這也是人最容易拿來嚼舌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更何況是他日為帝,這點,宇文恪自然明白,隻好繼續苦笑道:“兒臣知道。隻是眼下,心思還放不到這個上麵。”“這倒是,怎麼說也要等大局安定了再說。”隆安帝點點頭:“金陵那裡,最近可有動靜。”“荊州始定曾亂了陣子,可是這些日子,倒是平靜下來。”宇文恪微微皺了皺眉。“沒有動作恐就是大動作。” 隆安帝眸中微銳,冷笑了一下:“恪兒,你給朕記著,心慈手軟則後患無窮。”“是,兒臣謹記!”直到宇文恪離開隆安帝這裡的時候, 這幾句話,卻仍響在耳畔。字字若淬冰,冷卻了本該滾燙的骨血親情。話裡的意思,宇文恪當然聽得明白,這是在要他斬草除根,不留後患。也許,從宇文禎逼宮的那一夜,便已經注定了這個結果,皇權之上,所謂骨肉親情不過是彈指即破的東西。這種冷漠,對於一個曾經手刃兄弟,奪了皇位的人來說,並不值得奇怪。往事曆曆,而今卻要重演。其實,一步步走到今日,他和宇文禎之間,除了勝負,再無其他。隆安帝的說林如海的話句句應驗時,他還是看到了他一瞬而逝的無奈。不得已。若有更好的選擇,恐怕也不會是自己。宇文恪嘴角勾起,一絲自嘲而涼薄的笑溢出嘴角,團聚的喜悅已經被迫在眉睫的決戰冷卻掉。心緒有些不寧。腳步不經意間轉了轉,待察覺了自己無意中選擇的方向時,微微一怔。正在這時候,卻見素青拎著一個捧盒過來,見到宇文恪便行了禮。“姑姑是要往哪裡去。”“喏,這個捧盒裡麵是才煮好的扁食,娘娘令我送去給小淩將軍的。”素青微微笑著,笑裡似有一些果然如此的意味:“看來,殿下也是要過去探望的。”宇文恪道:“怎敢勞動素青姑姑,還是交給我吧,我送過去。”素青也不爭:“既然如此,那就勞煩殿下了。”說著將捧盒雙手交給了宇文恪,欠了欠身,便轉回去。宇文恪看著手裡的捧盒,無奈的自笑笑,誰說這不是母妃安排好了的?抬頭望望夜色,心底,一雙明亮的眸子,清甜的笑容倏然鑽了進來,令他在一瞬間有些恍惚。赫連冰趴在枕上,枕頭上放了一副簡易畫成的地圖,畫的是金陵周遭的情況,托著腮,也不知道想什麼想到入神,察覺到身後有人進來時,下意識的彈起,擰身,出手,卻被宇文恪反抓住手腕,就勢一壓,便跌了回去,後腦勺磕在床頭上,痛的她揉了揉,一臉懊惱:“怎麼是你。”“那你以為是誰?”“我是說你來做什麼。”“喏。”宇文恪下頷一抬向桌上:“給你送點扁食來。”赫連冰怔了怔,忽然就笑的開心:“是嗎。”說著也就坐了起來,眼巴巴的等著吃。宇文恪看著心裡有些好笑,臉上卻紋絲不動:“好點了沒有?”赫連冰點頭。“還頭暈麼?”宇文恪道。赫連冰搖頭。宇文恪道:“那就不用人喂你了吧。”赫連冰不妨他在這裡等著,頓時有些沒意思起來,白皙的麵龐泛起一絲紅:“當然不用,我又沒折了手。”便下了地來,就著牆角的銅盆淨了手,乖乖坐在了桌前,揭開捧盒。一小碗扁食,熱氣氤氳,香氣撲鼻。 赫連冰對著那碗扁食忽然就歎了口氣。“怎麼了。”宇文恪在她對麵坐下。“這樣東西,我們族裡本是沒有的。”赫連冰道:“可是,自從嫂嫂嫁過來之後,每年她都會令人做這樣吃食來。哥哥很喜歡,我也喜歡。嫂嫂走了之後,哥哥不許牙帳中的女人再做這樣吃食,我知道,他是不想看著傷心。我還以為再也吃不到了。”她歎息,眸中多了些許宇文恪從來沒見過的傷感。宇文恪微微的笑了一下:“好了,既然知道難得,還不快點吃光它,這樣東西要趁熱吃才香。”赫連冰抬眸看著他,笑了一下,點頭,便用包銀的竹箸夾起扁食,吃的十分香甜。她笑起來的時候,兩頰有可愛的梨渦。宇文恪坐在對麵看著她,嘴角不自禁的牽起一絲笑意,見多了笑不露齒中規中矩的大家閨秀,這樣的她讓他覺得很有趣。“這扁食味道真好。”赫連冰放下筷子,一麵抬起頭來,卻見宇文恪笑望著她,猛然想起黛玉素日用膳的樣子,一隻雲吞要分好幾口才咽下去,當日看的發急,現在才覺出來,她的吃相雖然算不得粗俗,但是和那些大周的名門閨秀想比也實在算不上優雅,頓時有些窘迫:“又讓你笑話了。”“笑話什麼。”“笑我吃的難看。”赫連冰道:“我實在學不來玉姐姐那樣。”“學不來就不要學。”宇文恪道,一麵伸過手,輕輕的擦去她嘴角的一點油花:“各有各的好處,這樣也很好。”動作是那麼自然,他的手指亦是溫暖的。可是,那溫和隻像是在哄一個需要安慰的小妹妹。他始終是,眸若止水,不起波瀾。歡喜還未曾升起,便一點點的沉落下去。赫連冰垂了垂眸,忽然起身,從枕畔將剛才看的地圖拿出來,放在了宇文恪麵前。這個時候,她的神態又似那個戰場上指揮若定的年輕將軍,隻見沉靜不見了那份歡快活潑。恍然間,回到那個血色的夜晚,當她一身征塵出現在他麵前。千軍萬馬中,守護著他,浴血廝殺,直到用儘了最後一點力氣。所以,宇文恪並未去看那地圖,而是抬頭看著她。“取金陵,想必你已經有了打算。”赫連冰避開他的目光道:“可是,我剛才仔細看了看地圖,金陵城防之固,甚過荊州十倍。”宇文恪點了點頭,仍是專注的望著她,那樣的專注,是一種鼓勵。於是,赫連冰便坐了下來道:“對宇文禎來說,眼下的情形已經沒有多少勝算,這個時候,除了拚個魚死網破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可是,自荊州東進以來,也並未有什麼像樣的阻礙。”宇文恪聞弦歌而知雅意,點頭道:“我想,你的意思是,宇文禎他在等。”“沒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赫連冰道:“從起兵開始,你在了明處,進兵的速度他早已有所掌握,畢竟他手裡的兵力,論數量,完全在下風。那麼他就完全有可能想要讓你放鬆警惕,然後算計好時機,在金陵城內外布下天羅地網。”頓了頓:“還有一點。”“說。”“你該記得連珠弩!”赫連冰道。“自然記得。”宇文恪沉吟道:“你是說,宇文禎還想要故技重施?”赫連冰搖頭道:“連珠弩已經用過一次,你也已經有了破解之法,再用,其威力也會大減。不知道是不是我想的多了,連珠弩是來自海外,我總有種感覺,宇文禎既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能得到這種東西,很難說沒有其他的古怪,萬一有,那必是更勝連珠弩的東西。”她的臉上仍有悴色,可此刻侃侃而言,分外的冷靜自信。那樣的光華流溢,有一瞬,令宇文恪心中,恍有輕柔的袖擺拂弄落花,撥過琴弦。赫連冰見他沉吟不言,便道:“難道我說的不對?”“對。”宇文恪道:“這個問題,我也想過,隻是,至今未能尋出蛛絲馬跡,聽你剛才這麼說,是不是有什麼想法,不妨說出來。”赫連冰淡淡的笑了下:“我也沒什麼想法。隻是想,這個時機,與其讓宇文禎掌在手裡,不如換了咱們來掌,不是更好。”宇文恪嘴角慢慢的揚起:“你這番話,倒是和灝之有幾分仿佛。”赫連冰笑了笑:“我不過是這麼想,未必可行。”宇文恪起身的踱了幾步,凝眉望著跳動的火光,緩緩道:“也未必就不行——時逢寒冬,凍雨霜雪頻降,耽擱些路程也是有的——你說,是不是?”最後一句話,他忽然回身望向赫連冰,眉間眼底,華彩流溢,隱隱帶笑。赫連冰點頭。相視間,竟是一種無需言明的默契。------題外話------下一章上大決戰,可能小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