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江南推掉了所有會議和應酬,給自己空出了足夠時間拍婚紗照。盛於夏情緒好轉的很快,在拍攝現場跟攝影師討論服裝造型,偶爾還會跟他開個玩笑。攝影師和盛於夏一同敲定的拍攝場地裡,除了比較正常的市圖書館之外,不是荒郊野嶺,就是斷壁殘垣,環境之惡劣令人咂舌。他在心裡問不停問自己,這就是她所謂的藝術家思維?拍最後一組照片時,陸江南很想罷工。不知道盛於夏和攝影師哪來那麼多一拍即合的點子,兩個人一致認為要用一組造型誇張的照片來作為本次拍攝之旅的終章。妝麵和造型完成後,陸江南站在鏡子前覺得自己瘋了才會這麼配合。拍攝結束後,盛於夏開始抱怨太累,陸江南又要充當心靈導師,安慰她一輩子一次,多多忍耐。盛於夏狐疑看他,“你之前說如果我喜歡,每年結婚紀念日都陪我去拍。難道我聽錯了?”陸江南啞口無言,剛才就是隨口安慰,卻被她抓住話柄了。盛於夏打算從自家房子出嫁,陸江南怕她回去觸景傷情,折中考慮,為她訂了酒店,婚禮當天從酒店出嫁。在本市有家不敢回,隻能從酒店出嫁,全市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了。但她覺得陸江南考慮周全,讓她再踏進那個一片死寂的家裡,恐怕她也沒有勇氣。自從盛文森入院,她就鮮少回去。現在也更沒必要回去了,那裡本來有她二十年的美好回憶,值得她一輩子珍之重之。可到頭來一切都化為泡影,這美好是她親手打破的。那裡到處都漂浮著痛苦的塵埃,讓她隻要踏入一步就立刻窒息。婚禮當天陽光明媚,略有微風。盛於夏在酒店裡想象著婚禮現場的繁華盛景,伸手摸了摸婚紗,這是Elin Wong的心血之作,多少女孩子夢寐以求。她來回踱著步子,時間不多,讓她有些心焦如焚。林安東終於打來電話,“一切就緒,我辦事,你放心。”東爵二期頂樓的旋轉宴會廳裡坐滿了前來觀禮的人,兩個人親友不多,陸江南這邊多半是生意上有牽扯的人,以及董事局和公司中高層員工。他媽媽本來要出席的,可身體狀況大不如前,陸江南怕她經不起舟車勞頓,答應帶著盛於夏飛過去再辦一場婚禮,接受她的祝福。盛於夏這邊來了一些要好的同學,還有幾個盛文森生前的好友。來參加婚禮的還有各路媒體,放眼望去,大概C市三分之二的媒體都來了。婚禮前幾天,盛於夏突發奇想說要邀請媒體來,反正他們總會找出各種野路子探聽這些,最後寫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新聞。陸江南表示沒意見,叫人補發了請帖。陸江南管理聚力這些年,什麼大風大浪都經曆過,唯獨沒經曆過結婚,在座的賓客是前來祝福的,不是聽他宣講集團發展戰略的,這次的體驗是獨一無二的,所以難免緊張。他暗自攥了攥拳頭,手心微微出汗。剛剛薑寒還取笑他,說他那個不知所措的模樣,活像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陸江南懶得跟他計較。 等待讓人越發覺得煎熬,他抬起手腕看表,時間仿佛背上了沉重的包袱,變得拖延而緩慢。每一秒像是被砍成了六段來過,所有迎接幸福時刻本該有的喜悅和期待,都帶有一些心焦如焚的情緒。陸江南來回踱步,感覺眼皮跟著跳了跳。劉錚避開眾人從後麵繞了過來,湊到陸江南耳旁說話,“有人一直在攻擊集團的服務器,似乎來頭不小,IT部門已經開始維護。”陸江南點了點頭,是有人要趁機興風作浪。他這些年雖然儘量做到行事周全,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總會因為利益問題樹敵,何況還有董事局那幫見不得他好的老頭們時常拖他後腿。他倒不太擔心,IT部員工技術上絕對過硬,服務器被攻擊是家常便飯,他們應付得來。劉錚離開一會兒,又匆匆折返回來,“陸總……”話在他口中滾了一個來回,又被咽了回去。陸江南隱約覺得有事發生,心臟跟著漏跳了一拍,“什麼事?”劉錚麵露難色,根本不知道怎麼開口,他清了清喉嚨,硬著頭皮回答,“剛接到消息,盛小姐不見了。”這句話宛如一口大鐘被人突然敲響,陸江南耳朵裡隻剩下嗡鳴,他如墜寒池,不見了?大婚之日不見了,逃婚了,被綁架了,還是……他不願意深想,“不見了?孟蔚然和周姐呢?她們陪著盛於夏的,也不見了?”劉錚搖了搖頭,“她們兩個統一口徑,都說不知道。”“去盛家找找,她或許是跑回去傷懷了。”前幾天她說要從盛家出嫁,他怕她傷心,沒同意。也許她不甘心,還是想跑回去看看。劉錚轉身要走,又被叫住,“叫人去盛文森的墓地看看,一切她可能出現的地方,都彆放過。實在找不到人,就請黃副局出麵。還有孟蔚然和周姐,把兩個人給我盯住了,我不信一個大活人不見了,她們兩個一點沒察覺。”他看著劉錚從後門悄悄離開,然後回到了休息室。腦子裡像是放了一口破鑼,正被人敲得響作一團,他根本無法思考。盛於夏跑去哪了?臨時變卦不想結婚了?會不會出了危險?外麵賓朋滿座,怎麼應付?漸漸冷靜下來,他告訴自己,再等等,一切還不到蓋棺定論的時候……可惜的是,陸江南一直沒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婚禮那天的混亂場景日後常常在他腦海裡浮現,等不到新娘的新郎,在一片嘩然的眾媒體麵前顏麵掃地,令親者痛仇者快。他一心在為盛於夏開脫,也許是她又想到什麼傷心事了,所以一個人偷偷躲了起來。又擔心她是被壞人盯上了,遇到了什麼危險。到後來已經沒了更高的期望和要求,隻要她安然無恙,什麼都可以商量。劉錚又帶來消息,服務器防火牆被攻破,跟國內外客戶往來的郵件外泄,IT部門的同事們在全力維護。就在同時,集團數據庫也被攻破,客戶數據被黑客打包複製。還有西郊項目各項招標的標底泄露,導致招標會推遲,西郊項目一度陷入混亂。對方顯然是在聲東擊西,他們的目的根本不是什麼郵件係統,而是龐大的客戶資源數據庫。婚禮上盛於夏的缺席,讓當天在座的每一位來賓有了餐前談資,他們在底下竊竊私語。陸江南隱約察覺到什麼,再也沒辦法安坐,撇下眾人離開。從停車場取了車,直奔淮中大道。回到家後,他直奔書房,打開保險櫃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活了三十多年,被一個小丫頭狠狠地擺了一道。她的身份證和護照等所有證件都在這個保險櫃裡,現在全不翼而飛。在他們結婚當天,她拿著證件一個人跑路了。他與她之間的一切,全部都是假的!她一直把他當成傻子一樣耍,看著他在感情裡如履薄冰,被搓圓揉扁。她一個人站在旁邊,冷靜到令人發指,陸江南想起東爵二期頂層賓朋滿座的婚禮,原來是她導演的一場鬨劇。好個盛於夏!劉錚很快查到了盛於夏的行蹤,她搭乘C市往香港的航班,在那邊休息了一晚,然後從香港直飛蘇黎世。人應該已經在七個小時時差的異國他鄉,距離C市山長水遠。而陸江南要壓製媒體們集體對他的狂轟亂炸,要解決西郊項目遇到的重重阻礙,要緩和跟客戶們的緊張關係,重新取得他們的信任。他像被一頭按進水裡,隻能靠繃住一口氣活下去。一直有個聲音提醒他,是他最愛的人親手將他推入深淵的,這樣錐心刺骨的認知讓他幾近窒息。他不再是一個毫無破綻的人,他的弱點,他的軟肋統統被擊中,而利用他的弱點和軟肋的那個人,恰恰正是他的弱點和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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