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山雨欲來(1 / 1)

還沒入夜,沈家就派人來傳信,說蔣敏下午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足有七斤多,母子均平安。蔣敏與蔣家雖不似往年那麼親厚,但到底是蔣家嫁出去的女兒。蔣老太太得了這個消息,連忙把宋薇、柳氏以及幾個孫女叫到了自己屋裡,商量著洗三禮的事。蔣雲下了朝,聽門房說了沈家來報信的事,也立刻趕了過來。此外,他從部裡回府時,還帶回了另一個消息——嘉平關主將之位空缺,太子的病過了年後就漸漸好轉了,今日恢複早朝,他便自請去嘉平關督戰。蔣雲極少會在家中說到朝政上的事,這一回著實是覺得這件事不同尋常,才在跟蔣老太太請安的時候感慨了一句。宋芝死後,嘉平關就一直處在風口浪尖,雖說外族暫時退了兵,但依舊形勢複雜、情況膠著,以至於朝廷至今都沒能選出一位主將去鎮守。在這個當口,太子竟然病剛好一些就自請去督戰,實在是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蔣明珠原本在跟蔣明瑾一起描繡樣。聽到太子兩個字便用心聽了幾句,待聽到太子去了前線,手下便是一晃,連繡樣都描歪了。驚道:“殿下,這……怎麼回事?你不是還在這兒麼?”聶玄“嗯”了一聲示意他的確還在。他也想不通,他魂魄離體已有一個多月了,太子之前一直“病”著,為何這會兒會忽然就醒了。他們兩個都是心神大震,蔣家眾人對太子如何卻並不十分關心,蔣老太太和宋薇都隻是聽蔣雲說過便罷了,重心都還在蔣敏新生的兒子身上。倒是柳氏,想到自家做了大皇子側妃的外甥女兒,便多問了一句:“太子的病這就全好了?”“嗯,今天早朝瞧著像是大好了,不過似乎瘦了不少,聲音也有點啞,”蔣雲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可能是還沒好透吧。”柳氏暗道可惜,即使是她這樣不問國事的婦人也知道,大皇子平日裡為人處世都不如太子,人脈威望更是遠遠不及,加上兩人生母的身份猶如雲泥之彆。隻要太子的病好起來,大皇子幾乎就是完全沒了繼位的希望。蔣雲說了那麼一言半語的,情況也並沒有說清楚。蔣明珠正想再套些話,多打聽一點,聶玄卻示意她不必了:“我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了。”蔣明珠微微凝眉,等了好一會兒卻沒聽到他接著往下說,不由好奇:“到底怎麼回事?”“上朝的那個不是我,”聶玄說了一半,卻似想起了什麼,忽然停了下來,隱了後半截話,笑道:“這一個月也教了你不少,你不如自己想想看。”他的聲音裡並無惶急或者焦躁,蔣明珠甚至能聽得出一點輕鬆的感覺,差不多是聶玄這一個多月來難得的好心情。既然如此,那想必對他來說是好消息,但又不是他本人。蔣明珠想到方才蔣雲說“瘦了些,聲音還啞著”,便恍然大悟,肯定道:“是殿下的親信假扮的。” 聶玄對她一下子就能猜到這個地步大約是有點驚訝,輕笑出聲:“嗯……雖不中,亦不遠。有些長進了。”“隻是……殿下又怎麼能肯定?”蔣明珠疑惑:“萬一……是彆人的靈魂進了殿下的身體……”“那他絕不可能放棄錦衣玉食的安逸生活,冒險去嘉平關督戰,”聶玄心下已有了定論:“去嘉平關,一是因為假扮我在京城太容易被拆穿,二是為了幫我穩固軍心,積累人望。能有這般見地和膽識,還熟悉我,能假扮我的,我隻能想到一個人。”這話裡滿滿的都是讚賞,蔣明珠聽得出他既驕傲又欽佩。回想自己在他麵前多數時候就像個無知孩童,總是要他提點,心中莫名地湧起一層豔羨,低聲道:“是誰?”聶玄十足肯定:“我的皇姐,聶柔。”蔣明珠驚得一抬手,磕翻了手邊的茶盞,蔣雲那一頭和蔣老太太、柳氏正在說笑,並未注意到這裡,宋薇卻是轉頭看著她,低聲道:“怎麼了?”“沒事沒事,”蔣明珠收斂心思,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一邊自己動手和素月一起收拾了一下。蔣雲和柳氏這才注意到這裡,柳氏連忙嗬斥自己身邊的小丫頭:“都沒長眼睛麼?怎麼讓二小姐自己動手收拾起來了?”她嗬斥自己身邊的丫鬟,蔣明珠也懶得去多嘴,見兩個小丫頭過來幫忙,便束手站到了一旁,隻追問聶玄:“公主假扮你去嘉平關?可她是個女子,在軍營中如何能習慣……還有,我不是更沒有機會見到她了麼?”“嗯,她多半打定了主意要假扮我,好把我的情況瞞住,隻怕短時間內都不會回京城了,”聶玄仔細地想了一會兒:“你也不必再想法子見她,等過一段時間再說吧。”至於蔣明珠的前一個問題,他並沒有回答。對聶柔來說,凡事沒有能不能,隻有做不做。她決定了要去做的事,就沒有什麼不能克服。蔣明珠“嗯”了一聲,心裡卻說不清是個什麼感覺,恍惚了一陣,再回神時眾人的話題早就轉回了沈家小少爺的洗三禮上頭。洗三時親友都要添盆,往孩子坐著的盆裡放些寓意吉祥的東西,一般人家多半就是放些銅錢、花生之類的,條件好些的放些金銀錁子。但沈家世代簪纓,子侄輩又是枝繁葉茂,一門之中就有不少在朝為官的,親戚朋友多半是非富即貴。蔣家貴為母舅家,蔣雲又任著禮部尚書,添盆的禮若是輕了,怕叫旁的親友笑話。何況他想與沈淩、蔣敏夫妻修好,自然要把禮往重裡送。蔣老太太也是這個意思,方才就吩咐柳氏,打開庫房挑幾樣品質好,又不常見的東西送去。蔣雲點頭讚同了,想了想,又囑咐道:“把上回叫你收起來的那一對貓兒眼拿去吧,另外再挑一對紅色的瑪瑙石,一對東珠。”紅瑪瑙和東珠倒也罷了,雖然也都是十分貴重的,卻也不是什麼稀罕物。庫房裡品相好的也有那麼七八對。但那一對貓兒眼卻是柳氏的心頭好,自打去年蔣雲給了她,她便收進了自己的私房裡頭,壓根兒就沒進公中的庫房,如今叫她拿出來,簡直就像是剜了她眼珠子。隻是想著沈家在朝上的影響力和蔣明瑾的親事,才勉強笑著應了下來。蔣明瑜卻極不樂意地撇了撇嘴,隻是礙於蔣雲在麵前,不敢出聲反對。宋薇多年不管家,對柳氏私下給自己充實小庫房的事兒雖也知道一些,這些年卻也越發地不在意了。見他們討論這個,索性和蔣明珠先行告辭回去。蔣明珠扶著宋薇,一路都在想著聶玄方才說的話。宋薇正和她說打算給沈家新添的小公子做個虎頭鞋,連著說了兩遍她都沒反應,不由笑了,拍了拍她的手,笑道:“這是怎麼的?在想什麼呢?”蔣明珠回過神來,就見宋薇麵帶笑意地看著她,眉眼彎彎的,滿是慈愛:“後天跟娘一道去,穿得漂亮些。”“嗯,啊?”蔣明珠應了一聲,聽到後半句又是一愣,心道道賀麼,穿得喜慶便是了,跟漂不漂亮又有什麼關係?轉頭見宋薇笑盈盈地朝她眨了下眼睛,便明白了,不由啼笑皆非:“娘,你想到哪兒去了?我在想事兒呢。”宋薇隻當她女孩子麵子薄,了然地笑笑:“好好好,想事。跟娘說說,想什麼呢?”蔣明珠無奈,又不能說她腦子裡還住著個太子,她正想著怎麼讓這正主見到今天出京那個贗品。無奈之下,隻得把前兩天考慮的關於柳氏和柳旭的事說給她聽。也不提聶玄的話,隻說柳氏的態度有些反常。宋薇原以為她因為和沈策的親事害羞,聽她說完了倒也一怔,很快便反應過來,她昨日是為了自己才會去找柳氏,嗔道:“你這孩子,怎麼不早和娘說呢?”“娘,其實也都是沒影兒的事,我不過是隨便想想罷了,你偏要問,我才隻好跟你說說嘛,”蔣明珠撒嬌:“免得你不知道想歪到哪裡去。”宋薇想著既然女兒這麼說,往後便不要再與柳氏和柳旭有來往,任憑他們有什麼陰謀詭計,也都不能實行了。也沒把這件事往心裡放,回了院中就和福嬸一道趕著做虎頭鞋。蔣明珠看她們倆忙活了大半個晚上,一雙小鞋子就有模有樣,上麵的老虎活靈活現的,不由讚歎:“娘,你的手可真巧。”“也就能做點這些事了,”宋薇輕聲一歎:“對了,上回瞧你在做荷包,用的麵料挺彆致的,是老太太給的吧?”“嗯?誰說娘隻會做女工啦?我娘又漂亮又聰明的,一猜就知道那料子是老太太給的,”蔣明珠逗她笑,一邊去拿那幅香雲紗繡的半成品:“對了,正好請娘和福嬸幫我瞧瞧,接下去該用什麼線。”她們忙了這半天,已是月上中天了,素和素月都已經被她打發回去睡了,這會兒便隻得自己起身去拿。誰料翻找了兩三遍都沒見著那塊香雲紗。宋薇見她好一會兒不來,也跟過來瞧了眼:“怎麼了?”蔣明珠心中一凜,方才的一點睡意頓時消失殆儘。拿著專門用來放針線活的盒子,打開了給宋薇瞧:“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