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悲哀(1 / 1)

就像她承諾的一樣,美璃為兒子準備了極其豐盛的晚餐,允恪格外喜歡那道熏魚,她便細心為他挑刺,允恪看了直笑。“額娘,你還當我是三歲小孩兒嗎?我早就會自己吐刺了。”美璃笑著瞪了他一眼,“你就是到了八十歲,在額娘眼中也還是孩子!”允恪很肯定地說:“那好,到允恪八十歲的時候,額娘也要陪在允恪身邊,給允恪挑魚刺。”美璃看著他微微一笑,抬手撫摸他烏黑的辮子,“又說傻話,娘怎麼能活那麼長久?允恪會長大,沒有額娘的照顧也會過的很幸福。”允恪的小臉一僵,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母親會離他而去。“不!”他用力搖頭,“額娘一定會長命百歲,一直陪著允恪的!”“傻孩子,快吃飯吧。”美璃笑了笑,回頭看了會兒燭台上的搖曳火苗,終於能讓笑意繼續掛在臉上,“不過我相信,我的允恪是個勇敢又堅強的孩子,遇到任何事都不會害怕,遇到任何困難都能克服,是不是?”在一旁布菜的月墨笑著接過話頭,“怎麼好好的說起這個來了。格格,你也多吃一點兒。”美璃嗬嗬笑著親了親允恪猶自不快的小臉,“因為允恪是我的驕傲啊,在額娘心裡,允恪是個最了不起的人。”最了不起?允恪的眼裡流露出一絲惆悵,額娘把他說的這麼好,可是他卻讓她一再失望,連上書房的陪讀都沒被選上,最了不起……恐怕隻有額娘一個人這麼認為。距離太近,孩子黝黑雙眸中的失落太過鮮明,讓她幾乎避無可避。不遺憾了,隻要她兒子的眼中不再積聚更多這樣的神情,她再如何也不遺憾了。“允恪,記住額娘的話,”她抬起兒子的臉,鄭重對視,“永遠不要對失去的念念不忘,要珍惜你現在擁有的,記住了嗎,孩子?”她……就要成為他失去的,希望他不要對她念念不忘,畢竟一個五歲孩子的記憶並不會太過深刻。隻要他能幸福安康,那麼被他遺忘,她也不覺得傷感。允恪皺了皺眉,點點頭。美璃笑了笑,他還太小,不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不過她希望他能記得這句話。珍惜……她和靖軒一生有過那麼多糾纏怨恨,其實隻須他或她多付出一點珍惜,或許就不會有這樣慘淡的結局。收罷殘桌,允恪還賴在美璃懷裡不肯離去,“今天允恪和額娘一起睡好不好?”他撒嬌,吃飯時額娘說的話讓他的心一直難受,他比平時更加依賴母親。美璃緊緊地抱著他,這一刻他身上的溫暖,將會變成她的全部勇氣。“去吧。”她終於可以笑著鬆開他,淚水要湧入眼睛,她不允許,她希望允恪以後想起與她的最後一刻相處,記憶裡全是她笑的樣子。“我的允恪長大了,不能再纏著額娘了。” 允恪覺得失望,卻也無可奈何,被月墨嘮嘮叨叨地領回房間做功課。他眷戀地回頭看坐在床邊微笑的額娘,搖曳燭光下……他的額娘永遠是他覺得最美的女人。房間裡隻剩她一個人,美璃起身到妝台前看鏡子中的自己,就要離去,她還是覺得看見的這個婦人陌生。燈火明亮,橙黃的光十分溫暖。她站起身環視這間屋子,突然也感覺陌生。目光停留在書案的筆墨上,她笑了笑,就算永彆,似乎她還是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好好照顧允恪?她已經對他說了太多太多遍。她為允恪而死,他還不能好好完成她最後的心願,那她……就白愛他了。這麼多年,他恨的,不過是她的吝於回報。她可以給他感激,給他親情,唯獨不敢給他愛情。因為,她害怕。她平躺在**,都說人走的時候,希望自己的親人都在身邊,她卻是個例外。她不想讓允恪看見她的死亡,也不想讓靖軒看見。雖然她留給他們的還是這樣一個遺憾的結局。珍惜,她對允恪說的,也是她想對靖軒說的。她真心希望他能在她離去後好好生活,好好珍惜目前他所擁有的。素瑩是個好妻子,是個好女人,隻要她不來危害允恪,她希望靖軒和她白頭偕老。並非假作善心的許願,她,舒穆祿美璃,其實一直想給慶親王一個幸福的人生,隻是……沒做到。江南的冬天十分陰冷,靖軒在驛館中更是被寒濕的氣候惹得睡意全無。擁緊貂裘,他心不在焉地向火盆裡加炭,距離太遠,激起一串火星升騰而起。他下意識地閃縮,還是有些落在他的手上,燒灼刺痛。“疼麼,靖軒哥哥?”是誰在說話?美璃?靖軒驟然抬頭,四下的靜夜仍舊清冷孤寂。他不由自嘲地笑了笑,太想她了吧,竟然幻聽。他不會放棄的,立她為平妻,立允恪為世子,隻要他還有一口氣在,一定要為她辦到!他似乎看見,她麵帶笑容地站在門口等他下朝,盈盈向他伸出手臂,喊他:靖軒哥哥。“來人!”不顧夜已過半,他叫起貼身隨侍,“連夜回京!把這個交給美璃福晉!”美璃福晉——他覺得自己笑得有點兒傻,甜意因為這個稱呼從嘴巴甜到心裡。他把江南最著名鋪子出產的糖果蜜餞,小心翼翼地交給隨侍,東西是小,他想讓她知道,遠行在外的他無時不刻不在想她。允恪穿著黑色的喪服站在母親房門外,他不信,昨天還笑語嫣然的額娘,今天怎麼就被說成死去?丫鬟仆婦的嚎哭顯得那麼不真實,就好像他眼前的一切都隻是他的噩夢。額娘總是說他已經長大了,可是,額娘,你知不知道,你的允恪現在不知所措!他不要哭,因為他根本不相信!當他在母親的門外停住腳步,竟沒一個人忍心拉他進入房間,讓一個孩子這樣突然麵對母親的死亡,實在太過殘忍。最初的悲痛過去,美璃的後事當然還要妥善料理,皇上和太皇太後都趕了過來。允恪被老祖宗痛哭著抱入懷中,就連這樣的哀痛也沒能讓這個幼小的孩子哭出來。太皇太後擔心地輕輕搖他,他隻是深深蹙眉,問滿麵淚痕的老祖宗:“為什麼額娘不要我了?”“允恪!”太皇太後又急又痛,“你額娘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我?”小小的孩子還是不明白,眉頭皺得更緊,“允恪隻是想要額娘,為了我,就該留下呀。”太皇太後閉了閉眼,淚水流出新的一道,美璃壞丫頭,你可曾看見孩子的悲痛?你又怎麼忍心撒手而去?可是……太皇太後摟緊了允恪,“孩子,你有一個最好最好的額娘。”靖軒不知道皇上星夜召他回京是出了什麼大事,不管如何,他還是十分高興的,他可以回到美璃身邊了。半途傳來美璃的死訊時,他嗤笑,他不信!他不是告訴她,讓她等一等嗎!他不是承諾實現她的願望嗎?她……答應了呀!她收到了他的糖果了吧?她也收到他的真心了吧?那她就不可能撒手丟下他!因為他派快馬傳命不許收斂下葬,趕回王府屬於她和他的房間時,一切還保持著她離開時的原樣。為了保存屍體,屋裡沒有點任何暖爐炭盆,房間的門大開著,凜冽的風一陣一陣地掠進來,所有的簾幔都在瘋狂地擺動,卻毫無生氣。她就含笑躺在和他有過那麼多愛欲纏綿的床榻上,沒有一絲離彆的悲哀。他走過去,拉起她的手握住,這才發現她冰冷而僵硬,他能感受到她的寒冷,她卻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溫暖。他看著她,就連死,她都沒有留給他隻字片語!其實……她要說的,他全都懂,允恪,允恪……還是允恪!他攥緊她的手,她永遠離開這個世界,永遠離開他的時候,對他可有一絲絲眷戀?她可知,他麵對這一切時的刻骨疼痛?他還在努力,努力實現她的願望,努力想讓她和他的餘生過得幸福,她不是說他欠了她嗎?至少她要活著……他才能還哪!夜色暗沉,披覆在素瑩身上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壓得她呼吸都如此困難。靖軒從趕回府就守在美璃身邊,已經一天一夜了。美璃的房間死氣沉沉,點再多的燭火都驅不散那股陰冷的氣息,但是素瑩不怕,比起這些,有讓她更加恐懼的東西。“靖軒……”她走進房間,靖軒緊握著美璃的手,好像是直接絞在她心上了一般,活著的時候他不放手,人都死了,他還看不開嗎?她痛恨自己的出現,痛恨自己看見的一切,但是,現在不是她能意氣用事的時候!本來麵無表情的靖軒,突然眼裡寒光一閃,他看素瑩的眼神是那麼凶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毒殺了她!”素瑩慘然一笑,他看她的那一眼……足以毀滅她全部的希望。她最恐懼的事情變成現實的時候,她便不恐懼了。他的心裡……始終隻有那個棄他而去的女人吧?“你當然希望是我殺了她,”素瑩冷笑,怨懟,憤恨,他難道以為天底下的傷心人,隻有他和美璃麼?“這樣你就可以把我們都送下去當陪葬了。”靖軒冷冷地看著她的眼睛,他隻是在猜度她有沒有撒謊,她的悲哀……他已經不在乎了。素瑩更恨了,看了眼門外廊下那抹瘦小的身影,“靖軒,其實你該最恨你自己!今天的悲劇全都是你一手造成的,當初你不該娶美璃,或者你不該娶我。美璃其實可以活的很幸福,她的人生是被你一點一點破壞殆儘的。你可以在老祖宗指婚給你們的時候同意下來,也可以讓情投意合的美璃和永赫走,全都是你……這一切全都是你造成的。”靖軒沉默地聽著她說話,聽得很認真,最後他突然笑了,笑得那麼淒涼,“你說的對。”允恪站在黑夜裡,默默地傾聽,他也聽得很認真。要是真像素瑩福晉說的,他的額娘在種種可能下,有了幸福的人生,那該多好?即使他不能降生在這個世界上,隻要額娘能過得幸福,不曾有他的存在也沒關係。或許,他的存在,才是額娘人生裡最大的悲哀。素瑩離開時竟然有些報複的快感,恨吧,全都怨恨自己吧,都和她一樣感到悲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