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敏瑜在一處密林醒來,周圍全是遮天蔽日的竹子,即使已經入夜,因為還在竹海讓嚴敏瑜並不怎麼緊張害怕。她沒有急著起身,轉著眼珠看了看周圍,沒有人,難道杭易夙打昏她又後悔了,自己跑了?竹葉間透射下來的月光讓人感到有些淒涼,嚴敏瑜掙紮著坐起身,揉揉脖子,打得還真疼。“你醒了?”嚴敏瑜嚇得大叫一聲,是人是鬼啊?她怯怯回頭,沒看見人,抬頭才發現滅淩宮主輕飄飄地站在一杆粗壯的竹子上。她沒見滅淩宮主幾次,乍一看還是覺得他似乎瘦了不少,黑鬥篷裡乾癟癟的,更像個鬼了。聲音也令人發瘮,不男不女的,幸虧月色還好,不然嚇死人了。“你把我抓到這裡的?”嚴敏瑜悵然問。滅淩宮主桀桀怪笑起來,“聽起來很失望?你以為是誰?杭易夙麼?不過……他就快趕來了。”“他要來這裡?”嚴敏瑜騰地站起身,眼睛都發亮了。滅淩宮主沉默了一下,“你這女人,既然已經知道他的身份,還對他不能忘情?”嚴敏瑜皺眉瞪著他,滅淩宮主也知道杭易夙的秘密?滅淩宮主不理會她的眼神,自己得意地笑了兩聲,“說曹操曹操就到,來得真快呢。”嚴敏瑜也不顧不上理他了,四處看,不知道杭易夙會從哪個方向來,不一會就看見杭易夙手挽長劍急速掠來,臉色沉凝。他看見嚴敏瑜,神色緩了緩,站在她身前,抬頭看滅淩宮主的時候表情有些古怪,而且沒有主動質問。滅淩宮主剛才還話多,見杭易夙來了,隻壓著嗓子說:“牌子還我。”杭易夙眯眼沉吟了一下,“宮主,您不是把這塊牌子送於在下了麼?”滅淩宮主冷笑道:“既然是我送你的,自然可以收回。”杭易夙冷冷哼了一聲,“王公公,您這招也太拙劣了。”“滅淩宮主”脊背一僵,索性也不繼續裝下去了,怪笑說著說,“既然被你識破,也就不得不下狠手了。易夙,你是我教出來的最得意的弟子,走到這一步,太令人心痛了。”“弟子?”杭易夙恨得顫抖了起來,站在他身後的嚴敏瑜心疼地摟住他的腰,臉貼在他的後背,希望她無聲的支持,能減輕他的痛苦。可她的柔情卻更添了杭易夙的怨毒,如果他是個正常的男人,此刻該是多麼幸福!“你什麼時候把我當過弟子?你威脅我,殘害我,逼我做那些陰毒的勾當!這輩子,我最恨的……就是你這位好師父!”王公公哈哈大笑,“彆以為有塊牌子就了不起,我不過是念舊情,希望你能繼續為我效命。真要撕破臉,你未必是我的對手!”杭易夙氣急反笑,“不是你的對手又怎麼樣?我早就……早就活夠了!”他一晃肩膀,甩開身後的嚴敏瑜,挺劍騰起,直刺王公公。 他的話那麼絕望,讓嚴敏瑜哇地哭出來,杭易夙心裡到底有多苦,她一直以為自己知道,可如今聽他說出來,沉重得她都無法麵對。王公公雖然武功高強,奈何杭易夙以必死之心纏鬥,漸漸便有些落了下風。他眼珠一轉,閃過杭易夙的攻擊,直奔哭泣的嚴敏瑜而去。嚴敏瑜自然躲避不過,被他抓了後心的衣服,提著狼狽退後,王公公用劍逼住嚴敏瑜的脖子,得意地命令杭易夙停手。正在這時,伊淳峻和小源雙雙趕到,嚴敏瑜一看,激動地大喊:“小源!小源!快救救我們!”伊淳峻穩住身形,看見王公公的打扮忍不住失笑,譏諷道:“最近似乎很風行扮演滅淩宮主啊。”小源原本以為滅淩宮主還是黃小荷扮的,聽伊淳峻一說,再細看的確不是。她猜不出對方是誰,隻能站在伊淳峻身旁,對嚴敏瑜做了個安撫的神情,讓她彆害怕。王公公一看伊淳峻,似乎一下亂了陣腳,長劍抖了一下劃破了嚴敏瑜脖子上的皮膚。“你放開她!”杭易夙瘋了一樣大吼起來,又不敢貿然出手,五官都氣恨變得猙獰。“有仇得是我們,你拉上無辜的人做什麼!”王公公見杭易夙這麼在乎,又變得有恃無恐,“這個一心喜歡你的姑娘是無辜的人麼?”邊說邊陰毒地劃了嚴敏瑜的肩膀一劍,血流出來很快染紅了衣衫。嚴敏瑜平時大驚小怪,此刻卻能忍住一聲不響。伊淳峻上前一步,抬手止住正欲說話的杭易夙,“王公公,你這又何必?隻要你願意放過這姑娘和杭易夙,我一定在皇上麵前為你美言幾句。雖然後蜀遺寶的差事你算辦砸了,皇上看在我的麵子,自然不會再追究。”王公公顯然動心了,劍逼得嚴敏瑜不再那麼緊。杭易夙見機不可失,出手如電,一劍刺在王公公的肩頭,把嚴敏瑜拉到身邊。王公公氣急敗壞,不顧傷痛奮力反擊,被掠來的伊淳峻擋住。小源正為伊淳峻說的那幾句話犯疑,見杭易夙救回嚴敏瑜立刻鬆了口氣,沒了人質王公公不是伊淳峻和杭易夙的對手。她趕緊去扶嚴敏瑜,想看看她的傷情,剛拉住她的手就聽見暗器破空而來的聲響。杭易夙在與王公公纏鬥中,聽見暗器的來路勉強用劍一擋,叮地一響柳葉小刀偏了方向,小源還沒反應過來,隻聽嚴敏瑜叫了一聲倒了下去。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直到嚴敏瑜倒下去,小源還在怔忡之間。嚴敏瑜發出輕微的疼呼,小源這才驚慌失措地蹲下扶起她,細看傷在哪。雲層遮擋了月亮,月光變得暗淡,小源隻模糊看見嚴敏瑜胸口血跡斑駁,根本不知道傷口具體在哪。杭易夙見嚴敏瑜受傷,出手更加狂猛,因為心緒打亂,出招也淩亂不堪,讓一旁的伊淳峻反而感到處處掣肘。“你去攔住那個幫手!”伊淳峻低聲對杭易夙說道。杭易夙心裡也明白,與其兩個人互相牽製不如分頭行動,伊淳峻的功夫雖然好像弱了很多,拖住王公公一時半晌還是不成問題的。暗器傷人的小人他更厭恨,於是飛快循著柳葉刀的來處疾掠而去。小源抱著嚴敏瑜,慌亂地喊:“伊淳峻,我們還是快送師姐去醫治吧!”不祥的預感縈繞心頭,小源也不顧上伊淳峻是否拿住王公公了。嚴敏瑜虛弱地噓了一聲,“彆大驚小怪……讓易夙分了心,不好……”小源淚如雨下,都這時候了她還惦記杭易夙呢?!杭易夙聽見小源的喊聲,腳步頓了一下,遲疑要不要先去救治嚴敏瑜,正在這時,潛伏在密林裡的發暗器的身影一躍而起,向林外逃去。杭易夙一咬牙,這人傷了嚴敏瑜,他非殺了他不可!杭易夙提氣急追,那黑影輕功不錯,杭易夙幾個起落都沒追上,心裡十分急躁,咬牙狠追,幸好長劍在手,離得近了些一劍刺去,逼得黑影不得不停步對戰。這邊伊淳峻也下手越來越狠,希望速戰速決,王公公見勢不妙,賣了個破綻轉頭就跑。伊淳峻正要追,聽見小源喊他,隻得轉身回來看嚴敏瑜的傷勢,小源哭得泣不成聲,“先救師姐吧,我瞧著……”她怕嚴敏瑜聽見泄了氣沒敢說,但情況確實不好,嚴敏瑜的氣息都微弱了。伊淳峻趕緊發了信號叫手下來幫手,隻聽林中兩聲慘呼,其一是杭易夙的。嚴敏瑜意識已經不甚清醒,可杭易夙的聲音卻讓她有了反應,哀求道:“去幫……去幫他。”伊淳峻也很焦慮,這時雷和電已經趕來,他立刻去密林接應杭易夙。風吹開了雲層,月光再次明亮了起來,伊淳峻看見地上倒著三個人,兩個“滅淩宮主”,原來發暗器的竟是黃小荷,還有一個是杭易夙。杭易夙的劍刺入王公公的要害,黃小荷的短匕重傷了杭易夙,而王公公的劍刺入了黃小荷的後背。王公公已然斃命,黃小荷和杭易夙都重傷危急,伊淳峻歎了口氣,雖然不知道他們三個到底怎麼弄成現在的局麵,人還是要救回去的。精舍裡燈火通明,所有人神色焦慮,嚴敏瑜和杭易夙傷及肺腑,就連竺連城也回天乏術。黃小荷背部受傷,趴在榻上一語不發,蕭姬為她裹了傷,皺眉向藍延風使了個眼色,黃小荷的傷口有毒,用竺連城秘製的靈藥塗上去雖然止住了血,但傷口的烏黑並沒消除,情況不是很樂觀。竺連城用藥掉住了杭嚴二人最後一口氣,“你們還有什麼話……就說吧。”杭易夙聽了,知道自己已是窮途末路,閉起眼無聲苦笑,死對他來說未嘗不是解脫。嚴敏瑜哼了幾聲,顯然有話要說,小源含淚扶她半坐,讓她能看見對麵榻上躺的杭易夙。嚴敏瑜笑起來,“易夙,雖然現在我們的樣子慘了點兒,但我很高興,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其實我早就想好了,就算隻是陪伴,我也想在你身邊,可是你不留我,我就很生氣,也沒對你說。”杭易夙眼睛仍然緊閉,眼角卻淌出熱淚,睫毛也顫抖起來。得不到他的回應,嚴敏瑜有點兒生氣,“你到是說啊,願不願意……”杭易夙睜開眼,眼神已經變得柔和,他本不是多話的人,此刻也隻是“嗯”了一聲。嚴敏瑜聽了,露出無比滿足的笑容,小源的眼淚刷地淌下來,師姐和杭易夙太可憐了。杭易夙知道嚴敏瑜已經到了彌留時刻,不然以她的個性還會呱噪個沒完,他笑笑,其實有很多心裡的話之前他都不肯說給她聽,句句都是她想聽的,“敏瑜,我喜歡你,在裴家莊的時候就喜歡了,就因為喜歡才希望你過的好,希望你離開我。沒想到你這麼傻,不過……也好。”嚴敏瑜已經說不出話,神情卻很激動,終於聽見悶葫蘆杭易夙的表白,她想哈哈大笑,卻終於閉起眼睛。杭易夙沒聽到她的回應,已經明白她已經走了,瞬間他有些哽咽,差點哭出聲。他穩了一下,眼睛尋找著伊淳峻:“伊公子,請你……幫我從宮裡把……我的東西拿回來,讓我有個全屍。”他的眼淚又淌出來,“下輩子我要當個完整的男人,與她……在一起。”伊淳峻走過認真地點了點頭,“你放心,我一定做到。”蕭姬也走過來,有些抱歉,“那個……杭公子,王公公的劍上喂了毒,就連竺師兄的靈藥都沒用,你……有解藥嗎?”小源哭著看了蕭姬一眼,她明知黃小荷與蕭家有血海深仇,怎麼還會為黃小荷討解藥呢?蕭姬看穿了小源的心思,抿嘴一笑,“這丫頭再惡,也是竹海的門人,該由她師父處置她的生死,這才是道理。”杭易夙虛弱地冷笑起來,“我知道配方……”黃小荷原本臉色發青,聽杭易夙說有配方眼裡又有了些光亮。杭易夙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她殺了敏瑜,我為什麼要……要……救她。”蕭姬眼看著杭易夙咽了最後一口氣,歎息地搖了搖頭。黃小荷愣了一會兒,終於感到什麼是所謂的報應。她潛伏在竹海,聽見嚴敏瑜喊小源的聲音,偷偷靠近才發現竟然還有人假扮滅淩宮主,伊淳峻離開了小源身邊,她伺機發暗器想殺小源,沒想到杭易夙一擋誤中了嚴敏瑜。杭易夙追來,她不得不與他對決,王公公逃跑時正巧也是走她選的路,見杭易夙與她拚命,便想殺了杭易夙。杭易夙也顧忌王公公,被她逮到機會用匕首刺中腹部,王公公沒想到杭易夙此時中招,劍走虛空誤中她的背部。杭易夙倒地,見王公公誤傷她,王公公瞬間的錯愕給了他機會,用儘最後的力量刺殺了王公公。現在……他們都要死了。黃小荷嘴裡一苦,胸口極悶,撲地吐出一口黑血,她愣愣地看著地上的血漬,毒已經侵入她的肺腑,她的時間也不多了。“師父……”她垂著眼,不敢看屋裡的任何一個人。竺連城沉吟了一下,才嗯了一聲。“師父……在竹海的這幾年,是我人生裡最快樂的時光,”黃小荷沒有哭,甚至還微笑起來,想起自己還是個滿懷希望的少女在竹海快樂的生活,那時候師父很疼她,鈞武……對她也很好。“師父,雖然我做了那麼多錯事,請你彆不認我……在我心裡,隻有你是我的親人了。”竺連城一陣辛酸,畢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落到這般田地,“放心吧……師父,永遠是你的師父。”黃小荷點頭,流下了眼淚,到了這時候,肯原諒她的也隻有師父了。“鈞武,對不起。”她似乎還有很多話,可真說出口,也就隻有這一句了,她能說什麼呢?她騙了他,害死了他的親人,害得他無家可歸。她是真心喜歡他,可臨死連傾訴這份愛都沒了臉麵。她有點兒羨慕嚴敏瑜,至少她死的時候能大聲說出自己的愛,她卻不能了。“李源兒……”黃小荷覺得眼睛越來越模糊,已經快要看不見東西了,生命在流逝,她的時間越來越少。可她卻沒有什麼能留戀的了,全都失去了。“其實我隻是太羨慕你,太羨慕你了。”她乾脆閉起眼,聲音也越來越輕了,“師父,鈞武……你們叫我一聲小荷吧,我不是蕭菊源,這世上也有黃小荷來過一遭。”竺連城點了點頭,沉聲道:“小荷。”黃小荷的嘴角虛弱地挑起,她遲遲不肯咽氣,大家都看向裴鈞武。裴鈞武動了動嘴唇,終於說:“小荷。”黃小荷流出兩行眼淚,再也不動了。小源一直很恨她,看她這樣死去,心裡又忍不住有些酸澀。她看著伊淳峻,能有人與自己傾心相愛,並且安然相守其實是件非常奢侈的事,蕭姬說的對,她又何須耿耿於懷伊淳峻是什麼人,隻要他們彼此相愛不離便是幸運。伊淳峻也在看她,眼睛裡有悲慟的光亮,顯然他也是這麼想。藍延風看著唏噓流淚的蕭姬,這個女人……很愛他,愛了很多年,他已經錯過了他愛的人,難道還要再錯過愛他的人嗎?愛他?這麼多年了,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她的糾纏。不忍看到她的失落神色,他故意的被她“得逞”幾次。真的僅僅是她愛他嗎?裴鈞武一直沉默,黃小荷是他與過往最後一點晦暗的聯係了,如今他的確該瀟灑地麵對未來,不再沉溺於過去的悲傷。正如眼前的一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宿命。
第46章 血與歎息(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