縉雲山,雲蒸霞蔚,翠樹妍花,素有“小峨嵋”的雅稱,自然帶著三分聖潔七分秀美。裴家莊就建在半山腰,站在山口向上望,挺秀山峰間的巍峨莊院顯得格外威嚴幽靜,江湖名門的派頭無聲地流露出來,十分震懾人心。通往山莊的寬闊甬路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地連成一條蜿蜒的人龍,雖然極其繁盛卻破壞了山色的寧靜悠然。小源遠遠望著人潮的終點,心裡五味雜陳,昔日的蕭家莊何嘗不是如此顯赫一時?再次看見這樣的場麵,心裡卻充滿悲哀,這浮華的背後全是醜惡,這些趨炎附勢的笑臉都遮掩著冷酷貪婪的內心。裴鈞武站在她前麵,脊背挺直,無端給人沉重的疲憊感,與蕭菊源的興奮和喜悅完全不同。小源竟然有些心疼他,眼前這一切都是他的負擔吧?都是他成為竺連城弟子,習得絕世武功的代價。很奇怪,蕭菊源沒有粘在裴鈞武身邊,一直喜歡走在眾人前麵的她,這次卻沉默地跟在大家後麵。她身邊走著的……是南宮展。裴鈞武對南宮展的態度是不同的,小源覺察的出來,很疏離。是不是過去發生過什麼不愉快的事?慕容兄妹和南宮展看來非常熟悉,但南宮展走到蕭菊源身邊後,慕容兄妹很刻意地走到他們前麵拉開距離,看來他們也是知情人。蕭菊源顯然很顧忌裴鈞武,與南宮展交談不多,甚至表情也很怪異。越是這樣,越是顯得她和南宮展之間有點兒什麼。小源覺得很好理解蕭菊源對男人的態度,她急於向天下每一個男人展現自己的魅力,希望獲得他們的青睞,淺薄的認為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人越多,她越配的上第一美女的稱號。這麼露骨的賣弄著,卻還能口口聲聲地對裴鈞武表達專情專注?或者正因為如此矛盾,才導致十年了,她還沒徹底俘獲裴鈞武的心。每次麵對這樣的“蕭菊源”,裴鈞武的心裡會做如何感想?似乎從見到他那天起,小源就沒覺得他真正開心過,他從沒像元勳那樣開懷的笑過,她一直認為是個性使然,現在看……他也可憐。一隊彪悍的家丁逆著人潮下山,來客紛紛有禮的避讓,更顯得他們昂然高慢。“少爺,小姐!”他們走近了快步趕前拱手作揖。“嗯。”裴鈞武撩了下手示意免禮。家丁從山腳的一處小院落裡抬出幾乘肩轎,跪在地上等女客們上轎。蕭菊源的轎子比其他人的更精致更寬敞,她上轎時候表情傲慢得近乎囂張。客人們也隻和她打招呼,奉承她的美貌,這一切都讓蕭菊源毫不掩飾地沾沾自喜。轎子被魚貫抬入裴家莊的大門,訓練有素的家丁護衛肅然林立在大廳前的巨大青石庭院四周。小源暗自點頭,裴家自從由裴鈞武接手後,變化簡直翻天覆地,現在這些家丁較之西夏皇宮的侍衛也不算遜色。她聽爹提過,裴福充這個人是的大老粗,裴家莊傳到他這代已經十分落寞了,幸虧他有個出色的兒子。 轎子抬入後院,在花廳前一個年過半百的華服老人快步迎了出來,“少爺,你可回來了!小姐,一路可安好?”看樣子是裴家的總管。成排的丫鬟過來攙扶姑娘們下轎,小源皺眉,無論是霜傑館還是裴家莊,這奢華的做派並不像是裴鈞武的手筆。“家裡都好嗎?”裴鈞武淡淡環視了一下送禮收禮的繁忙場麵,臉上沒有半點喜色。“客房都已經住滿,能騰得出的房間也都滿了,隻好和縉雲寺和定雲庵借住好些房屋。”裴盛有些焦躁。“少爺……”“不必擔心。”裴鈞武冷冷一笑,“來的人越多越好。”“武兒!武兒!”一個大嗓門一路從廳裡喊過來,恣意狂妄,粗野豪放。“你可回來了!”人也從廳裡走了出來。小源仔細看他,裴福充已經接近半百,他身上還帶著青愣少年的鹵莽衝動。誇張的動作,粗野的言行,很符合當初爹爹對他的評價,如果沒有裴鈞武他是無論如何也創不出這麼氣勢磅礴的裴家莊的。他張手舞腳,對過往的下人時不時高聲呼喝指示,對來客時殷勤時傲慢地招呼,激動起來還隨意吐一口濃痰。他以為他是裴家莊的主人,他以為他在江湖聲名雀起,他得意,他放肆。其實,誰都明白,真正的主子是誰,就他不知道。裴福充和蕭菊源其實是一類人。“小姐,一路辛苦了。”這麼驕奢浮誇的人,卻畢恭畢敬地向蕭菊源拱手問安。“伯伯,何必如此客氣。”蕭菊源連忙扶住他,因為他是裴鈞武的父親,她對待他可比桂大通尊重多了。對於這樣輩分顛倒的場麵,大家都見怪不怪了,隻是每個人心中都替裴鈞武覺得尷尬。那個向他撒嬌乞憐的少女,卻被自己父親如此尊敬,駙馬的悲哀不過如此啊……“這就是你的師弟師妹?”裴福充的注意力很快就轉向這幾個年輕人。他拍了拍元勳的肩膀,凝神張嘴的看了伊淳峻半天,挨個掐了掐少女們粉嫩的臉蛋。他粗糙的手很沒準頭,源兒被他掐得有點疼,生怕麵具都被他揭落下來。“老子今天格外高興!晚上咱們好好喝幾杯!”他又咧嘴嘿嘿笑了幾聲,毫無長輩風範地瞟著慕容孝,“慕容孝?幾年沒見你真出息了,老子都有點兒認不出你了。定親了嗎?你爹那個老東西多少年也不來看看我!”慕容孝連忙說些客套話,裴鈞武看著,輕輕地長出一口氣。每次父親向蕭菊源見禮,他都壓抑無比。小源看這話裴福充和慕容孝拍肩搭背,真不敢想,如果當初竺師伯沒選中裴鈞武,沒有得他多年悉心教導,有個這樣的爹,裴鈞武……會變成怎樣的人?“拓跋小崽子是誰啊?”他瞪著眼,直著嗓子問,“上回把我二弟灌得回了家還沒醒酒,今天老子要好好報報仇!”“行!”元勳和他一見如故,胸脯拍的山響,“你可彆不服老!”“喲?不服!裴盛,備酒,現在我就和這幾個小兄弟較量較量!”千頭萬緒的事務,越聚越多的客人,各種叵測的危險……這都和他裴福充沒關係,他就不是個操心勞力的人。蕭菊源的狡詐加上天雀劍的佐證,騙他……易如反掌。他輕率粗心的相認又變相的幫了蕭菊源一把!裴盛用眼看著裴鈞武,請示少爺的意思。裴鈞武抿著嘴點了下頭,低聲吩咐:“你去吧,一切弄妥後來書房見我。”裴鈞武沒有來吃飯,小源看著菜還沒上齊就已經半醉的裴福充,真替裴鈞武感到疲憊。現在情勢如此嚴峻,能幫上他的……或許隻有伊淳峻,幸好伊淳峻雖然陰晴難測,在處理事務上絕對是把好手,也很肯賣力,沒來吃飯隨同裴鈞武一起去了書房商量對策。席上很熱鬨,小源很留心南宮展,他吃了一會兒趁人不注意就離開了,沒多久蕭菊源也借故離席。小源也趁嚴敏瑜同慕容惠交談甚歡溜了出去,望著四通八達的甬路,她有些發愁,南宮展顯然很熟悉裴家莊的布局,她就算跑出來,也不知道他們會在哪裡私會。“小……小源……”慕容孝有些羞澀地叫她的名字,小源回頭,看見慕容孝也從花廳內出來。“你要去哪兒?”他沒話找話,上次雖然一起逛成都,單獨在一起說話還是第一次。“有點兒悶,想四處走走。”小源微微笑起來,真是天也助她。“你呢?”“我……我也是,一起吧。”慕容孝上前,與她並肩而行,心底歡喜不已。“你和南宮公子以前常來裴家莊嗎?”小源狀似無心地套他的話。“嗯。”慕容孝似乎不願意談起這個話題,支吾了一下。“小源,你從小就在西夏長大?不太像呢,嚴姑娘還有些異族舉止。”“是嗎?我和師姐都是從小在西夏。”小源有點兒失望他兜開話題。他們挑的路一直是向山上走,快走到裴家莊的後門了,不願向後門的眾多守衛解釋身份,兩人隨便拐上一條岔路,恰巧有個亭子可以稍作休息。亭子建在凸出的岩壁上,幾乎是裴家莊的最高處,小源驚喜地看見低處花樹林中南宮展和蕭菊源正在麵對麵說話。離得有些遠,表情看不見,但從身形姿態,似乎蕭菊源激動地在質問南宮展什麼。慕容孝也看見了,神色有些慌張地一拉小源,“我們換個地方吧。”不由分說地把她拉出亭子,故意選了條繞開花樹林的路回去。“為什麼你不願意南宮公子和蕭菊源看見我們?”小源抓住機會盤問。“你看見啦……”慕容孝訕笑了幾聲,“這事告訴你其實也不妨,但你要答應我,彆把今天看見南宮和蕭姑娘的事對裴大哥說。”小源故意憂鬱了一下,佯作不解地說:“好吧,我答應,乾嗎這麼神神秘秘的?就算南宮公子和蕭菊源私下見麵說說話,裴師兄也未必會吃醋啊。”“唉,你不知道……”慕容孝皺眉,“早幾年,我們年紀還輕,每次裴大哥和蕭姑娘從竹海回來,我和南宮總會來裴家莊看他們。誰知道南宮對蕭姑娘竟起了非分之想,有一次裴大哥和我喝酒回來竟撞見南宮晚上去敲蕭姑娘的門。當然當然,蕭姑娘和南宮是清清白白的!”慕容孝極力強調,“雖然這樣,裴大哥和南宮之間還是有了芥蒂。”雖然慕容孝說的含含糊糊,顯然隱藏了很多細節,小源還是對當時的事情猜出八九分。南宮為人並不是魯莽粗糙的,沒得蕭菊源暗許,他能晚上去敲她的閨房門?而且……小源惡毒地想,裴鈞武撞見的這次,未必就是第一次。“哦,我知道了。”小源乖巧地點點頭,“我不會把今天的事對師兄說的,他已經夠煩了。”“小源……”慕容孝目光炯炯地看著她。小源的心重重一顫,她不該招惹慕容孝,他不該被謊言傷害。“我們回去吧。”小源冷了口氣,回去的腳步也變得有些匆忙。慕容孝有點兒疑惑,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就轉變了態度。“小源……”他追隨著她走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叫住她。“你怎麼了?”“我……我突然想起還有點兒事。”小源隨口敷衍。“啊,需要我幫忙嗎?”慕容孝熱心地問,他越是這樣,小源越覺得自己對不住他。“你們這是去哪兒了?”伊淳峻似笑非笑的聲音正好省了她挖空心思想借口。她回頭,看見伊淳峻和裴鈞武站在兩條路交彙的小小花圃前看著他們。“散散步而已。”小源趁機溜了,“師姐還在吃飯嗎?我有事找她。”把他們全甩到看不見的地方,小源才鬆了口氣。當騙子她還真沒天分,不像蕭菊源,輕輕鬆鬆就騙了十年。
第22章 裴大莊主(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