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時三個月的戰爭從荒唐的出兵開始,以慘烈的勝負告終。南朝皇帝淪喪敵虜之手,北蠻可汗則傷於對手炮火。自命不凡的天朝終於認識到富庶並不意味著強大,而不可一世的蠻族也見識到了儒雅南人的血性。天京戰役之後,北蠻軍隊開始後撤,天朝太子鳳懷曦則趁勝收複失地,數日之內,淪陷州縣俱還歸南朝懷抱。月內,北蠻全線退回長城以北。自此,大戰徹底結束。汗青上寥寥幾筆,每一星筆墨卻是多少血流成河。成敗,隻是後人說。戰爭後,人們都開始忙著修複傷痕,在太子頒布的修生養息的國策之下,農耕漁桑漸漸得以恢複,朝廷各部也都各司其職,走上了正常的軌道。與此同時,太傅沐滄瀾也沒忘了對京師國防進行重新部署,一方麵調有經驗的將領訓練京師各營,另一方麵則將神機等幾大營改換布防,在天京內外形成堅固的防禦體係。後又有張克化等人上奏:萬壽山皇陵的防衛也需加強,建議在山下建千秋城,遷通州部分軍民以及流民屯耕於城內,以策萬全。太子準之。數月之後,千秋城乃成。太傅提議原通州知府顧梅生戴罪立功,左遷千秋縣令,城內通州移民聽聞此令均歡欣鼓舞,離鄉背井的不快頓消大半。如此,英明睿智的太子聲望日增,朝野上下已多次有人上奏勸其登基,但他每次都避席不受,此事隻好暫且作罷。慢慢的,一切都恢複到了戰爭以前的模樣,於是,就有人提出戰爭中損毀的天京城門可以好好修複一下,以便迎接大部皇室成員的歸來。玉座上的懷曦聞言抬頭,看見父皇的血書仍高懸在上,垂目則見一殿的官員都垂首斂眸,被錦繡珠璣環擁在高位的人看不清他們的表情,於是,就先點了點頭,道:“四門都毀壞嚴重,是該好好修整,著工部的人立刻去辦。不過現在是大戰過後,國庫匱乏,先彆忙著動工,把預算呈上來,孤看後再行定奪——好了,沒事的話,就散了吧。”百官行禮而去。大殿一下子空落下來,他站起身,看見那人果然還在原地,不由笑了,快步走下玉階:“老師,累不累?坐下說話吧。”說著就要讓內侍搬椅子。沐滄瀾搖了搖頭,微笑道:“都坐了那麼久了,還沒坐夠啊?”懷曦望著他明顯消瘦的臉龐,皺眉:“老師傷得那麼重,流了那麼多血,還沒休息幾天呢就一直忙到現在,教作學生的怎麼過意得去?——這繃帶什麼時候才能拆?”說著,便要查看。那天的一箭幾乎將沐滄瀾的肩胛骨射碎,所以這些天他右手一直都吊著繃帶製動,見懷曦伸手,他不著痕跡的欠了欠身,麵上仍含笑,眼波卻靜定,淡聲道:“為社稷鞠躬儘瘁,乃是作臣子的本分。” 關懷的手便停在了半空,少年輕咳了一聲,又笑起來,轉了話題:“老師可是對剛才的事有什麼意見?是我有什麼處理得不對嗎?”“沒有。”沐滄瀾肯定的說,但懷曦卻從他眼裡讀到了更深的含義。隻見他的目光也移向了玉座上方燮陽帝的手書,問道:“殿下打算拿下來嗎?”懷曦心裡忽然有些慌,看熟了的幾個血字今日竟似要躍然紙上,他不得不承認他很想念父皇,很擔心他的安危,卻更知道要迎回他絕非易事。不是沒有派遣過使者趁勝去向北蠻要人,但蠻人態度十分強硬,道除非太子本人親迎,還要帶去相當於兩年國庫收入的金銀,以及上千美女宮眷。這擺明了是刁難,不能答應,但又不能直接拒絕。於是,便隻能答複從長計議,但誰心裡都清楚,這再長也要有儘頭。懷曦躊躇了好一會兒,終於抬起頭來,道:“我不想拿下來。”“為什麼?”對麵的眸子深如清潭,懷曦望著,沒有絲毫隱瞞:“因為這幾個字就像幾柄利劍一樣,它們懸在頭頂上一天,我就能提醒自己一天:這勝利來之不易,太平來之不易,我一刻也不能放鬆懈怠。”烏金的眸子不自覺的越加粹亮,“我一定要守住!”最後一句聲音有些大,空****的殿宇似都有回聲輕響,每一根立柱,每一條橫梁,都在少年清朗的聲音裡微微戰栗,抖落塵埃,露出原本的清明。沐滄瀾的目光越過對麵的少年,看見他身後頭頂上方的匾額——“正大光明”四字在晨曦裡熠熠生光,輝映著少年的笑容灼灼,竟分不清誰更耀眼誰更明亮,於是,他也笑了起來,不掩飛揚:“那,就掛著吧。”“啊?”懷曦一時怔忪,似不明白,又像是明白得太快,正要詢問,卻見殿外有人前來:“殿下,金陵來使。”“宣。”懷曦不假思索的回答,二人隨之轉過身來。那使者還是第一次覲見這位當今權傾天下的監國,隻見年輕的儲君微微含笑,眉宇清湛,語調平緩卻隱威嚴:“使者所為何來?”他忙回話:“微臣是奉了皇太後的旨意,皇太後說:太子殿下要求奉迎鑾駕回京的信她已經收到,謝殿下惦記,但近日來,太後和皇後因為思念皇上,以致飲食失調,鳳體違和,故還需在南京修養些日子。想著殿下近日怕也是勞累得很,太後請您也當心身體,監國的擔子過於沉重,如今也可歇上一歇。天京的事情便還交殿下先管理著,其他一些國事如不能決斷,不妨與四王分擔。”說完就屏息凝神等待懷曦反應。隻見少年略一沉吟,隨即挑眉:“那四皇叔現在何處?”使者不由垂睫:“四王……自然在金陵,太後身邊。”為難時走人,勝利時卻來分權!懷曦冷笑了一下,麵上倒也不露喜怒,道:“知道了。”使者一聽,又等了一等,居然真的沒有下文,不由鬆了口氣,正要出言告退,卻被人叫住——“沐滄瀾勞煩使者給四王帶個話。”使者忙轉過來,看見這位名動一時的權臣亦淡然微笑,心中一轉:那太子的笑容竟依稀有幾分他的影子,隻是一個粹亮,一個沉瀲,但都一般堂皇正大,昂然氣概,不由更加恭敬:“太傅請說。”沐滄瀾睨眼殿外,似乎能穿越過層瓦重簷,說道:“請轉告四王:沐滄瀾求見。”“啊……是。”使者不敢再與他目光相接,慌忙又低頭。懷曦看在眼裡,叫他下去後,才問沐滄瀾:“老師認為四皇叔就在附近?”沐滄瀾點了點頭:“遠觀不是四王的作風,他再不出手可就來不及了。”懷曦吸了口氣,沒有說話。沐滄瀾隨他走出殿外,九重宮宇聳立在清明晨暉之下,煊赫輝煌。少年的烏發揚灑於風中,流瀉著淡淡金黃,驀然轉過了頭來,眼睛定定的望向他們身後那座最高大最巍峨的金殿,滿麵陽光。自那一眼,便千劫不變、百死不悔!——作老師的人一刹那間血液忽也像少年般激**。卻不知,映在少年的眼裡,那一切的皇皇勝景都不過為了映襯一襲清裳……“未時,鑒湖。”一張素金箋上落了四字,卻無風雅,字字含勁,筆筆藏鋒。沐滄瀾見了,微微一笑,便跟著來人打馬城外,到達鑒湖正是辰時。鑒湖水景天下聞名,乃是北地少有的江南情景,湖麵開闊,波光萬傾,倒映遠處萬壽山層巒疊嶂,環抱湖中數簇青峰,此時正是清秋時節,天高雲淡,又是大戰勝後,官民歡欣,湖麵上遊船畫舫,駱繹不絕。隻見一條小小畫舫自煙波中**來,真似當年太平年少光景,饒是沐滄瀾也不禁心神一恍,卻見船艙簾門一挑,一人含笑凝睇,眸光深邃,笑容晦明——正是四王。也未寒暄,沐滄瀾從容入艙,隻見船艙精巧,內飾雅致,且無人侍立。耳聽得水聲響起,小舟已是往湖心**去。四王開口便是:“滄瀾,好久不見。”他冷冷一笑:“承蒙王爺惦記。”四王倒也爽快:“隻是忘不了你。”他麵有霜雪之色,眉眼不動:“不敢當。”四王便冷哼了一聲,道:“想不到我兄弟二人都不如一個毛孩子。”他隻是沉然無波,冷言回答:“微臣也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王爺翻來覆去也還隻是這麼兩句。”“哦?”四王湊了過來,近在咫尺的眸子裡像粹了把利劍,“你到底想要什麼?”“和天下人一樣——”他不閃不避,“國泰民安。”“嗬嗬。”四王笑出聲來,“你不也和以前一樣,就這麼一句?”他唇角微勾,清揚一笑:“物是人非。”四王眸心一沉:“怎麼,你以為你現在當真是今非昔比,有資格與本王抗衡了?”沐滄瀾靜靜的看著他,寧定中居然有著絲憐憫。“你以為時至今日本王還會再放你離開?”四王聲音掩在陣陣激**的水波聲中。他仍如少年時般倨傲而冷漠的輕笑:“你以為呢?”“本王知道你武功精進不少,但你相不相信你離不開這小小畫舫?”他目光逡巡過他受傷的肩頭。他挑眉:“那王爺又相不相信你離不開這小小京城?”“你要以下犯上?”四王不以為然,“你若敢動手,本王保證太後立刻廢了你的小徒弟!”沐滄瀾悠然點頭:“我相信。不過,如果她要是這麼做的話,我保證她這輩子回不了京城。”四王盯著他,隱約有所預料,卻又有點不敢相信。隻聽沐滄瀾道:“太子一日不登大寶,勤王之師一日不離天京。”“你以為誰都肯跟著你弑主造反?”四王眯起眼睛。水麵來風,小船陡然一**。風浪裡,他依然坐得安定,不慌不忙的回答:“我還是那句話:全天下人都隻有一個願望——國泰民安——好不容易取得的勝果,沒人願意被白白搶奪。”四王深吸了口氣,以為他要發作,誰知竟突然沉默。沐滄瀾忽然聽見突兀的水花聲不合情理的響起在周遭——“不好!曦兒!”他忙掀簾出艙,隻見身後不遠處一條官船四周數道水花暴起,數條黑影大魚般躍入那船中,船艙內外立時響起一片金石交擊之聲。隻聽四王終於不再沉默,涼涼笑道:“沐太傅啊,你怎不好好保護你那‘勝果’呢?”他的心已如被隻鐵鉤掛起,無心作答。正在此時,忽聽耳旁風聲一緊,他下意識的側首避過,見是那搖櫓的船家以船槳掃來。此人顯是四王手下,一味纏鬥上來,不讓他過去救援。四王便在一旁邊看熱鬨邊樂:“滄瀾啊,你沒發現嗎?我那皇侄兒也不愧是我們鳳家的種呢——真真是把你當個寶貝。我知道,你一定瞞著他來這兒,不過,作主子的會有什麼不知道的?看得這麼緊,是太關心,還是不放心啊……”沐滄瀾因傷不能施展全力,不知不覺中,已然汗透青衫。船艙內,四王幽幽看來,幽幽吟道:“梨花一枝春帶雨……”沐滄瀾身形微微一滯,但就是這樣電光火石般閃逝的一個空檔也足以然讓對手有機可趁,那船夫猛地就是一槳掃來,直撲他不能使力的右臂。四王在旁“哎喲”一聲,道:“當心彆真砸壞了,本王可要心疼!”卻沒聽到預料中的擊打之聲,反是那船夫一聲驚斥——竟是沐滄瀾硬是繃開了繃帶,用右手生生抵住了他的船槳,後退了一步。四王也不由跟著嘖嘖了一聲,那船夫便望他,詢問是否還要再攻,隻因沐滄瀾已是強弩之末,冷汗涔涔的他已然被逼到了船頭,再退數寸就要跌落湖內。四王殘酷的低笑:“滄瀾啊,本王可不記得你識水性……”沐滄瀾不答,肩上劇痛已讓他說不出話來,牙齒在下唇上咬出了一排血印。四王施施然掀開門簾,向船頭走來。沐滄瀾身體向後傾仰——正在這時,忽覺腰上被什麼一碰,低頭看是一把船槳遞了過來,沐滄瀾也不及思索,左手抓住,那頭一個使力,便順勢跳落到那頭的一葉小舟上。一雙手立刻扶住了他,他聽到熟悉的聲音——“老師!”“曦兒?!”來的正是懷曦,向他露出一笑。船頭上船夫長蒿一撥,葉片一般的輕舟便劃開了水波,飛箭一般**入了湖心。“小哥兒放心吧,他們趕不上咱們的。”船夫對懷曦道,“我在這鑒湖上劃了二十年的船了,湖上波浪幾個圈兒幾個紋兒我都清楚呢!”“好……”懷曦還未及答話,便聽沐滄瀾道:“你怎麼來了?還一個人?”眼中滿是責備。懷曦低頭,顧左右而言他:“老師,你右手怎麼了?肩膀很痛嗎?”“曦兒!”他忍著鑽心的劇痛,仍是直直看他。懷曦看著他額頭細密的汗珠,急得自己也汗濕了一襟,急忙附耳道:“老師你放心吧,我故意叫個內侍扮成我的樣子,讓侍衛們跟著他上了官船,跟著你們的畫舫,我自己就找了這麼艘不起眼的小船,遠遠的跟著,還有,我還秘密通知了張克化,讓他派兵過來,這會子該到了。”這片湖麵不像是已被官兵控製的樣子,沐滄瀾心道,大概是懷曦並沒有告訴張克化他親自前來,所以才會故意延誤……然而他沒有說出來,隻是咬牙忍痛保持清醒,目光飛掠過水麵,他對船夫道:“湖裡的島嶼你熟悉嗎?”“熟,當然熟啦!這裡頭十八個島,七拐八繞跟迷宮似的,可都在我腦子裡裝著呢!”“好。”沐滄瀾望向不遠處煙水繚繞的島嶼,道,“那你就往那裡頭劃吧。”“可是老師,你的傷……?”“不要緊,先劃到安全地方再說。”不是向岸邊接近官兵更安全嗎?懷曦這次沒有再問,對麵那滄海般的眸子裡第一次讓他感覺到了不見底的幽深,他隻能沉默的遙遙望著,咫尺相對,卻不能相詢,隻能看著不斷有汗珠滾落他越來越蒼白的麵龐,心急如焚,卻不能觸碰。隻有扁舟依舊,即使載了不知多少心事,也依舊能隨波逐流,不多時,已**入了群島之間,麵前水麵時寬時窄,兩岸層林朱砂間染,輕舟甫入,恍然忘塵。二人卻無心賞景,懷曦隻顧盯著他的老師,見他雖必痛楚難當,卻還竭力保持清醒,汗雨如漿竟洗得那如玉容顏越發光潤瑩亮,看得他胸中起落,一顆心早已不知**在了何方。正出神時,忽見沐滄瀾瞳心一沉,左手一抬間,一排銀芒驟然射出——這原本是留給四王的——此刻儘數含著鋼勁沒入水中,一灘血紅隨之從水底汩汩泛上。旁人還沒反應過來,就隻聽“咚”的一聲,原是沐滄瀾終於脫力而頹,已用儘了全力的左手再不能支持身體,倒在了船內。“老師!”懷曦一個箭步就跳了過去。急得那船夫直喊:“小哥兒慢點!”使出了看家本領才穩住了小船不被他帶翻。“老師!老師!”懷曦見他麵白如紙,雙眉緊蹙,頓時心痛如絞,六神無主下竟口不擇言的罵起那船夫:“你不是說他們追不上來的嗎!”還未等那船夫解釋,沐滄瀾便搖首阻止道:“曦兒,你不要錯怪船家,這個人是後來才跟上來的,武功不像是和先前那些人一路的,邪門得很。”“老師,你彆說了,彆說了!我也不說了!”懷曦見他一說話便又冒汗,慌得立刻搶上來,但又不敢碰到他痛處,還要顧著他的潔癖,百爪撓心的,兩手隻知在半空亂舞。意識在痛楚的浪潮中載沉載浮,留在沐滄瀾眼裡的隻是少年焦急的眉眼,不知是今日還有過往的重疊,從孩童到少年,從清澈到飛揚,隻是這一點焦急卻似永遠不變,一切種種都仿佛能用這一線貫穿,嘴裡湧上來不知是甜是苦,“曦……”勉力開口,剛要說話,卻忽然眼前一暗,痛楚驀然後退,卻有遺憾和不安湧上最後的清明時分。懷曦卻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他隻知在他出其不意點了他睡穴之後,那人終於昏昏睡去,緊蹙的眉頭漸漸有所舒展。他終於放心了一些,吩咐那船夫靠上了一個小島,自己抱著那人下了船,安置在草地上,然後給了船夫一張銀票,上麵蓋了自己的貼身小印,讓船夫拿去找官兵報信——這方小印是剛啟用的,隻有內閣幾個親信知道,因此不用擔心旁人會尋來。暮色漸露,天上的白雲漸漸為霞光渲染,然後又再深、再暗,直到那頭有明月纖纖隱現於天邊。他趴在地上,凝視那人容顏,由霞光淡染的緋,到月光映照的潔。四野極靜,偶有秋蟲低吟,如翩躚的心曲**漾纏綿。他伸出手指,自那輪廓緩緩流連勾勒,最後歸於他胸口,掌下是隆隆的心跳,恍惚已分不出是誰的節奏。疊疊濤聲裡,竟就這樣隨著他沉然睡去,夢中飄搖**漾,仿佛同乘一條小舟……醒來時,已然風平浪靜,絲縷月光透過樹木灑落,水麵上一層銀波粼粼。沐滄瀾睜眼就看見環擁著自己的少年,大約是畏寒的緣故,孩子手腳都攀上了他身,像隻蜷縮的大蝦,鼻息就拂在人耳旁,均勻綿長。四周木葉在水汽裡酵出一股潮濕的清香,讓人不由想到以前那些相依為命的草原上的歲月,星霜寒微草,春風吹又生。下意識裡雖潔癖作祟,想拿開他手,卻又隱隱心疼——誰能想到身為儲君的人居然就能這樣席地睡著?多少磨難艱辛,唯冷暖自知而已,更還有將來無儘的漫漫長路。朦朧水霧裡思緒似也被濡染,竟生出刹那的期望:時光停滯,身邊的少年永遠都沒有長大的時候……卻聽見遠遠的有無數人高喊:“殿下——太傅——”身邊的人猛然睜開了眼睛,驚跳起來,隻見幾艘大船破開水霧,船上的燈籠映照出上麵的人臉——正是張克化等。“在這裡——”沐滄瀾勉力起身,看見少年邊叫邊搖手,又跳又蹦——他已經很久沒有露出這樣孩子氣的麵貌了,教人見了心下卻又是一沉。當時也沒多說什麼,直到等回了宮後,懷曦忽然問道:“老師,張克化怎會來得那麼晚?我明明老早就囑咐過他要封鎖水麵了,怎還會教我們遇上那麼危險的刺客?”說話間,少年的眼已又一次烏金透亮,換回龍袍,麵前坐著的已然又是那柄國的太子。他隻是不想救我而已。沐滄瀾心中透亮,卻不說破:自己把持朝綱、功高蓋主怎能不招來嫉恨?但現下國家用人之際,好不容易挑出來幾個堪用將才不能因此便被罷黜,反正自己此去約見四王本就是抱了誘蛇出洞、同歸於儘之心,生死之事本也早已置之度外,如今又何必與人計較?思量停當,這才笑了笑:“鑒湖那麼大,十來個島嶼,張克化他們又不是水師,找船也還得找半天呢,封鎖水麵談何容易?”說著說著,便斂了容:“曦兒,你這次也忒冒險了。”“老師才是!”他淡然一笑,避開對麵關切的目光:“非常之時自然隻能用非常之法。臣本在蠻營裡就該為國捐軀了,這一次若能用在此處也不算虧本。”少年自然聽出了其中的刀光劍影,心頭像層層嚴霜堆結,幾乎要脫口而出:那我就不當這個皇帝好了!但更知道若是說了出來,那人隻怕會扭頭就走,再無回轉。身上一時寒涼浸透,一時又狂躁如火。許久不見他答話,沐滄瀾便轉過了眸來,隻見懷曦麵上陰晴不定,隻一雙黑眸深沉如夜,在他自己還未察覺時已然蓄了雷電。良久,終於聽懷曦說道:“如果……如果四叔他還是一意孤行呢?”沐滄瀾修眉一揚:“那我們就隻當沒有那些人存在!”懷曦一震,靜下來時麵上已再無風浪。停了一停,淡聲道:“希望四叔收到老師的信後會有所收斂。”方才,沐滄瀾將四王送來的那張素箋拓了一份送還本尊。如今太子與太傅鑒湖遇刺的事情也已傳得沸沸揚揚。京城內外勤王的軍隊上下憤慨,誰都猜得到是何人所為,隻不過苦於沒有實據而已。所以,如果四王仍不肯作罷,便隻能將奪位之爭擺到明麵。而現在,除了太後的支持,軍心、民心哪一個都不在他身上。一張素箋便是提醒他自己好好掂量。想不到此時此刻,奪嫡欲望中竟還能生有菩薩心腸,這就是所謂赤子衷腸吧?放在這九重宮闕之內,也不知是讓人該高興還是感慨,聽到懷曦話語,沐滄瀾心中不由百轉千回,終還是點了點頭:“但願如此。”再後麵的話並沒說出來:若不然,則一切都由微臣去擋。上天興許是當真看到了少年的赤子之心,又或許大戰過後,真有了好生之德,南北京雙方僵持了半月之後,終於從金陵傳來了皇太後的懿旨:皇太子鳳懷曦岐嶷穎慧,克承宗祧,可即皇帝位。但念其年幼,尚乏專斷,故暫緩親政,由四王等股肱老臣保翊衝主,佐理政務。旨到當日,太子領旨,隨即諭令:加封四王輔政親王、六王佐政親王,其餘逃至金陵的諸王亦各有加封。同時,太子太傅沐滄瀾進太傅,授中書令職,稟首輔權;張克化為次輔,鄭風如、陳橋、韓世榮等各領其職入閣參讚。登基大典定於太後回京之後舉行。各人加官晉爵之後,太後等終於起駕回京。匆匆數日之後,已達京郊,這日,鑾駕歇於璐河行宮,準備次日一早進京。沐滄瀾正為迎接之事忙碌,突然有人求見,遞上白箋一張,其上並無一字,隻烙了一枚血紅的印章。然縱是最從容不迫的人見了也是一驚,不敢怠慢,立即放下手中事務,隨來人到了璐河行宮。到時已是傍晚時分,暮色四合,秋風中已滿含蕭瑟之意,穿堂入室拂動琉璃珠簾,珠簾之後傳來陣陣木魚敲擊之聲。引路的人為他掀開珠簾,佛堂內青燈昏黃,蓮座上寶相莊嚴,正在誦經的人轉過身來,重錦羅裙,衣袂輕舉,正是那印璽的主人——沐滄瀾跪倒:“皇後娘娘。”皇後馬氏乃是燮陽帝原配,自太子妃進位到一國之母,與沐滄瀾在東宮時也有數麵之緣,隻見數年過去,光陰也妒紅顏,曾經明豔無匹的麵上此刻也烙下了斑斑痕跡,兩頰更是奇異的蒼白,施的兩朵胭脂便如流水浮燈一般。但她儀態依然高貴嫻雅,略一點頭受禮,道:“太傅請起,請坐。”引路的想必是她貼身侍女,不知從哪裡奉上一杯茶來,放在桌上,又輕輕退下。馬皇後自己卻不落座,站在佛前,撚動著手裡念珠,道:“太傅可知本宮為何相請?”他略一欠身:“不知。”馬後雙手握住了念珠,吸了口氣,方道:“本宮乃是有求於太傅。”“不敢。”他預料到了什麼,仍是淡淡的,起身道,“皇後乃一國之母,這樣說是折殺微臣。”馬後笑容一僵,暗中咬了咬銀牙,回答:“太傅不必過謙,如今你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本宮這點忙隻有你能有能力幫。”沐滄瀾垂睫,還未及答話,便見馬後上前一步,竟是要欠身行禮,他急忙攔住:“娘娘?!”馬後聲音微顫,氣息急促,蒼白的麵頰浮上不自然的窘迫紅潮,道:“既然太傅還當我是一國之母,還對我有一絲尊重,那便請太傅幫幫我這有名無實的女人,還回我的夫君!”沐滄瀾退後一步,一揖到地:“臣不敢當。”皇後直起了身體,咬牙道:“你是不敢,還是不願?!”沐滄瀾沒有回答。馬後手裡念珠驟然一停,嗓門也高了起來:“既然太傅這麼不給麵子,那本宮也就不再拐彎抹角低聲下氣了,本宮隻想請問太傅一句:準備何時迎回皇上?”“皇後是指……”馬後冷笑:“在你心目中還有多少個皇上?彆忘了,懷曦他現在還未登基,你的主子隻有一個——皇上他還遠在蠻夷之地受苦!”沐滄瀾直起身來,儀態恭謹,神色卻淡定,回答:“娘娘,太上皇的事一時還急不來,待朝廷這頭穩定了,自然會與蠻族交涉,迎回太上。”“太上?!你居然——”馬後尖叫了一聲,“沐太傅,你倒真是一心一意要扶那小東西登基,把皇上丟在外頭了?你好狠的心腸!”“娘娘請自重。”他抬睫相視,坦坦****,並無局促,“太子登基是太後懿旨,民心所向,並非微臣區區之力。”馬後為他目光一刺,冷哼一聲,切齒道:“太傅又在謙虛了。現今你乾綱獨斷,大權在握,自然是可以一報當年的仇了,是不是?!”沐滄瀾長捷一顫,終有所動:“娘娘……?”馬後眼角眉梢透出鄙夷之色,一字字道:“七年前,四月十七,東宮,崇德殿。”沐滄瀾麵上冰雪凝固。馬後眼中閃過絲快意,語氣愈加咄咄逼人:“就因為這個,你恨皇上,對嗎?你處心積慮扶植幼兒,就是為了要來雪這個恥,報這個仇,對嗎?如今,你終於滿意了?——皇上自己成了階下囚,比你當年的處境還慘十倍百倍!”他轉過了眸去,高台上,青煙繚繞中,銅塑的古佛光澤沉厚,笑容穿越流光直到時間儘頭——天儘頭是否就真無嗔無喜,無塵無垢?是不是因為人心太小太重,所以超脫不到那情那境,所以即使曆經多少年時光荏苒,回首時仍會有無邊隱痛?在那麼久那麼久以後,那晚的情形竟還曆曆在目,血,似乎又在人不能見的地方肆意橫流。手指在袖裡掐進了掌心,他聽見自己靜靜的說:“微臣沒有。”“你沒有?!你在北蠻就不肯救他回來,還教火炮轟他住所,現在,你又扶持個孩子登基,這一條條的事實擺在眼前,你哪一點敢說你沒有私心?”沐滄瀾轉過臉來,海雨天風化於拈花一笑,隻得二字:“沒有。”馬後不覺一顫,手中念珠掉落在地。難道連佛光也不肯再拂照?她顫著手拾起,用儘最後一點力氣直起腰杆,凝聚起最後一點希望,言道:“好,你道你都是為了天朝社稷,那你可知你現在正在做一件天誅地滅的事情:你一意扶植的那孩子,他,根本就不是天家血脈!”“什麼?!”饒是最鎮定從容的人也頃刻變色。馬後卻笑了起來,仿佛享受著什麼似的緩緩道來:“懷曦根本就不是皇上的骨血,他是皇上還是太子時我們從宮外買來的嬰兒,才二兩銀子……嗬,你不會不記得吧:那時候,皇上身為東宮,卻一直未有所出。而一旁四王虎視眈眈,先帝又對他十分寵愛,曾幾次有過廢儲之心。後來幸好有皇長孫鳳懷曦的出生,才令他老人家打消了這個念頭……”她在說著,沐滄瀾卻已無心再聽,此事真偽並不需要去考證,因為隻要哪怕一星半點流言自這宮掖最深處散播開去,就足以毀掉那少年的一生,以及天下這剛剛得來的清寧。驚天動地的秘密,乍聽見,腦海裡卻未如預料的掀滔天巨浪,沒有朝局跌宕,隻有一幅幅流水圖畫有如過眼煙雲:梨花紛墜,落入少時夢中,燮陽初年,新帝即位,朝中分著兩派,一為皇帝嫡係,一是四王黨羽,兩派爭鬥無止無休。原以為新帝登基能開創嶄新氣象,誰知不過是將江山辟為了黨爭的遼闊戰場。朋黨之爭老了風發義氣,數載廟堂生涯未給人留下片刻回憶,隻教當初夢想層層蒙塵。內政混亂,外防自然積弱,兩派相互攻擊的結果是北蠻鐵騎屢次扣響紫金關門。誰也沒想到給這國家帶來片刻安寧的會是個剛滿十歲的孩子——皇帝竟答應了敵人的城下之盟,將一國儲君送與蠻幫為質。天下都不禁在為這嬌生慣養的孩子歎息,沒料到卻看到了這樣的平靜——暮靄沉沉裡,那小小的身影身著純黑的全套禮服,以一種完全符合太子尊貴的姿態端坐在白馬背之上,嬌嫩的小臉上並無一絲淚痕,安靜的從金壁輝煌的天朝儀仗中策馬而出,走向甲胄如雲的蠻族大軍。那一日,楚天寥廓,視線追隨那白馬黑影很久很久,一直到他們融進天邊的山色,也未見那孩子有一次回顧。那一日,城頭長風凜冽,夜涼如水,沾滿露水的梨花宛如雲霓,融入天邊第一縷破雲而出的曙光——那一日,沒有去上早朝,而是留下封丁憂的折子,走出了北門。在北蠻條件最惡劣的鐵刺部裡,看見了——遠遠的,曬黑了的孩子正與牧民一樣赤著膊練習射箭,數百次數千次後,那道流星終於穩穩釘在了靶心。陽光裡,孩子纖瘦的身體鍍上了一層淡金,亦帶來了幾年來第一次真心的笑容。裝作遭遇強盜的商旅故意“暈倒”在大雁湖畔,睜眼時,天上的星辰灑滿湖麵,閃耀像孩子曜石般的眼睛;翻飛的書頁卷起百年興衰千年縱橫,漫漫講來,草原上亮起一星一點的篝火,燎原如孩子眼底的點點火星;瘋長的蔓草是沒有孩子身高的抽長快的;燃燒的火堆是沒有孩子依賴的雙手熱的;遼闊的草原是沒有那一天天成長起來的帝王心胸寬的……飛掠過眼前的一幕一幕,無比的清晰。那過往的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究竟是什麼教它們如此難忘、如此深刻、如此……難以割舍?!是因為這些日子來的風雨同舟?還是這一起背負的沉沉家國……沐滄瀾不由閉上了眼睛,眼瞼下一陣湧動的酸熱。“沐滄瀾!”激動的皇後已再不能維持她的端莊雅靜,一步踏到他身前,直呼其名,“你若還要固執下去,那就莫怪我與你們拚個同歸於儘!大不了魚死網破,大家一起死!”“娘娘。”他睜開了眼睛,眸中晶瑩如佛前悲憫哀傷的蓮燈,“您可知您若真這麼做了,死的會是多少人?”“我管不了,管不了!我隻要我的丈夫!你讓他回來……”一國之母再忍不住奪眶的淚水,哭泣如無助的孩童,佛珠從她指尖滑落在地,跌在青磚上極清脆的一聲。沐滄瀾心中隱隱惻然,彎下腰去,想替她揀起,忽然眉棱一跳,身體急速側閃間,隨手就將手珠擲了出去。窗外樹影搖動,聽見珠子散落在地的幾聲輕響。隨即歸於平靜。他直起了身來,淡淡問道:“鑒湖那天也是你?”“不,不是我,是東瀛的……”皇後煞白了臉,等出了口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索性一梗脖子,高聲道,“這有什麼?!我堂堂一國皇後,要處置個賤種,難道還錯了?”心中已有什麼塵埃落定,此時,他反輕輕的笑了:“娘娘,你有什麼證據這麼評斷?臣勸你還是安分守己,這於自己、於國家都好。”“證據?你跟我要證據?”絕望的女人瘋狂的大笑起來,“證據就是你自己啊,沐太傅,你知道嗎,皇上他這十幾年來唯一‘寵幸’過的人——”尖銳的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來,“哈哈哈,就是——你啊!哈哈哈哈——”沐滄瀾又一次閉上了眼睛。馬後則笑出了更多的眼淚,那聲音漸漸嘶啞,仿佛困獸的哀鳴:“嗬嗬,好好好,那就大家一起去死吧!什麼君臣,什什麼家國,都是一場笑話,都是臟的!什麼皇後,什麼三宮六院,哈哈哈哈,還不如一壺春日——啊……”她低下頭,不敢相信的看見沒入前胸的匕首,刀柄上熟悉的雞血紅寶石流光耀眼,宛如轉瞬即逝的曾經歡情。她咳嗽起來,血珠從唇角溢出,斷續如她最後的聲音:“他……竟然……連這個……都給了你……”沐滄瀾的眼裡一片濃黑。女人的身影滑落在佛前,像一片輕羽,佛祖眉眼不動,不忿怒、不嗔怪、不唏噓。沐滄瀾轉過了身去,門外,血色黃昏裡,倦鳥歸巢,逝水東去。“太傅。”一直守在窗下的引路侍女仍立在原處,分毫未動。他不禁動容:“你不逃?”侍女抿唇一笑,疏疏寥寥:“宮門之內有何處可逃?”說著,她轉身緩緩走向院中,石欄繞古井,井水寒涼深不見底,殘陽照花影,風來時攪動一地紅浪。她低下頭,看見那紅浪無聲的拍上自己的裙裾,染紅了那粗陋的服色,像是那件一直未有機會穿著的嫁衣。“你……可有什麼要求?”他發現自己聲音在顫,因此壓得格外低。她也發現了,隻又是一笑:“煩勞太傅去趟城南普濟寺,替小女子許個願:來世不為皇家奴。”他點了點頭,用力,聽見一聲水花,撲簌如同自己眼中掉落在地的淚滴。然而,終究沒有轉過頭去。濃雲肆卷,颯颯風起。京城內外一律敲響了喪鐘——皇後崩逝。聞訊後,太子即要親自出京迎奉梓宮,後在眾大臣的勸阻下才未成行,改由次輔張克化、鄭風如等先行赴行宮治喪。皇後死因公布天下乃是思念燮陽帝過度,積憂成疾,但同時也有謠傳道她乃是為皇夫殉情而死,傳言的人說得有根有據,道是她殉節用的匕首還是皇帝欽賜,許是當初定情之物也未定。一時朝野上下莫不唏噓。參與治喪的官員倒都不約而同的選擇了保持沉默,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那最年輕的內閣次輔在看到邁進血染的佛堂時,輕輕哎了一聲。鄭風如的眼睛掠過了茶幾上唯一的一杯茶,那杯子放置的位置看來看去總覺得不太對勁。麵上卻什麼也沒表現出來,跟著大家一起安排了大喪事宜。隻是在空隙時,他悄悄詢問了宮人:“那個投井殉主的宮女叫什麼名字?”“諸櫻拂。”“諸?諸家?”“大人好記性,就是前幾年因謀反抄了家的諸太師家,諸櫻拂是太師獨女,抄家後就沒入宮中為婢了。”“哦。那她家裡還有什麼人嗎?”“都死光了,聽說好像有過個未婚夫,又好像是沒有——要是定過親的,就入不了宮啦,早發配嶺南了,她那未婚夫也肯定受連累……”“那就這樣吧,謝謝你,公公,我問你的事千萬不要和彆人說。”“您放心吧,我們宮裡的人懂規矩。”送走了那宮人,鄭風如的目光不禁又一次落到了那茶杯上,直到彆人來叫他:“鄭大人,張大人那邊正找你呢!”才又投入了忙碌中去。這頭一切都安排停當之後,次日,太子親出南門,迎梓宮,奉安於宮中,後輟朝五日,服縞素,日三奠,內外會集服布素,朝夕哭臨三日。後移萬壽山千秋城殯宮,太子親送。自初喪至百日,亦躬親致祭。時大戰初歇,百廢待興,慮舉國服喪勞民傷財,得太後允後,免治喪,餘如故。冊諡“純孝”,即後世所稱純孝聖母皇太後。服喪期間,太子固不肯登極,百官力勸,無果。大喪之中,太子迎回了太後。皇後梓宮之旁,祖孫再見,俱流淚不能自持,經臣下多次勸說,太後乃止淚回輿。太子親自駕車,侍奉祖母回宮,百姓沿途焚香叩拜,皆稱聖明。日子就這樣在滿城縞素中流水樣過去,朝堂上下各人都得了各人的利益,也就暫時消停下來。眼看著就這般要出了喪期。不知不覺中,人們都已開始在悄悄期盼褪下喪服的那一刻,一個嶄新時代的來臨。唯一不被這改朝換代影響的地方大約就是城南的普濟寺,百年老寺靜靜的坐落在深山之內,正是深秋時節,滿山霜葉紅於二月鮮花。佛前一人素衣白袍,閉目合十,鄭重禱告:“弟子沐滄瀾誠心禱告:願……”他頓了一下,這才想起根本不知要代替許願的那人的姓名,於是,他說道:“願這宮廷內外枉死之靈魂都得超生,來世俱平安喜樂,再不為皇家奴仆。弟子願以一己之身,今生來世世世代代償還這一生罪孽;以一腔之血一生康健洗清這雙手血腥。惟祈河晏海清,天下升平,弟子縱永生永世墮阿鼻地獄,烈焰焚身亦無悔無怨。望我佛慈悲,成全弟子心願。”說罷,深深叩首。梁上人看見烏發如瀑鋪那雪白一肩還滿,潔白身影如移照堂中的一泓月光。扣在手裡的鏢忽然怎麼也發不出來。就在這一遲疑之間,地上的人已經站起身來,眸向佛祖,淡淡然道:“佛前再造殺孽,難道當真不怕報應?”他哼了一聲,卻是按住了手中飛鏢,因自己知道自己永不可能像地上人一樣罰下那般重的誓言。“你兩次都未能殺死我,我也就不與你計較了,但,我要你幫我去辦些事情。”說著,一個紙團飛上梁來。殺手接住,展開,那剛勁的筆鋒不容人拒絕。隻聽下麵的人輕輕的笑了笑:“你我的罪孽,隻怕是百死莫贖了吧?”血債累累的殺手卻第一次聽得有了動容之感,他想起那日雨中看見的銳利眼神,如一柄破開混沌的刀劍。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在接受任務的時候開口說話:“但也會有更多的能活下去,對不對——太傅?”沐滄瀾沒有回答,隻是抬頭一笑。梁上佛光亦不能普照的黑暗中似乎有什麼一閃,隨即又歸於濃黑。誰也沒看見佛像背後的陰影裡,一個年輕僧人不知何時站在那裡,早已淚流滿麵。轉眼就到了十一月五日,黃道吉日,太子除孝服,登帝位,次年元旦改元景弘。新年來時,天降瑞雪。茫茫大雪鋪天蓋地,殿外一天一地都是眩目潔白。他望著那孩子一步步的走向那金殿之內,明晃晃的殿宇正中那一方幽深莫測的深黑,亦是那殿宇、那皇城、那天下最高的座位。人群在那孩子腳下拜服下去,萬歲萬萬歲的聲音一層層的遞傳,從殿內,到重重丹墀,一直到萬裡江山的每一個角落。他抬起臉來,從此仰視。少年天子沉然落座,望著下麵匍匐的人潮,激動忽然層層褪去。是他!所有繁華忽然都儘數黯淡,一切風光全部都驟然消退,金殿之上,一個空穀回音般的聲音在金碧輝煌中低響:“臣請代天巡守,察視四方。望陛下恩準。”錦繡堆疊中的人突然覺得寒冷起來,如同那漫天卷地的北風猛然襲進了這空****的殿宇。他並非是沒有經曆過嚴冬的孩子,他清楚的記得在北蠻的朔風暴雪中渡過的每一個冬天,那時風呼嘯起來像是能把人撕碎,雪下落起來能埋掉整個原野的生命存在。隻是那時,是有依賴的,不像如今這禦座,四麵不靠——那時候,那個人雖青衣單薄,笑容卻極暖。記得那時,鵝毛雪鋪天蓋地,大雁湖凍成了光滑的鏡麵,那人手中的劍光如同遙遠南國的秋水長天,徹骨清寒。片片飛雪回旋於劍氣之內,偶爾撲沾上飛揚的烏發,如暗夜裡飛閃的梨白。多少次就這樣忘記了劍招,忘記了呼吸,忘記了自己的存在,一顆心於那寒冬中凝成冰雪——天地如玉壺——隻為,那一人存在。記得那時,自己總會高高的跳起,使勁的鼓掌:“太美了,老師!”那人總會轉過眸來,唇線微挑,淡淡噙著一笑,劍光縱橫中也透出股端凝幽雅,冰清過這天地的潔白。每當這時,一股不知名的暖流就會湧上人的四肢百骸,稍不留意,就要噴薄出來。讓人直到現在還會常常感慨:自己是如何能忍得下來?後來才知道,曾是因珍惜,也曾是因無奈。是那個人自己教導過的:天子就該是這天下間最強的人,如此,才能捍衛一切。所以在條件不成熟的時候,就應該學會蟄伏和忍耐。所以,才能在那人第一次提出告彆的時候,沒有說挽留的話,隻是問:“為什麼?”“曦兒,如今雖說天下初定,四海臣服,可那些臣服裡究竟是多少真心多少假意,我們不得而知。所以,我想下去走走,四處看看,看看老百姓到底過得怎麼樣,各地的吏治究竟如何。來年開春就是大比之年,曦兒正好可以親自選拔合用的人才。不過,這些人初出茅廬,雖多是一身正氣,卻也都畢竟缺少曆練,一開始就放入內閣中樞那是不可能的,這樣做隻會毀了他們。不妨先將他們放置到最需整飭的地方和部門去,一方麵是給他們鍛煉的機會,另一方麵也是讓他們多了解些情況,並且,那些地方也容易出政績。這樣,慢慢的,相信稍加時日,曦兒就可以把他們提拔起來作為棟梁使用了。我這次下去,就是給他們看看有何位置可放。用人乃是大事,我不放心假彆人之手。你看呢,曦兒?”雪花飛舞在幽深宮群之中,亮光一閃便沒入黑暗,但仍無休無止投入這深重濃黑裡來,直到眼前的亭台樓閣都變成了瑩白世界,一瞬刺目的清明,恍惚真能凝結成永遠。閉了目,深深吸了口氣,用儘全身的力氣,才能將胸中那不舍、悲傷、無奈統統壓下,睜開眼,驚異於自己竟能平靜的微笑,一字一句的說道:“好,老師,記得寫信回來。”甚至不敢、不能說:早點回來。那人於風雪中微笑如當初,可自己胸臆裡的辛酸已經快爆發,喉嚨裡滿是腥甜:那人口口聲聲說的都是為了“曦兒”,可“曦兒”不是那冰冰冷的江山!“曦兒”隻是揣著一個小小的心願——鳳懷曦在禦案下攥緊了雙拳,音調平穩,自恢宏的大殿裡傳播開去,已完全符合一個帝王的氣派:“準奏。辛苦太傅了,朕賜你尚方寶劍一柄,一切便宜行事。”隻是灼熱忍不住的泛濫上眼眶,無人能窺見皇帝眼裡流轉的瑩光,那光芒一直追隨著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蒼茫風雪之中。山呼萬歲的聲浪裡,他從玉座上站起身,張開了雙臂,黑色朝服上金龍騰然欲飛,將那天下都攬在了懷內。階下群臣似有所感,都為這氣魄神奪,不由自主又一次紛紛跪下,高呼萬歲。殿外的人似乎聽到了什麼,驀然回過了首去,卻隻見一天一地紛飛的雪花,迷離如曾經的……白梨……《天朝史》載: 聖祖啟天弘道高明肇運聖武神功純仁至孝靖皇帝諱懷曦,文宗長子也。母純孝文皇後。燮陽元年,封太子。三年,之質北蠻。帝貌奇偉,智勇有大略,能推誠任人。遇太傅沐滄瀾,奇其儀容偉麗,智謀卓越,乃以師事之,終其一生,不曾有改。六年九月,歸國。十一月,即皇帝位,大赦天下,以明年為景弘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