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高水長(1 / 1)

但夢滄瀾 流舒 7993 字 1天前

接下來的忙碌超過人的想象:調兵入京、運輸糧草、加固城防、穩定人心……以前隻在書裡見過的詞彙一樣樣的變成了壓在身上的重擔,瑣碎而繁雜。以為隻用動動嘴皮子的事,現才知就是隻動嘴皮子,每一個細節、每一處周折都能把嘴皮磨破——商議是不可免的,最煩惱的還是自兵敗之後,關防殘破、建製不全,一個命令出去以後往往傳到最後竟找不到執行者,或者乾脆在中間就脫了節,害得發令的人隻好邊發布命令邊重建編製——一麵考慮軍事,一麵考慮人事,幾天下來,皇宮裡作為中樞的幾人都已是精疲力竭。也顧不得什麼天家氣度,懷曦幾乎是牛飲下一杯茶,將茶盞隨手一擱,一開口嗓子卻仍是啞的:“通州倉官糧的事,諸位怎麼看?”因救駕忠心可嘉,更因現下無將可用而升任護軍統領的張克化道:“通州倉地處京北,直麵前線,情況十分危險。臣已與其他大臣商議過:群議焚之,絕不能讓那幾百萬石糧食落入蠻賊之手。”懷曦皺了皺眉,啞聲道:“這夠我們一年的軍糧了,焚了太可惜了。”說著,就看向對麵:隻見沐滄瀾側麵對著眾人,此時一手撐在牆上的地圖上,一手揉著眉心,疲態難掩。懷曦知道這些天來他才是那個最忙的人,太子太傅不過虛銜,代領的兵部尚書才是實打實的差事,而這破破爛爛的城池更是隻能實打實的靠他的心血去補。正想著,聽沐滄瀾開了口:“殿下說得對,我們得有打持久戰的準備。”說著,轉過身來。懷曦卻清楚的看見他轉身時,撐在牆上的手推了牆一把,這才借力回轉,心裡不由一酸,忙點頭道:“太傅所言極是,孤看這些糧草還是運回來的好。”“可是殿下,現在時間緊迫,人手車輛俱是不足,這麼多糧食如何運哪?”卻聽一年輕的聲音響起:“未必沒有辦法。”眾人如今已是習慣,不用看去也知道是誰,便直接問道:“鄭大人又有何良策?”出言的正是鄭風如,月食之夜他一賭成名,恰逢國家用人之際,於是很快扶搖直上升內閣學士。二十出頭已然參讚軍機,同殿為臣的老人們雖多有微詞,卻也在幾天下來後不得不承認他確常有急智。此刻,果然他是又有了主意。隻見他舔了下也是乾澀的嘴唇,說道:“殿下,依臣之見,不妨將這些糧食乾脆當軍糧給發了。”“你是說……”懷曦清了清嗓子,沉吟了下,“讓兵士自己去領?”“那不亂了營?”有人嘀咕。卻見沐滄瀾擺手,排開眾議:“有組織便不會亂。風如的辦法很好。就像太子說的:讓兵士各自去領,人腿總比車軲轆多。這便請太子下令,臣立刻就去辦,讓城中神機營以及其餘四營剩餘的兵馬,還有從兀良堡逃回來的兵士,隻要是還在軍中的,統統預領半年的軍糧——嗯,這麼領估計也還會有剩餘,那就再多征車輛,一定要把全部的糧食都運回來。” “就這麼辦。”懷曦忙下諭令,而那頭,鄭風如早已筆走龍蛇,很快草擬起旨意來。然而,最怕的這個“亂”字卻還是沒能避免。太子令下達後不過半天光景,就傳來了通州生亂的消息。眾人阻攔不及,懷曦已然衝出殿外,直奔當地。坐在馬背上才大概了解了事情經過,道是有奸細趁兵士領糧之際混入糧倉,哄搶軍糧,後被神機營新都督拿住,押在城門口空曠處,正要當眾斬首以儆效尤,卻有亂民暴動,擾亂法場。而更匪夷所思的是,那通州府尹非但不協助鎮壓暴民,反幫暴民求情,阻撓行刑。“荒唐!”懷曦一聽,不禁變色,不知是否因嗓音沙啞的緣故,竟透出幾分從未有過的肅殺之氣,“他是等著孤王的龍泉劍呢。”“殿下!”——正要揚鞭,韁繩卻被旁邊的沐滄瀾一把勒住,隻見他搖頭,眸中清寒如水搖曳:“殿下這話未免殺氣過重。”“老師……”情急之下,那最親密的稱呼不由脫口而出,卻見那黑眸越加深遠,教少年心莫名慌亂——沐滄瀾似乎輕歎了一聲,最終眸裡還是流出一笑:“太子先彆急,咱們不妨去看了再說。”衝動瞬間化為烏有,感覺就像是在水麵上寫字,拚命想留下痕跡,卻又怎樣都使不力氣——絕不能再讓他露出失望的表情!想著,少年決定不再為這鬨不明白的心思懊惱,轉過臉去,朝向前方,催馬而去,這一鞭已是不輕不重,不急不徐,凝神聽到旁邊的馬蹄聲,似乎永遠不變的,在他一步之外響起。終於到達了出事地點,隻見城樓之下早已沒了什麼空曠之處,密密匝匝圍的全都是人。情形倒是沒有想象中的亂,大約是畢竟神機營的兵在,已將亂民控製。此時,隻見城樓上、城門邊站的是兵士,而他們中間圈的黑壓壓的大抵便是作亂的暴民了。懷曦見了,便對張克化笑了笑:“你的兵很能乾啊。”扈從而來的張克化難掩滿臉得色,直道:“謝殿下褒獎。”那些兵士們也都是認得他這個老上司的,忙疏通出了道來,讓他們往前擠去。隻有沐滄瀾微微皺眉,雖不放心,又不好明說,隻能一麵留心懷曦四周,一麵看隨行的侍衛也都跟了上來,這才略舒眉峰。懷曦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慮,隻一個勁的往前走,直到看清整個法場上的情形。隻見那法場哪裡還是法場,行刑台前擠滿了人,負責行刑的兵士被衝得東倒西歪,而更混亂的是那監斬台上,早分不清官民,隻見亂哄哄的一片,人們都爭先恐後的往上擁擠,哪裡還像法場,倒像是菜場。還沒等懷曦臉色變,張克化的臉色就先變了:外頭看著秩序尚可,怎的內裡如此混亂?也不等懷曦發話,便命隨從的侍衛上去排解,卻被沐滄瀾攔住:“護衛太子要緊。”張克化麵上一僵,自不能駁斥,輕哼了一聲,索性自己走上前去,大聲喊道:“神機營都督任九霄何在?”喊的正是他原來的副將、現在的繼任。隻不過現場實在太亂,身在嘈雜中心的人哪裡能聽得見他的招呼?不過這一喊,畢竟也起了點作用,圍在外圈的亂民似乎聽見了什麼,就有不少回頭看來,一回頭便見了長身玉立但麵冷如霜的黃袍少年——“太子?”有人猜出了他的身份。於是,一時跪也不是走也不是。“哎喲——誰坐到老子頭上啦!”眾人有的跪有的退之間,很快就有被擠被踩者的叫聲刺耳的響了起來。這一叫,圈子裡頭的人終於也聽見了,隻聽最裡頭一個響亮的聲音喝道:“都不要再擠了!由我來說!”這一聲又亮又脆,如一線鋼絲拋入天外,竟是傳雲裂帛。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眾人都像中了魔似的被這聲音一震,紛紛停住動作。誰也想象不出這樣的聲音是如何能發出來的,隻覺一陣畏懼、一陣驚喜,更一陣悲辛。懷曦是最先緩過神來的,少年心思畢竟單純,才不管這聲音是鬼哭還是神語,他隻看見人都定了,正好可以往裡頭走,當下便擠了過去。人群裡反應過來的,一見他來都閃避不及,但無奈人委實太多,這一閃就又閃出了淩亂來。一個老人剛覺腳下一絆,心裡正叫不好,卻見麵前黃影一閃,他戰戰兢兢的抬起眼來,正對上少年太子和藹的笑,甚還略帶歉意:“老丈,唐突了。”他渾身一軟,撲通跪倒:“殿下……”懷曦收回方才扶住他的手,微微一笑,繼續向前走去,旁邊人群仍是那幫擁擠不堪,卻有越來越多的人像有了秩序似的跪了下來。少年此時卻沒有看兩邊一眼,他心裡隻想回過頭去,看看那人是否會露出絲欣慰,但他不能——少年知道:自己不僅是曦兒,更是太子。於是,他隻能一直向前走去。圈子最裡頭的情形終於映入眼簾:行刑台後麵紅耳赤的自應是那神機營督統任九霄,一人和他對麵站著,正好背對這頭,和任九霄的武將魁梧相比,那大約本是中等身材的人顯得頗為纖弱,袍角被風吹得很高,一身知府服色如江邊的蘆葦,在晨霧裡輕飄飄的搖曳,卻永不折斷。一聽他開口,懷曦就知道他便是剛才揚聲的人,但這一回那聲音已低沉了下來,音色因年輕而聽來怎樣都帶著幾分纖薄,隻聽他道:“任都督,你都看見了吧?這些百姓都是來為你的‘犯人’們作保的:他們不是什麼奸細,都是無辜的百姓!”“知府大人,我看你是書生意氣心慈手軟——這都是什麼時候了,這些人剛才都乾了什麼?他們連官糧都敢冒領,你還說他們無辜,他們不是奸細?!”任九霄瞪著麵前人,並未注意太子等人已在幾步之外。懷曦心道這背對著自己的年輕人原來就是那反幫亂賊的通州知府了,不由凝神,聽他如何回答。隻聽那清音朗朗言道:“都督,你也說這是什麼時候,不錯,這是什麼時候——國難當頭,升鬥小民又能如何?大兵壓境,他們往外逃生避禍也是尋常,都督你卻領兵封城不許外出。你教這些百姓絕望之下,如何不生出貯存糧食以防圍城被困的念頭?”“顧梅生,你這是對太子的旨意有所不滿,是不是?”任九霄大怒之下連名帶姓叫對方道,“封城嚴防奸細出入乃是太子殿下的諭令!”那顧梅生竟也不懼,屹然上前一步,仰首與他對上:“我不管你奉的是誰的令,誰的令也沒讓你屠戮百姓!”“百姓百姓!你倒給我拿出憑據來啊!”“此地人人可以作保,都督難道沒看見這些早早就跪在你麵前求情的百姓?!”“都是奸細同夥、亂民賊子!”“那好,如果是下官作保呢?”話音未落,隻見說話人雙膝一沉,竟然直挺挺的跪倒!“大人!”四下百姓驚呼中已帶了哽咽。顧梅生抬手阻止百姓,昂起頭來,朝向也是吃驚不已的任九霄:“都督,這下你可信了?”任九霄張著嘴,茫然抬眼,終於看見了不遠處的人影,立時像撈著了救命稻草——“太子?!”懷曦看見跪著的知府聞言轉身,清秀的麵龐不知是因驚訝還是尷尬,白皙得如同一張潔白的宣紙。同樣年輕的緣故,讓人不由在心中將他與鄭風如作起了比較:如果說鄭風如的眉目如同精描細繪的工筆畫,那麼眼前的容顏便是一張猶帶微濕的水墨圖,氤氳淺淡,似是剛剛揮就,又像是即將落墨,並不見得如何出色,卻不知怎的偏能生出絲有意猶未儘之意。正出神,手背忽被人按了一下,一轉眸,見是沐滄瀾,知道他是提醒他說話,但又“按”住不要輕下斷言之意,清了清嗓子,麵色略霽,懷曦言道:“任九霄、顧梅生,你二人誰來給孤王將事情始末說一說?”任顧二人忙至他麵前跪倒,將事情原委稟告,雖不時有爭執,懷曦等人畢竟也親見了部分,也都大概有了數。懷曦習慣的看了沐滄瀾一眼,見他點頭,知與自己是心靈相通:這些“奸細”的確是不過想趁亂領些糧食的老百姓。心裡立時有了主意,正要上前,聽得沐滄瀾湊近了在耳邊道:“殿下不妨將人情做得更大些。”懷曦愣了愣,還未全明白其意,但已不能停步,便徑直走到了監斬台上——法場最高處,嗓子雖啞卻也不得不提高了說道:“今日之事,孤已知詳情,這些犯人的確不是‘奸細’。”話音剛落,台下便是一片稱頌英明之聲。懷曦卻話鋒一轉:“但,冒領軍糧確是觸犯枉法,死罪可免,活罪卻難逃。”正要繼續,卻見顧梅生膝行幾步,伏在他身前:“請太子開恩,體恤子民,一切都是臣治下不嚴之過,臣願一人領罰,望太子高抬貴手,放過這些可憐的百姓……”說著,兩行清淚已滑落鬢緣。四下百姓早已有不少伏地嗚咽。“好個顧梅生,你好大的膽子!”懷曦忽然笑了起來,“孤的話都讓你說完了,還要孤王站在這裡做什麼?!” 說著,話鋒一轉,沙啞的嗓音竟變作一種奇異的柔和,緩緩說道:“天京兵危,乃是朝廷之過,朝廷不能保護疆土守衛升平,連累眾位受苦了。封城之策實乃是萬不得已而為之,孤這就在此向各位鄉親賠不是了。”說罷,竟一揖到底,良久不起。唬得全場從上到下全都含淚撲地,那顧梅生更是忙搶上前來:“殿下……殿下……”懷曦腦中卻靈光一閃,忽然明白了那人所說的更大的人情到底是什麼。想著,他慢慢直起身來,嗓子經方才一喊啞得更加厲害,幾乎說不出話來,聲音便隻能輕了許多,幸好四周也安靜了一些,連他一清嗓子的咳嗽聲都能傳到人群中間,隻聽他道:“此時此刻,孤有話也就明說了:蠻族大軍就在幾步之外,天京上下連著畿輔都在厲兵秣馬,準備誓死一戰。但,這是朝廷的事情,是兵將的責任,是我鳳懷曦的擔子,卻不是你們的!你們的知府說得對——國難當頭,升鬥小民又能如何?誰也沒有給孤王、給天京陪葬的義務——從今日起,取消封城之令,京畿百姓儘可出城逃生。不過,奸細仍是要防的——過城門時,便勞煩諸位鄉親配合一下了……”話沒說完,四周便響起痛哭之聲,如波濤一般拍打著這緊臨敵前的京郊小城。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絕望的草芥般的生命仿佛已不能承受這從天而降的一點關懷——紛紛的,痛哭之後就有人喊了出來:“我們不走,我們留下,與太子一道!”“我要參軍!”“我也不走!”分不清男女老幼,也再分不清他們口中在表的是怎樣的決心。一股熱辣辣的東西衝上了懷曦的眼眶,他不禁抬起頭來看向天邊,又是他鐘愛的夕陽晚照,卻為何生出“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遺世獨立的愴然?四周轟然的聲浪不聽也知道是什麼內容,卻為何這萬民擁戴反讓心更沉更冷?不自覺的想尋一點暖,卻又忽然想到他方才讓他送人情時的語音——這樣冷冷的教授,這些冷冷的東西,難道就要從此伴隨一生?恍惚間,忽覺身邊一暖——定是幻覺吧,他想:那有潔癖的人何時會如此貼近?卻聽——“大家都聽到太子諭令了,從此都去留隨意:走的,通過檢查即可出城投奔親友;留的,我沐滄瀾就醜話說在前頭了,太子方才也說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這個活罪也還是要各位各自承擔的。”——竟真的是他啊,少年忙轉眸看去,看見那人真的站在離自己半步不到的地方,近得能感到他身上的微溫、他身上獨特的氣息,仿佛要將他包裹在內,少年有一瞬的怔忪和……慌亂。沐滄瀾一麵用身體封住了少年背後所有的死角,一麵說道:“這個活罪其實也很簡單:剛才搶糧的人將你們的工具、你們的大車還有你們自己都交出來,給我將糧食運回天京。其後,你們若想參軍,我發給你們糧餉;你們若想出城,我給你們路費……”眾人這才明白他所謂“活罪”,不由雀躍,正要謝太傅大恩大德,卻見沐滄瀾忽然麵色微變,竟猛的軟倒下來,帶得想要扶他的太子也被撲倒在地。隨從的官員和侍衛忽地圍了上去,在懷曦似要殺人的目光下,鄭風如捏起沐滄瀾腕,捫了片刻,大聲說道:“請太子放心,太傅不過是操勞過度,又太久未進食。休息一下就會好了。”懷曦這才放下心來。一旁的百姓不由都議論紛紛:這太子嗓音有異,太傅又過勞暈厥,廟堂上下果真是鞠躬儘瘁。更難得太子小小年紀擔此重任,非但不慌不亂,更有仁君之風。懷曦卻哪裡還顧得上百姓評論,忙令人找了輛馬車來,親將沐滄瀾架了進去,催著車夫直奔回宮。馬車搖晃中,紫袍**漾如同春水,細細端詳,那人麵色如雪,下巴果真尖細許多……喉頭沒來由的一緊,見幾莖發絲不知何時從官帽中滑脫,飄搖在那人光潔的額前,拂過低垂的羽睫……少年忍不住伸出手去——卻在就要碰到的一霎,那人睜開了眼睛。“老師?!”少年飛速收手,按在快跳出來的心上。沐滄瀾直起身體,低頭施禮:“對不起,殿下,方才臣欺騙了殿下。”“啊?”少年仍沉浸在方才的慌亂中,訥訥道,“不是說好了私下還叫曦兒嗎?”沐滄瀾抬起頭來:“曦兒,對不起,害你擔心了。方才暈倒,我是裝的。”懷曦這回終於醒過了神來:“為什麼?”沐滄瀾淡淡道:“因為你一個人站在高台上目標太明顯,說不敬點,就是個箭靶子。”懷曦心頭一熱:“這麼說,老師是借暈倒好拖我下來。真是,是我累老師擔心了才對。”沐滄瀾笑笑:“傻孩子,記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是當朝太子,唯一的皇嗣,彆老是冒冒失失的一個人哪裡都敢跑哪裡都敢站,下次記得等護衛們把死角都占住了,再往外走也不遲。”懷曦隻覺臉上轟的一下,囁喏半晌方低聲道:“我才不傻呢,也不是……孩子了……”沐滄瀾聽了,起先想笑,卻在接觸少年麵龐的一瞬凝住了目光:不知是否因車內光線昏暗的緣故,沉在暗色中的少年的臉不知何時已顯出了分明的棱角,刀削般的輪廓透出銳氣更有堅毅,從何時他已不會再因害羞而垂首,烏金的瞳就這樣直直的盯著你的?——他,的確,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老師?”卻聽懷曦叫道。“嗯?”他收斂神思。“老師看那顧梅生如何?”他解他意,挑眉:“怎麼,曦兒先還想斬他於劍下,現在又想升他到廟堂了?”“老師……”懷曦乾笑兩聲,“這不是要親見了才知道嗎?老師看呢?”沐滄瀾淡然一笑:“愛民不假,但缺風骨。”懷曦不以為然:“老師是說他向任九霄下跪的事嗎?也是情非得以,為民請命啊。”沐滄瀾眸光一寒,扇睫半垂,頓了頓,方輕笑:“曦兒說得也不錯,隻不過這樣的人,依我看隻可為地方父母,未堪大用。”懷曦還想再駁,卻見沐滄瀾已乾脆閉上了眼睛,似乎真的是倦極睡去。一時,所有的言語也就再不能提起。那,就休息會兒吧,少年心道,這才發覺收回來的手一直放在心口上忘了放下。揪著下麵的衣服,少年在一步之遙處凝視著他的老師,驀然屏住了呼吸……就在懷曦回宮的第二天,保衛天京的戰役正式開始。九月初一,北蠻破紫金關。京師門戶洞開。同一日,天朝鳳懷曦登午門誓師,沐滄瀾宣兵部賞功牌,功分三等:奇功、頭功、大功,號召三軍,誓死抗敵。九月初三,北蠻寇玄武門。鳳懷曦令出城迎擊,沐滄瀾率軍列陣玄武門前。初四,雙方接戰。沐滄瀾誘敵接近,而後火炮齊發,兼張克化伏兵前後夾擊,殲敵千計。初五,晴。蠻軍以“異術”攻城,鐵製戰車,中帶凹槽,槽內有巨錐,錐上燃火,不知用何機關,隻見巨錐緩緩滑至槽尾,然後猛然彈射而出,撞向天京城牆。誰也沒有見過這樣的利器,錯愕中,隻見頭頂上道道火光破空而來,在城牆上砸出無數的火坑,古老的城牆一瞬間就又添了無數抹不去的傷痕。而射上城頭的巨錐則奪去了無數戰士的生命。這一戰,天朝軍在驚愕中隻能靠火炮拚命壓製敵軍才勉強守住城門未破,一時軍心大挫。是夜,沐滄瀾不顧眾議,派軍潛襲敵營,斬殺蠻軍某部首領一名。太子聞訊,飛馳勞軍。軍心稍有所振。初六,蠻軍仍用前術攻城,天朝軍乃以新製連發勁弩專射操縱戰車之蠻兵。一時城上火焰滔天,城下血流成河。雙方互有損傷,難言勝負。初八,城牆某處因受蠻族巨錐多次攻擊而有坍塌,蠻軍趁機一擁而上,神機營都督任九霄率兵堵截,戰死當場。太子傅沐滄瀾扯紫袍、披戰甲,一道白虹鎖天裂。敵軍暫退。初九,大風。蠻軍巨錐終破城門。蠻軍傾巢而出湧入門內,但見民房宅巷,不見敵軍。正疑惑時,城門處突下鐵門一道,攔住退路。蠻軍驚擾,忙向前衝擊,卻見一陣黃風席卷而來,黃風剛過,又是一陣“暴雨”,那雨淋在身上,竟像刀割一般,甚至能腐蝕盔甲。沾上皮膚便如刀割,沾上眼睛則似火灼,遠遠的,似乎有黑色的鐵管在民房背後若隱若現,仿佛是勾魂的鬼魅。很快,在蠻兵的慘叫聲中,一道道黃水和著血水流了一地……是役,蠻軍敗退京郊,天朝軍心重振。在這樣的情況下,才偷得片刻寧神。夜已深,勤政殿的燈火卻是長明,帶得整個浩瀚的宮城都是明亮。端坐於光亮中心的少年放下筆,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眯眼看著剛剛寫下的文字——這是批複的嘉獎立功將士的名單,這些英勇抗敵的名字和傳來的勝利消息讓他看著看著不由露出絲微笑,如此一來,錦麵的折子映在燈下仿佛也帶了幾分炫目。目光在那些名字上遊移著,一筆一劃,墨跡純厚,雖亂軍之中卻毫不潦草,甚還隱約透著些許館閣體的影子,然行雲流水間卻不再存有那翰林字體的富麗堂皇,隻沉澱下了書生傲骨君子端方,教人忍不住一再端詳——也不知看了多久,直到那字仿佛已化了人影鐫入瞳孔,直到手指也跟著目光摩娑其上,這才戀戀不舍的將折子合上——這竟是抗敵這麼多天來,他送回的唯一一份奏折——雖說早約定了陣前凡事都由一人決斷,可身在後方的人偏又多麼矛盾的在盼望:既想萬事俱順,他一切平安無需請旨,又忍不住期待戎馬倥傯之中能有他隻字片語撫慰心腸。萬軍之後,萬千思量,誰能解少年監國這般念想?幸好,多日來的惴惴終被這一紙請功名單平複,雖未有半句直抒胸臆,但能見那熟悉筆跡已是心安,懷曦不由笑意更濃,想了想,站起身來,竟親朝殿外的值夜大臣處走去。出得殿來,隻覺一陣清爽,九月秋空,耿耿星河,萬千璀璨映照著下麵正大光明的帝王殿堂,重簷九轉卻不覺森寒,寂靜遼闊卻不感空曠,微笑的少年將那折子貼在胸前,胸中奔騰的熱血告訴他:這宮牆之外有更堅固的人牆,還有這世上他最眷戀的光芒,那光芒遠遠亮過星光。腳步不由因凝望而停駐,遙望的人靜靜停在了值夜處之外,不經意間聽到裡麵說話的聲響——“你真……隻覺得高興?”——懷曦聽出這是今晚輪值的鄭風如的聲音。另一個聲音則因太有特色一響起便教人認出——是鄭風如那師弟謝光的:“嗬嗬,成功了,當然高興。”隻聽鄭風如輕歎了一聲:“罷了罷了,你高興就好。”後一句倒像是自我安慰:“也是,死的都是敵人,我不忍個什麼?”謝光問:“師兄,你不高興?”“怎麼會呢?小謝的機關大破敵軍,師兄怎麼會不為你高興呢?”“可是……可是師兄,你怎麼不笑呢?”懷曦聽到裡麵傳來輕輕的一聲,鄭風如像是掩著唇在說話,模模糊糊道:“誰說的,我不是在笑嗎?”“可是……你還是不開心的樣子啊……”“嗯?我演技有那麼差嗎?”鄭風如調笑著,聲音越來越小。懷曦隱隱覺得不對,偷聽壁角遠非君子作風,剛要離去,卻被一個名字釘住了腳步,隻聽那鄭風如道:“看來我要跟太傅多學學呢……”下麵的話就再聽不清楚了,隻聽見細碎的似乎喘息,似乎是謝光模糊的輕笑:“師兄……嗬嗬,好癢……”不知是方才提及的名字,還是窗欞上搖曳的影子吸引著少年貼近上去,雪白窗紙後麵燈暈舞動,淩亂了其下糾葛的雙影,窺看的人忽覺石火電光一閃,腦海裡似有什麼重疊而至:玉山傾倒,雙頸交纏,泛著水光的唇瓣迤邐過泛著珠光的鎖骨凹處,一寸寸的將朱砂往下點染……朝雲暮雨,高唐水軟,唇齒交纏良久後,有絲絲銀亮從已然潤澤成嫣紅的唇邊溢出,映著搖曳的燭光散發出撩人的曖昧情色——情色!一念浮上,染骨熏神。少年如遭雷擊一般,腦中千軍萬馬擠作一團,早分不清眼前浮動的是當下所見還是當年所窺,隻道當下風情尚不及當年之萬一,現在自己的反應卻駭了自己一跳:怎會這樣?!這樣麵紅耳赤、渾身燥熱,這樣管不住自己身心,隻要一思及……就會心波**漾……啊,不能再想!不能想那一襟素衣,哪怕一片衣角都不能再想起……懷曦在原地呆了半晌,差一點就要掉頭離去,卻忽生起一念:為何要走的是我?垂眸看見手中奏折,想起來意,更記起方才鄭風如之未儘之語,探究的心終於戰勝了羞赧,少年儲君抬起頭來,輕咳了一聲,然後,推門而入。春光乍瀉,一室風流。沉浸在情潮中的二人乍見太子駕到,唬得雙雙撲倒在地,不同的是鄭風如是慌,謝光卻是羞。見懷曦故意彆開目光,徑自朝上位處走去,鄭風如也顧不得整理自己衣衫,先幫羞得手忙腳亂的謝光拉上衣領,遮住他胸前大片櫻色痕跡,又示意他萬不可說話,正忙碌著,聽得懷曦開了口:“怎麼今天謝先生也值夜嗎?”鄭風如邊掩衣襟邊回道:“回殿下:今日乃是微臣值夜,師弟是來找臣商議破敵機關的製造的。”原來這謝光自那晚驅雨成功後,其機關絕學再難掩飾,國難當頭之際,蠻族又在動用機關攻城,懷曦便想起了謝光,特請他來研製破敵之法。想不到這謝光還真不負期望,先是獻上了改進的連弩,後又造出了發射毒氣的連珠筒以及配合噴水的新式水龍。殘破的城池能支撐至今,還真得記上謝光一功。於是,懷曦一聽,立時眼睛一亮,問道:“可是又有新機關了?”鄭風如見他隻問公事,當下鎮定了許多,執起燭台,延請道:“請殿下來看草圖。”懷曦看來:“這是什麼?”“小謝……呃,臣等暫叫它作‘飛天’,太子請看,這是它的翅膀,下麵的肚子裡可裝箭弩,師弟已改良過了,從這裡可以自動發箭。”“你是說,這個東西可以飛到天上,對地麵上放箭?”“對,但這東西估計準頭較差,不過,我師弟也有改進。”鄭風如說著,目光漸漸粹亮,“來京勤王的不是也有很多江湖人嗎?依臣之見,乾脆在裡麵裝上那些江湖人的雷火彈之類的東西,用毒的用迷煙的,打仗不管什麼江湖道義,隻管往他們蠻人裡扔好了。”“不錯,用此機關倒不是真的在於它的殺傷力,而是震懾之效。”懷曦擊節道,“想想蠻族看見天上突來奇襲,還不亂成一團?我軍便可趁亂掩殺,勝算定能大增!”見他一點就通,思路清晰,鄭風如不由讚歎:“太子英明!”懷曦聽出他真心,剛要露微笑,卻聽謝光道:“師兄,你乾嗎不說這個還能載人呢?”懷曦轉眸,見謝光盯著鄭風如,擰著眉,撅著嘴,一臉不滿之意,真像個大人忘了表揚的孩子,便轉向鄭風如:“怎麼?”鄭風如看了謝光一眼,眸光流轉,上前一步,站在他與懷曦之間,回答:“回太子,方才師弟找我來商量就是為了這載人之事。為了解決準頭問題,師弟主張以人操控弓弩,且堅持認為這‘飛天’至少可以承載一人重量。”看見懷曦點漆眸中光華漸起,他卻沉下聲來,“但臣卻不同意:‘飛天’的回收之法尚未研究完善,這就意味著使用他的戰士將是一去不返,雖可多傷敵命,但我軍也未免代價太大。”懷曦沉吟了片刻,黑眸越發深沉,點頭道:“說得是,這東西就這樣定了,隻裝箭,不裝人,如果設計好了,就即刻去督造吧。”“領旨。”鄭風如忙將似乎還要堅持自己觀點的謝光給轟走,“沒聽見嗎,還不快去監工?”謝光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順從的退了出去。室內有一瞬的安靜,俊美青年默默整肅了官服,一抬眼,正對上太子看過來的目光。“今日之事,你有何解釋?”鄭風如麵上寧定無波,淡淡道:“臣在禁地失儀,臣已知罪,請殿下責罰。”懷曦忽地猛然轉身,彆人瞧不見他的神情,隻聽得他沉沉問道:“你覺得你就這麼一項罪過?”“情生意動,愛本無罪。”少年聞言一凝,聽見背後青磚噔的一響。思潮起伏不知為誰,他聽到自己問:“那又為何要跪?”“或為君前失儀。”“你失的又豈止是儀?”“兩情相悅,情難自持也是正常,太子亦是解人,又如何會不知?”解人?少年覺得全身的血都沸了起來,再顧不得掩飾麵上紅潮眸中水光,霍然轉身:“你什麼意思?”剛品情潮的清俊麵孔仍有紅霞未肯散去,秋水橫波仿佛能流淌出來,鄭風如昂然直視,輕輕一笑:“殿下,情之所至,身若履冰,心如抱炭,個中滋味,殿下又何須臣再多言?”身若履冰,心如抱炭——一時驚濤駭浪席卷而來,卻又最終水落石出,一抹青影,滄海掩映。懷曦隻覺一種從未有過的亂,從未有過的酸,更有一陣從未有過的靜——心房裡像有什麼被砸碎了,滿屋的春花爆開在窗欞,一心怒放,一身坦**!四目相對,忽多了幾分惺惺相惜,懷曦終於一笑:“怎還跪著?”清澈眸光照出對麵閃動波光,兩相映襯,兩相感慨,鄭風如也回之一笑,卻驀然磕下頭去:“因臣尚有一事相求——風如之事,望太子不要告訴太傅。”“哦?”鄭風如不知是因不敢抑或不忍,將額緊貼在青磚上:“太傅方正,隻怕……不容。”懷曦倒退了一步,這話像支利箭洞穿心頭——那裡或許本來就分外脆弱——數年輾轉,一朝識破,少年忽然間明白:從埋進第一顆情種,就種下了第一根刺,情花盛放,卻也荊棘叢生。伏在地上的鄭風如聽見太子沉默良久,偷偷抬眼,光滑如鏡的青磚上有著少年徘徊的影。終於,那影釘住,他聽見他道:“好,孤答應你。”聲音竟已恢複如常,隻是青年聽出,少年的聲音已沒有了孩童的纖細,暗啞而低沉的嗓音裡透著逐漸成熟的天威意蘊。“謝殿下。”不自覺的,他將頭埋得更低,耳邊響起了遠去的靴聲。他終於抬起了頭來,門外,遠遠的黃影似在向那天邊的星河飛奔……星河沐玉人。玉人乃在城之巔。天幕高懸,西邊一條星河逝水東去,下麵廣袤無際的平原用厚實的脊梁扛起古老的城池,壁壘巍巍,城垛綿綿。一步步登上京城高處,綿延的城牆仿佛起伏的心路,殘**可是情潮拍打,轉折地可是情絲盤桓? 少年終於看見那人就在牆之儘頭,城之巔峰,心之彼岸。一時,近在咫尺。一時,天涯望斷。少年輕輕的走過去,隻覺一脈暗香隨風而至,本應送爽的秋風雖早夾雜了濃厚血腥,卻也難散這清芬一縷,仿佛千萬條細絲彙成一線,不絕如縷又渾然無跡,似是在提醒沉溺其中的人兒萬不要伸出手去……然而,少年還是忍不住伸出了手。果然,暗香四散,再無可循,然而手下卻畢竟有了真實的觸感——即使是寒光朔氣籠罩的鐵衣——厚重的鎧甲隔阻了其下的體溫,也隔阻了甲下人的感覺,在少年的輕觸裡,那人的睫毛動了動,終還是又沉入了夢田。而少年早已如在夢中。不敢想,那星光竟是真實,竟會真來為他做顏料;那長風竟是真實,竟會真能用作畫筆;那人竟是真實,竟就在他掌下,牽引他呼吸。屏息,將眼前畫卷拓於心版之上:烏發霧斂,溶溶暈光;青羽錯落,永夜般長;冠玉麵龐,與星光爭輝;水色薄唇,含清露秋霜。無端的,覺得那唇必微涼,猶如那清寂的人間天上,多情卻似總無情,沉默中包容無儘炎涼無窮流光。血仿佛一下子都湧到了頭上,整個臉都在發脹,唇上的血管突突的跳著,急迫的想要汲一捧甘露清涼……等反應過來時,少年發現自己的唇已觸到了那水樣的柔軟,而整個身體在觸碰的瞬間變得像火燒一樣。身若履冰,心如抱炭!極度的雀躍和極度的慌亂有如弓弦一震,將他從那人身上迅速彈開,少年喘著粗氣,捂住自己的嘴唇,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如手下的一樣快繃裂出腔。有一種欲望,像是弓開滿月,箭在弦上。有一點火星,似要燃離離秋草,**浩浩餘疆。一個沒有回應的吻,卻像烙在心上的鐵,一生再也忘不了這一瞬的滋味,這人、這風、這星光——多少年後,也還清楚的記得當時胸中的呐喊——少年抿起薄唇,揚起頭,攥緊了拳頭:即使是這星光,從此我也要它為我而明滅,因為從此擁抱他的,隻準是我的目光!在少帝的目光裡,沉睡的人終於醒轉,初醒的眸有著一刹那的迷離,教注視的人有一刹那的窒息——夜色籠煙月斷魂,十裡香雲迷短夢,如此星辰如此夜,究竟是誰將誰的夢驚起?彼此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夢幻般的,似乎都在問對方怎會就在這樣近的距離?近得眼裡都能映出彼此輕微的一點戰栗:他看見那人下意識的抬手卻終又放下,水色的唇微啟,浮上淡淡的困惑的緋;而他則注意到對麵的星眸深處似是燃起了一把火,燒得薄唇有些乾涸的暗。秋風瑟瑟,水深火熱。最終還是鐵甲鏗鏘打破沉默——沐滄瀾很快恢複了常色,起身道:“曦兒,你怎在這裡?”他一怔後,微紅了頰反擊:“老師又怎會在這裡?”沒想沐滄瀾當真語塞。他看見一絲羞赧流過他彆過去的眼底,很快猜到了緣由,不由想笑:“老師是不習慣帳篷裡那麼多人吧?”沐滄瀾沒否認,也沒回轉。少年膽子便大了些,當真笑了起來:“還是這裡空氣新鮮。”中軍大帳裡橫七豎八睡了一乾將領,他方才尋來時一掀帳門就被股怪味轟了滿臉,連他都難忍耐,何況是這素有潔癖的人?沐滄瀾終於轉過臉來:“曦兒見笑,我本來隻是想出來走走,卻沒料竟……”“老師辛苦。”懷曦打斷了他,深深凝望過來,“曦兒知道。”沐滄瀾垂瞼一笑,再抬睫時,已換成了他在問他:“你又怎來了?宮裡有事?”“不……沒有……”懷曦忙搖頭,摸到袖中奏折如抓住救命稻草,麵上強自鎮定的仍保持笑容,“折子批好了,給老師過目。”見對方露出責備之色,忙又補上句:“順便來前線看看。”說著,低頭將折子遞上。沐滄瀾接過,似並未察覺什麼,隻道:“這裡暗,下去再說。”邊走邊又說:“曦兒你還是趕快回去吧,此地太危險。”懷曦沒立時答腔,他自城垛內向外望去,遼闊的原野上隱隱可見點點黑影和星星燈光,乍看去竟也寧靜得如萬家燈火一樣,這才道:“蠻子這兩天似乎還挺老實的啊。”沐滄瀾也隨他看向外麵遼遠處,沉水瞳中映出一帶星光,他笑了笑:“曦兒有沒有發覺今晚的星星格外亮?”他點頭:“是啊。”胸中無端**漾。星光粹亮那人水瞳,“因為風把雲都吹散了。”“怎麼?”他緊張起來,自知道下麵那“燈火”與城內的人間煙火所代表的含義完全不一樣。“明天也該是個大風天吧。”秋風撩起青絲,淩亂在泛著寒光的鐵甲上。二人對視,懷曦說出了心中共同所想:“明天蠻軍會借風勢攻城?”沐滄瀾轉眸。懷曦明白此刻已無須再肯定事實,隻須研究對策,心念一動,說道:“謝光又造出了‘飛天’……”便將如何使用和自己是如何打算給說了。沐滄瀾卻未如預期中的流露喜色,凝神半晌,方淡淡一笑:“嗯,這個謝光倒還真是個人才,如此,我軍便如虎添翼。隻是……”懷曦以為他是擔心不及趕製,忙道:“老師放心,我早已吩咐過鄭風如:機關不要一個個的造,而讓他在謝光有所構思時便命工匠製造部件。所以,‘飛天’雖是今天才完成整個草圖,各個部件卻是早就開始一一製造了,相信現在隻要略加修改,再拚裝組合便很快可完工。”說著,不由唇角微揚,胸有成竹的笑容裡隱隱現出幾分煞氣。信手撥開眼前一絲妨礙視線的亂發,俯視大地,他於風中透出一笑:“明天,還不知是東風誰借呢。”撥開拂麵的亂發,沐滄瀾清清楚楚的看見少年緩緩看向自己,睥睨的神色像是要將天下一切都擁在己懷……轟然而來的仿佛隻是記憶,他想起在草原上的無數個深夜,自己遙指著南方的天空,說:“曦兒,當你登上頂峰的時候就能擁有一切了。”那時的星光灑滿了孩子回應的笑顏。而這笑顏又是在何時變成了麵前的這樣——滿天的星鬥何時儘沉在了少年眼底,浮光掠影,無數唏噓……更為何自己心中湧動的潮水似乎遠不止是欣喜?半晌方能定下神來,他注視著對麵的一雙眼,驀然跪下——“老……”話沒出口,情未及流,懷曦一直以為從那一刻起自己便中了那雙沉水瞳的圈套,從此被那無底暗流淹沒包繞,從此窒息,再無可逃。隻見沐滄瀾仰首,一字字道:“請曦兒攜清風,掃汙穢,還天下太平。”他聽到他叫的是“曦兒”——這是他在請求他,不以臣下,不以師長,隻是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的眼,說著心裡最誠懇的話——那麼,這天下裡可也包括了……他?少年時的人給自己的自然是肯定的回答。於是,懷曦鄭重的點頭:“我記下了。”用一輩子記下。隻見沐滄瀾淺淺一笑:“那便請曦兒速速回城。”“嗯?”被那笑容蠱惑的人,不知多久以後才回味過來自己的傻——從這一句話起,那人就已明明白白的告訴了:他永遠不在其中包括,管是誰家天下。聽得他接下去道:“大戰迫在眉睫,曦兒若真信守方才承諾,知道自身職責,便請儘快離開此危急之地。”“可是老師你……”“我們師生從此刻起就開始各司其職,好嗎?”沐滄瀾知道對麵急切的目光想要訴說什麼,他站起了身來,望向了城外,停頓片刻,然後靜靜的說道,“明日是我的職責,明日之後就是你的了。”“不!”話音剛出,人已撲了上來。許是鐵甲隔絕,又許是即將生死隔絕,沐滄瀾並未像平日般回避,而任少年的身體緊環住他並不回轉的背影,繼續淡淡言道:“曦兒你聽我說。前方探馬回報:莫勒真隆已親率援軍趕到,最後決戰隻怕是迫在眉睫。常言道:哀兵必勝。所以,我等天朝子民保家衛國、抵抗外侮,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既存必勝之誌,同時亦懷必死之心。風蕭蕭兮易水寒,荊軻報主尚有玉碎之膽,沐滄瀾報國難道還拿不出粉身之念?”背上的少年沒有回話,隻是環擁的手臂更加收緊。“曦兒……”秋風吹散一絲輕歎,也不知身後的人有沒有聽見。而伏在他身的少年則仿佛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在每一次心潮澎湃,在他說出每一個字的瞬間——他說:“大丈夫孑然一身,兩袖清風,我本就身無長物,有的隻是這一塊立錐之地,這雙腳下所踩的泥土——曦兒,你感覺到你腳下的厚重了沒有?來,把頭抬起來,你再往城外看看:那裡的每一寸土地也都和我們腳下的一樣,在這場戰爭之前,你知道每天有多少農夫農婦踩過,收獲一禾一苗,又有多少販夫走卒踩過,經營一針一線,還有多少嬉戲打鬨的孩子奔過、跑過,把我們這個民族的血脈一代代的往下繁衍……這裡是我們的家國我們的故鄉啊,哪一寸,你說能輕言放棄?又有哪一寸不合埋我沐滄瀾這七尺之軀?!”忽然覺得懷內虛空,僵住的手臂裡雖擁了滿懷,可那身那心卻早已獻給了億兆黎民九州方圓。究竟要怎樣緊握才能不落空?這窮儘一生求解的問題,少年第一次有所領悟——隻見沐滄瀾回首看來,眸中竟有煦煦暖意:“曦兒,你可知我此生最惦念的是什麼?”少年揚起臉。他笑起來:“我記得少年時,對麵有家酒樓,名叫‘大江流’,樓分兩層,一層喝茶,二層喝酒。那時候的我當然隻能坐在一層,泡一壺最便宜的茶,來一盤四個的茶點,雖然清苦,心裡卻是無比的甜蜜,因為那時候我就可以看到秋紅,聽她抱著琵琶唱一曲‘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他的語調變得飄忽遙遠,隱隱竟是那坊間清歌的宛轉,宛如所有少年初發的夢,“那時候,無名無利,無牽無掛,所有的不過是一杯茶、一塊糕,一個還要與很多人分享的笑容。但空空的掌心張開卻仿佛能承托一切:滾滾江水,浩浩清風。什麼金戈鐵馬,風流雲散,什麼今朝明朝,利祿功名,現在想來自己掌心裡又有什麼呢?終生惦念其實也不過是那一脈茶香,一抹巧笑,一帶自由的風。所以曦兒——”他的聲音重新沉厚起來,一字一句相告:“身為一國儲君,你該知道每一個像我一樣的子民的每一份或大或小的惦念加起來是什麼——”他從那最深最黑的眸子裡看到那四個字——“國泰民安。”就在吐露的瞬間,眼眶忽然再藏不住淚意,沉沉眷戀化作滿目山巒疊障江河蜿蜒,帝王之愛啊,是否都必須由這社稷江山成全?就像這社稷一般艱難沉重,這江山一樣起伏無限…… 那幸福呢?幸福又究竟藏在這無垠疆土的海角,還是天邊?想不到竟是對麵的人兒比自己先說出了這字眼——他說:“曦兒,如果你當真明白了我的話,明白了這四個字,那便請你用你執掌天下的雙手,成全我們的幸福。”我們?我們裡可有你我?你給我的家國夢裡可包含了屬於你我的角落?有太多的問題不能問,有太多的情愫不敢說,隻知從此情要與天下相係,愛要與河山糾葛,隻能用力的點頭,以那人所望的帝王之姿給他赤子之心的承諾:“是,懷曦謹記。”沐滄瀾清風一笑,不悔的決絕裡卻第一次流露出一絲不舍。一直凝望的懷曦自然捕捉個正著,卻不知是苦是甜。各懷心事時,忽聽有兵士來報,道是蠻使前來。鐵甲鏗然中,沐滄瀾麵上已作了清冷霜寒,道:“我就來。”說著,輕輕一掙。懷曦不得不鬆手,隻見那修長的身軀轉身而去,留給他的永遠是背影。待懷曦跟上前去,正見那蠻族使者趾高氣揚,刷的拋過一卷羊皮,沐滄瀾一手接住,迎風一抖,其上的漢字映入眼簾,懷曦認得那筆跡——竟是父皇!此時諸將領得了蠻軍來使的消息也紛紛起身趕來,將那使者團團圍在當中。而那蠻使也當真蠻橫,被一眾敵將圍了竟也麵不改色,大剌剌的言道:“看清楚了嗎?這是你們皇帝親筆寫的詔書,叫你們前去迎駕。”沐滄瀾放下詔書,看向那使者:“沐滄瀾已接旨,這便請使者帶路。”使者接那淡然目光,竟是一懾:“你……就是沐滄瀾?”沐滄瀾微微一笑:“使者可確認完畢了?沐某還趕著見駕呢。”那蠻使見他甲胄鮮明,雄姿英發,心底暗讚同時也疑竇暗生:這樣的人不可能猜不到大可汗定下的所謂“迎駕”之計的意圖,卻為何並未如所料般的借故推辭,反倒如此坦然爽快?不禁又上下打量那人一番,隨即心念一動,哈哈長笑道:“虧你們還笑我們北蠻野蠻無禮,你們所謂禮儀之邦也不過如此:沐太傅便打算如此見駕?”說罷,目光緊緊盯住沐滄瀾的戎裝長劍。沐滄瀾冷笑一聲,隨即便聞金石之聲響起,寶劍、鐵衣被他一件件的隨手扔擲在地,露出一身素衣飄飛,流瀉一襟熠熠星輝。教那蠻使都不由心生感慨:原想除他武裝能削其鋒芒,卻未料這一副輕裘緩帶竟也照樣散出一身離鞘劍光。一計不成又生一念,他緩緩看向四下,又言道:“那麼這些將軍們呢?也打算如此見駕?”“蠻子不要欺人太甚!”聽他刻意刁難,眾將不忿,終於忍不住出聲叫罵。沐滄瀾抬手阻止,麵上未露半點情緒,冷冷言道:“不勞使者費心,迎駕的繁文縟節乃是我等文官之責,與諸位將軍無關。沐某已安排好隨行官員,就不必使者再挑選了。”說話間,果有十人走上前來。使者一一看去,隻見這幾人皆作文官打扮,個個低眉順目。然而他卻還是不甚放心,目光久久盤桓,終於落在隊尾一人身上,隻見那人低著頭,身上的官服細看去卻有些不合身。而與此同時,他發現沐滄瀾的目光也隨著他看向那人。二人的目光在那人身前一撞,使者頓時再不遲疑,出言道:“沐太傅的排場似乎也大了些吧,你們皇帝的聖旨可寫得清清楚楚,是要你沐滄瀾一人見駕。”隻見隊尾那人聞言猛然抬眼,使者看見一雙精光湛然的少年的眼睛,可還沒等他再生疑,沐滄瀾的聲音已然響起:“使者果然仔細。好,沐某便一人前往,請帶路。”“不!”隊尾的少年終於忍不住喊了出來。而眾將領聽他喚出,也都像得了什麼鼓勵似的,更緊的將中間二人圍住,紛紛道:“太傅,莫聽他的,莫中了蠻子詭計。”卻聽——“不是沐滄瀾的都給我退下!”眾人不由自主的後退,隻見說話的人素帶當風,黑眸沉定,一字字道:“聽清楚了嗎?不叫沐滄瀾的話,就統統給我讓路!”半晌,人們終於讓開了一條通道。沐滄瀾頭也不回的隨著蠻使走了出去,也不知有沒有聽見身後隨即響起的緊緊追隨的步履——似乎是不敢相信他當真離去,少年有著一瞬的怔忪,隨即便拔足飛奔了起來,沿著城牆追隨著那遠去的身影,直到爬到城垛之上也再尋不見那溶入星光的素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