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圖書館(1 / 1)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跟進來其實是想和季嵐晚一點分開,早一點見麵,可現在似乎隻是延長了那麼幾分鐘的相處而已。失望點點滴滴墜在心坎,嚴婧瑤撩了一下被風吹亂的發,目光漫無目的地掃視,興致缺缺。京華大學的校園她之前來過好幾次,但那時是因為高考遊學參觀,這時卻是為了等待。誰能想到她會在這裡等她的季教授。無聊地往前走了一段,嚴婧瑤陸續看了幾次腕表,時間仿佛過得很慢,許久才終於走出一格。九點十五分,距離午飯時間很早很早。學校裡也有一個湖,叫星海湖,不像黎大的天時湖養了天鵝,活潑靈動,京大的湖寬而靜謐,放養錦鯉,兩畔楊柳依依,意境悠悠。嚴婧瑤磨著走了半個小時才到湖邊。湖水很清,這個時候隻有三三兩兩不上課的學生在附近,有的是小情侶,卿卿我我。雲淡,天藍,嚴婧瑤安靜地站在岸邊,她今天穿的也是裙子,過膝的長款百褶裙,米灰色,很素淡,被風輕輕地一帶,飄飄如仙。長發揚動,白色的燈籠袖襯衫,腰處一根條束帶收攏,襯得人高挑纖細。嚴婧瑤抱著手臂望湖發呆,看見自己腳下,在湖水微瀾裡的散開倒影,這一身明明是特意打扮,可惜季嵐沒有注意。有些淡淡的沮喪,她正發呆,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她,“嚴律師?”轉過頭,她竟看見了韋衣,推著輪椅朝她微笑,輪椅上坐著傅瑜安。忙打了招呼,嚴婧瑤走過來,朝韋衣點點頭,蹲下,仰視著輪椅上白發梳得整齊的老人,輕輕地叫她:“傅教授。”“你是……”聲音有點沙啞,傅瑜安圍著紅色的披肩,眼神遲鈍,許久才笑著伸出手,慈祥地握住嚴婧瑤的。“你是不是認識我?”“當然。”老人的手乾燥溫暖,嚴婧瑤也輕輕回握,望著傅瑜安紅潤蒼老的麵容,溫和地笑了笑。她的膝上放著一本詩集,傅瑜安看了嚴婧瑤一會兒,想起來拿書,卻力不從心,嚴婧瑤輕輕接過,聲音很柔,“教授,我念給您聽好不好?”“好。”傅瑜安笑著點頭,反應已經不再敏銳,一笑露出白白的假牙,眼角和額頭的皺紋越發明顯。嚴婧瑤看著,突然心揪,她真的老了。書是一本彙編的詩集,英文原版,嚴婧瑤翻開第一篇,《野鳶尾》。At the end of my sufferingthere was a door.Hear me out: that which you call deathI remember.Overhead, noises, branches of the pine shifting.Then nothing. The weak sunflickered over the dry surface.It is terrible to surviveas sciousnessburied in the dark earth.……微風習習,柳葉飄落,嚴婧瑤一節一節讀得很慢,傅瑜安坐在輪椅上安靜地聽,神態安詳。 也許已經不再能聽懂,她老了,曾經充沛活力的大腦不再靈敏,慢慢地,慢慢地遲鈍。“Then it was over: that which you fear, being……”風也很溫柔,沉穩低緩的朗讀聲裡,傅瑜安疲憊地閉上了眼睛,身後的韋衣馬上給她墊了一個舒服的小枕頭,她像一隻老貓,沉沉欲睡。嚴婧瑤合上了書,把它交給韋衣,輕聲問:“教授的老年癡呆症好像比之前還要嚴重了?”“是啊,”韋衣歎了口氣,“院士的記性衰弱得太快,已經記不清許多事情了。”“以前的事情呢?”韋衣搖搖頭,“院士好點的時候,倒還會看看物理的書,她還記得那些公式。”什麼都遺忘了,唯是忘不了最熱愛的物理學,嚴婧瑤看著傅瑜安,眼裡許多複雜,“也挺好。”老人很安詳,她輕輕撩起她左腿的褲管,裡麵的半截假肢已經沒有了,隻是一個支撐作用的假體,材質比假肢要軟。外表看上去根本沒有殘疾的痕跡,韋衣說:“前幾天院裡特意訂了一批最前沿的假肢,想給院士使用,但她的肌肉萎縮得厲害,沒法用了。”“這個假體摸著比假肢要舒服,”嚴婧瑤放下褲管,掖了掖毛毯,“對教授來說挺好的。”韋衣點頭,替傅瑜安理了理披肩,人睡著了便不宜在外多逗留,小聲和嚴婧瑤說了兩句,便推著老人往來時的方向走了。漸行漸遠,嚴婧瑤站在湖邊目送著兩人離去,眼底一片肅穆的蕭索。一代女院士,功勳卓越,在核物理這片領域留下不可磨滅的探索,國家從未忘記她的貢獻,她卻被浩瀚的時間丟在了遺忘的角落裡。就像1997年的那樁案子。發了好一會兒呆,嚴婧瑤坐在湖邊思考怎麼跟她媽說這事兒,好幫季嵐拿到卷宗。其實案子沒有什麼隱晦,隻不過是牽涉到一些不可言說的往事,以至於無法公之於眾,永遠被埋藏在深深的塵埃之下。如浮雲一般的往事啊。邊想邊打發地看手機,不知不覺到了十二點半,季嵐終於從圖書館出來,看到留言過來湖邊。嚴婧瑤正好看累了,收了手機,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傾,雙手捧著下巴,呆呆地望著湖水。風中有淡淡的花香,季嵐站在幾米之外,看嚴婧瑤安靜的坐著,一身難得的素淡。黑茶色的發絲隨風而飄,衣袂當風,米灰色的裙擺微微鼓動,整個人有種慵懶的隨性,映著湖水岸柳,像幅生動的油畫。走過去,嚴婧瑤似有感應地轉頭,望著季嵐眨巴眨巴眼睛,可憐兮兮地,“嵐嵐,我好餓~”“……”可能確實晚了點,季嵐沒說什麼,“我們去吃飯,下午我再去圖書館。”嚴婧瑤開心了,卻忽然又有點惆悵。“嵐嵐,”她盯著季嵐的臉,皺眉,無比的擔憂,“你以後會不會老年癡呆啊?”“……”“嵐嵐,你會不會不到四十歲就禿頭啊?”“……”“嵐嵐,你以後會不會智商清零啊?”“……”有些人挺好,偏偏長了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