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此生仿若夢一場(1 / 1)

“阿嚏。”有人驚醒了這沉睡的冬日,城中自淩晨醜時許便開始落下一場大霧,霧氣撲在人臉上帶著水珠般的清涼。牛馬牲畜的聲音又在這街道中響起,掃街的人隔著白霧互相打招呼,嘴裡呼出的白汽也瞬間融入霧中。“您要找什麼?”中官瞪大眼迷茫地看著霧中。“裡州真的沒有海嗎?”元月初祭拜山海完成,新天子在裡州封禪,定都水源。地方太學院山長拄著拐杖走出人群,“呃……百萬年前或許有海,但是現在沒有了。”“不曾有海嗎?那麼她為什麼告訴我他們要回無儘海去?”“嗯?您是說無儘海嗎?”“老山長知道這個地方?”“不知道是不是您說的那個地方,就在裡州以東有片海石灘,是這世上滄海桑田之後留下來的海床,住在那附近的人都把那兒稱為無儘海。”“多長時間可以到?”“來回不超過半個時辰。”“聖駕!”中官趕緊把人攔住,“封禪就在兩個時辰後,等忙完再去吧?”“……月下無儘海,他們在那裡等我。”“聖駕,”遊藍握住他的手,“封禪過後,我陪您一起去,不帶他們。”“那就等封禪後再去,把我的疾風弓找出來,還有那兩截斷箭。”中官答應著記下來,又尋思著兩位聖駕出門的時候該派多少暗衛,那位女聖駕又跟後腦勺長眼睛似的告誡他。“不許派暗衛跟著,我們是去見故人,又不是去打架。”中官拿典記擋住腦袋,真要是去打架倒是好了,整個裡州還真沒有不認識您們二位的,誰敢跟您們打?封禪選在天地清明的午時,白霧濃厚,遠處的房舍樹木若隱若現。銅鐘告天地,銅角詔萬物。鼓聲驚雷起,焚香與民書。一盞茶的功夫不到,濃霧散儘,和風麗日,從前的年號正式改為永初,今為永初元年。仍使用大釔的國號,隻把釔改為嬟,寓美好之意,削金去鐵,止戰休兵。“這裡有海螺。”公子巿一屁股坐下來,也不管底下的碎石硌不硌得慌。“這是海盤車石裹嗎?”遊藍撿過來一塊石頭,上麵的海盤車模樣活靈活現。“還有遊魚石裹,”公子巿隨手拾起腳邊的石塊兒,“百萬年前這裡該是多麼遼闊的一片海域!!”“它現在是一方陸地,你看遠處,能看見村落的模樣。”“你說再有百萬年它還會變回一片大海嗎?”“也許會,這些石裹留在原地不都是在等著回家。”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等到太陽落山,尾隨在後的暗衛還假裝是過路的給倆人送來一盞羊角燈。更深露重,遊藍打著哈欠醒來,有什麼東西在晃她懸在半空中的手。身上的大氅不用說也是他們睡過去時暗衛悄悄送過來的,繡娘們巧手勾出的假毛發十分溫暖。 “是我……眼花了嗎?”她想也不想地一腳把巿所思踹醒。“什麼?”巿所思揉著眼睛爬起來,把哈欠咽回了肚子裡。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圓月,仿佛能觸摸到月宮主人的玉兔。月光慷慨地撒在這片海石灘上,那些白日裡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石裹正折射出浪花一樣的波紋。一艘白色的烏篷船就那樣靜悄悄地出現在浪花裡,船上的人正在說笑,一匹黃洋駒安臥在船尾。其中一個人注意到了他們,指了指巿所思腳邊的疾風弓,笑著做出拉開弓箭的樣子。巿所思丟掉身上礙事的大氅,在空酒壇之間找出一隻木盒,取出來拴著紅繩的兩截斷箭。船上的人歪頭瞧著巿所思,把身邊的佩劍舉向水麵,銀白色的浪花托起那把劍,“咣當”一聲落在了他眼前。一陣浪潮撲到巿所思的腳邊,他忍不住落淚,還是笑著把那兩截斷箭放入浪花中。月光下有促織君在鳴叫,聲聲歡喜地呼喚著那忽遠忽近的浪潮。隔著一片虛無的海他們相對而坐,烏篷船上的人在煮茶品茗,海螺灘上的人在喝酒賞月。那日的月亮便成了生平最奇幻的相遇,那日的情景變成了這輩子也忘不掉的夢境。大嬟九十八年,年號永平四十年。兩位永安主君同日於夢中逝世,享年一百三十六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