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你所擁有的 是許多人求而不得的 你有什麼理由放棄(1 / 1)

奈良的冬天是寧靜的。廣袤的天地是極為開闊的,隱約可以看見藏在樹林間的廟宇,連停在廟宇屋簷上的露珠都記錄著歲月的痕跡。孟悄悄拿著仙貝,幾隻鹿圍在她的身邊,乖順地等她投喂。此前她聽人說過,奈良的鹿看似溫順,實際上極為凶猛,手上有仙貝的人,沒少被鹿群追著跑過。她覺得大抵是自己的運氣好,並沒有遇到過那種情況。那些鹿乖巧地蹭著孟悄悄的掌心,孟悄悄臉上有了一絲笑意。到日本已經有好幾天了,老實說,這幾天孟悄悄過得不算太好。異國他鄉、語言不通,所有的工作沒有想象中那麼順利。更何況,孟悄悄的心中一片混沌,她會來這裡,也是為了讓江自謙答應讓雲真進公司,實屬無奈之舉。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她不由自主地陷入了自我懷疑和厭棄的怪圈中,她懷疑她是否能勝任配音演員這個稱號,到底要不要繼續配音……她的確並沒有考慮清楚。喂完了手中最後一塊仙貝,孟悄悄摸了摸離她最近的那隻鹿,便起身離去。日本的這個項目是 LD 和美國蒂尼公司共同合作的新人培訓計劃,這次舉辦的配音進修班主要針對的是美國、日本和中國三國的配音演員,除了巡回交流之外,還有係統的課程。LD 是想做一所自己的配音培訓學校,而這次的合作是個新的嘗試。為了有一個更好的環境,蒂尼將培訓地選在了相對於安靜的關西,而這幾天的課程,則在奈良。今天會有一個新的老師來,聽說是第一個在蒂尼出道的華人配音大家。孟悄悄到的時候,離上課的時間還有五分鐘,她習慣性地找了最後一排的位子坐下。坐在她旁邊的位子上的是一個衣著精致、打扮成熟的女人,女人正低頭看著什麼。坐在孟悄悄前麵的是兩個美國的配音演員,正在聊天。他們的聲音不算大,語速很快,孟悄悄無意偷聽,卻還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他們大抵是在討論這三個國家配音演員的專業水平,他們認為中國配音演員的綜合實力是最差的,因為他們大部分隻為電視劇配音,而為電視劇配音這件事,幾乎是不可能出現在美國和日本的!孟悄悄的臉有些發燙,但這是行業普遍現象,絕不能片麵地代表配音演員的水平高低。孟悄悄忍不住用流利的英語反駁道:“即使一切如你們所說,那也不能證明中國的配音演員沒有實力。”她的聲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小半個教室的人朝她看了過來。孟悄悄禮貌地說道:“誠然,在現在的中國,配音演員大多是在為電視劇配音,但這隻是市場環境使然,不能因為這個就全盤否定中國配音演員的實力。”她頓了一下,道:“我見過一個人,他經營著一間很大的配音公司,他不斷地給配音演員們提供機會,甚至自己開發動畫項目,給配音演員創造發揮的空間;還有……我的同事們,他們每天都在訓練,為了一個機會而努力奮鬥。我們的行業發展的確不如日本和美國,你們有著完整的產業鏈,但我們都在努力,也在改變。” 教室裡不知何時安靜下來。“說得沒錯。”聲音是從孟悄悄身旁傳出的,方才還低頭忙碌著的女人站起身來。孟悄悄卻看傻了眼,她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否則怎麼會在青天白日看到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女人現在的模樣,已經和孟悄悄當初藏起來的那張照片上的不一樣了,但還是能看出相似的輪廓。孟悄悄想過無數種和她重逢的情境,激烈的、悲傷的、溫柔的……卻不曾想是這樣平常,平常得就像某個周末的清晨,她隻是出去買了個早餐回來;平常得就像代表她身份的那個詞一般——媽媽。沒錯,媽媽,孟悄悄的媽媽。孟悄悄的目光就像定在了田如婷身上一樣,她無法移開視線,她有很多話想要問田如婷,為什麼要拋棄她?為什麼那麼絕情?為什麼從不回來看她……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隻能傻傻地看著田如婷,所有的話語都哽在喉嚨裡。田如婷看了孟悄悄一眼,孟悄悄覺得既緊張又期待。她有認出自己嗎?認出以後,她會失態嗎?會過來抱著自己嗎?不,即使她哭泣道歉,自己也絕不會原諒她。可讓孟悄悄失望的是,田如婷的視線隻在她的身上停留了一秒就掠過了,冷淡得仿佛她隻是一個陌生人。所以說,媽媽沒有認出自己嗎?轉瞬之間,田如婷已經走到了講台上,說道:“我承認文化上的差異,但我認為,配音這個職業不論在哪個國家,都是乾著一樣的事情。”田如婷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眾人,道:“下麵向各位正式介紹一下,我叫田如婷,是你們的老師,在未來一個月,將由我來輔導你們。 ”孟悄悄看呆了,和記憶中那個溫柔的女人截然不同,現在的田如婷迷人,周身散發著強大的氣場。那氣場並非是身為她母親時的慈愛,而是經由歲月打磨出的老練與淡然。“下麵,請各位做一下簡單的自我介紹,你們需要認識彼此,因為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你們將會成為彼此的同伴。”孟悄悄的心隨著一個接一個起身做自我介紹的人而越跳越快,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連自我介紹都忘了準備,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輪到了她。孟悄悄“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即使她知道她現在的狀態一定傻極了。“我……”孟悄悄猶豫了一下,緊緊盯著田如婷的眼睛,用中文說道,“我叫孟悄悄。”田如婷靜靜地與孟悄悄對視,眼神波瀾不驚,說道:“這麼簡單?你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孟悄悄的心亂成一團,田如婷對她的態度太奇怪了。她不死心,又補充了一句:“孟悄悄是我爸爸給我的名字,我還有一個名字,叫孟希音。”孟悄悄想從田如婷的神態中找到一絲對方還記得自己的線索,可是很快,她的希望就破滅了。“是嗎?”田如婷淡淡地說道,“你和我女兒的名字一模一樣。”孟悄悄忽然明白了。田如婷並不是不記得自己,隻是於她而言,自己和彆的人沒什麼不同,自己是不是她的女兒,她根本不在意。孟悄悄突然覺得很委屈,明明被拋棄的是她,受儘苦難的也是她,而如今像個孩子一般,想抓住重要的東西不肯放手的,為什麼也是她?!和田如婷的相遇並沒有改變孟悄悄的生活,她所幻想或期待的情節並沒有出現。如今她和田如婷的關係,不過是普通的師生關係,不,或許連師生關係都算不上。田如婷甚至都沒有對孟悄悄表現出過多的關注,待她像待其他人一樣,並未將她放在心上。而在田如婷的指導下,新一輪的配音訓練馬上開始了。蒂尼除了動畫以外,也有參與美劇的投資。而由蒂尼投資的一部美劇即將在海外發行,田如婷便以此設立了配音班,要求各國的配音演員用各自的母語配音來做訓練。這對美國人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相比之下,日籍配音演員和中國籍配音演員麵臨的挑戰更大,因為他們需要整理演員的全部台詞並自行將台詞翻譯成各自的母語,以最契合的方式為原片做配音。這是孟悄悄素來很感興趣的領域,再加上負責人是田如婷,她更是憋著一口氣。她差不多用了一天的時間把整部劇啃完了,她負責的是劇中一個女配角的配音,這讓她更加不敢鬆懈,又用了三天的時間把女配角的台詞全部翻譯完並吃透,但她始終理解不了她要配的那個角色的感情,也代入不了,所以她配起音來,傳達出的情感總是不到位。孟悄悄要配的那個角色從小就被母親拋棄,雖然知道了她的母親是個自私自利的女人,但她卻始終敬仰著、思念著她的母親。這樣不間斷地熬了幾天的夜之後,孟悄悄的黑眼圈已經比拳頭都要大了,可她神經依然緊繃著,因為第一堂配音課就在今天。孟悄悄簡單地洗漱了一下,早早地來到錄音室。直到她在椅子上坐定時,那些幾天不見的困意才向她席卷而來。她看了看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才開始上課。她想趁這點時間眯一下,應該沒關係。這樣想著,困意更盛,孟悄悄靠著牆壁睡了過去,懷中還緊緊地抱著她的台詞本。也不知道她睡了多久,突然就聽到一陣責備聲,她立刻清醒了過來。孟悄悄這才發現,周圍已經坐滿了她的同學,而她居然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睡著了,而此刻的田如婷正訓斥一個美籍華裔的配音演員。“你配的這叫什麼東西?!有沒有提前對過台詞?有沒有研究過人物的感情?如果你不清楚你的職責所在,就回去好好學習一下配音演員的基本素養!”田如婷嚴厲地嗬斥道,“給我出去!”那個美籍華裔的男學生一看就家境優越,哪裡受得了這門子氣,他也不願意再搭理田如婷,甩門而去。男同學走後,田如婷恢複了漠然的神色,她又戴上耳機,嚴厲的目光在場上掃了一圈,最終定格在孟悄悄身上。“孟悄悄。”孟悄悄連忙站了起來。田如婷的語氣中帶著慍怒:“你睡夠了嗎?”孟悄悄有點尷尬,田如婷顯然誤會了什麼。她解釋道:“我不是……”“任何理由都是借口,我不想聽。如果你準備好了,就進去配音;如果沒有,就趁早走。”田如婷不帶感情的指責就像兩個大巴掌,狠狠地扇在孟悄悄的臉上,羞恥感噬著孟悄悄,她咬咬牙,用力地點了點頭。孟悄悄走進錄音室時,胸中燃燒著一團怒火,這讓她產生了十分強烈的欲望,她要表達自己,她要證明給田如婷看,她並不是像對方說的那樣一無是處。孟悄悄緊張地盯著屏幕,她要配音的那個角色走到了窗邊,麵目惆悵地望著窗外的莊園。她對身邊的用人說 :“我知道的,她不會回來。”“停!”田如婷看起來十分嚴肅,她毫不留情地批評道:“這個角色是在什麼情況下說的這句話,你真的理解嗎?”這一句話使孟悄悄愣住了。她的確是用了極短的時間吃下了台詞,但是她確實理解不了那個角色的感情,隻能憑經驗去配音。田如婷一針見血地戳中了孟悄悄的短板。按以往的行事風格,孟悄悄早就已經承認了錯誤,但此刻,她卻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錯。她略帶尖銳地說道:“我努力過了,但真的代入不了。我覺得這個劇本有問題。”“劇本有問題?”田如婷表情更加嚴肅,她說道,“行啊,孟悄悄,作為一個配音演員,你逾矩了。劇本不是你該管的問題,你不能因為自己理解不了角色就怪劇本!”孟悄悄還想爭辯,忍了又忍,低頭道:“對不起。”“一句對不起就可以彌補被你浪費掉的時間嗎?”田如婷不為所動,“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我見過太多了,眼高手低,經不起打擊。如果你以為配音是這麼容易的事,就趁早卷鋪蓋回去!”“我本來就不打算再做配音演員了。”孟悄悄捏著拳頭,她的心中升起怒意,氣話就這樣脫口而出。田如婷目光犀利地看著孟悄悄:“如果這樣,那你何必來這裡?配音是需要你用一生認真對待的職業,不是你們這些年輕人覺得新奇、有趣,就可以隨便玩玩的玩意兒。”田如婷淡漠的言語像一塊塊巨石狠狠地砸在了孟悄悄的心上,她心生悔意,卻仍不肯向母親認輸。孟悄悄緊緊地咬著下唇,田如婷的譏諷讓她無地自容。但不可否認的是,田如婷精準地戳中了她身上的每一個痛點,她根本一點反對田如婷的氣力都沒有。孟悄悄知道自己做得不夠好,她不敢再與田如婷爭論什麼,低著頭走出了錄音室。田如婷沒有看她,兀自喊道:“下一個。”錄音室內的氣氛更為嚴峻壓抑,孟悄悄不想再在這裡待下去,便默默地推了門走出去,想去外麵喘口氣。剛走到門外,孟悄悄忽然聽到角落裡傳來的陌生的男音,一個男人正語氣不善地辱罵田如婷。“田如婷以為她是什麼東西?我看她是單身久了,人都跟著變態了。女魔頭、老妖怪!這件事我跟她沒完!”孟悄悄皺起眉頭,她走到拐角,把正叼著煙打電話的年輕男人嚇了一跳。那男人就是剛才被田如婷罵出錄音室的配音演員,孟悄悄記得,他叫James。James 看到孟悄悄的臉色鐵青,以為她也是在田如婷那裡受了氣的戰友,招呼道:“嘿,你是不是也受不了那個老巫婆?過來這兒,我正在想辦法對付她。”孟悄悄一言不發地走到 James 麵前,她神色嚴肅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從他嘴巴裡把沒抽完的煙拔了下來。James 莫名其妙,粗聲粗氣地喊道:“你乾嗎?”“這裡不是吸煙區。”孟悄悄毫不示弱地回敬道,“還有,你應該學會尊重你的老師。”“神經病!”James 用力地推了孟悄悄一把,憋著一肚子悶氣走開了。孟悄悄看著手中那個忽明忽滅的煙頭,心中不由得有些煩躁。她對田如婷的維護,好像完全是出自於本能。拜第一堂並不怎麼順利的練習課所賜,孟悄悄心結難解,但她不甘示弱。於是,她拚了命地訓練,她不想被人看扁,尤其那人還是田如婷。這日課後,孟悄悄將自己關在教室裡做練習。她也不知道練了多久,隻看見窗外的天黑了,端起水杯時發現杯中早就沒有了水。孟悄悄覺得喉嚨乾啞,她清了清嗓子,但仍覺得不舒服,咳嗽了起來。一罐梨汁放在孟悄悄的麵前,她有些驚訝地看著拿梨汁給她的男孩子。男孩子金發碧眼,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出頭,有著姣好的麵容,笑得十分親和友善。孟悄悄認得他,他是田如婷的助教Justin。“你還好嗎?”Justin 關切地問道。孟悄悄點了點頭:“還好,謝謝。”“可我看你這樣練了很久。”Justin 誠懇地說道,“老實說,我不認為這樣有什麼效果。”“除了練習以外,我不知道我還能做點什麼。”孟悄悄低聲道,她並不想在陌生人麵前展露自己的情緒,可長久的壓抑讓她實在是控製不住了。“是因為田女士嗎?”孟悄悄意外於 Justin 的敏銳,她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一貫地沉默著。“田老師對誰都是這樣的,你不要太放在心上。”Justin 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剛跟著她的時候,還被她罵哭過呢。”孟悄悄沒想到這麼陽光的 Justin 也有被母親罵哭的時候,她不由得好奇起來,問:“你跟著……她很久了嗎?”“有七八年了吧。我跟你說哦,其實田女士隻是看起來不好接近,實際上她是一個非常溫柔、堅定的人。能跟著她學習,是我的榮幸。她非常有魅力!”是嗎?孟悄悄在心中苦笑,想不到她對田如婷的了解還沒有一個陌生人多。“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不要責怪她。在工作上,田女士一直都是這麼認真、敬業。雖然她的那種訓練方式很容易讓人受不了,但是如果你知道她是怎麼對待自己的,你就會發現,你現在經曆的一切不過是小巫見大巫。”Justin 無奈地聳聳肩。“她怎麼了嗎?”Justin 歎了口氣,道:“幾年前,田女士患上 Bell 麻痹。她的半張臉都動不了,更何況是配音。那個時候,我們都以為她的職業生涯會斷送在這裡。”孟悄悄一驚,她對此一無所知,甚至從如今田如婷的麵相上來看,也根本看不出什麼異狀。“那她現在康複了嗎?”“放心,她已經恢複健康了!”Justin 笑道,“但是你想象不到,她是經曆了怎樣痛苦的治療和複健才把那個病治好的。田女士對配音這一行的熱情,讓我十分佩服,一直到現在,我都在想,到底是什麼讓她堅持下來的。她一定很喜歡配音。”她當然很喜歡配音,她對配音的喜愛,甚至讓她願意拋棄她的家庭!可孟悄悄心中的不解似乎隨著 Justin 的解釋消散了一些。連對她自己都如此苛待的母親,並不是用狠心兩個字就能概括的。割舍,未必不是一件痛苦的事,可她為了她的理想,甘願去承受這樣的痛苦。Justin 道:“明天放假,田女士要配一場戲,如果你有空的話就來看看吧。”等孟悄悄回過神來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已經點了頭,似乎和母親有關的一切對於她來說,都具有強大的吸引力。翌日,孟悄悄如約來到錄音棚,雖然她並不認為這樣就能和母親和解,但不可否認的是,和母親有關的事情,她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去關注。錄音棚的氣氛有些肅穆。Justin 來迎孟悄悄,並向她解釋這一切都是田老師授意的,田老師要為等會兒的那場戲醞釀情緒。孟悄悄便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對於即將發生的一切,她難免有些期待。這還是她第一次以配音演員的身份觀摩田如婷的工作。身後的門開了,田如婷走了進來,她的狀態和平時的有些不太一樣。孟悄悄知道,她這應該是入戲了。她看也沒看孟悄悄,孟悄悄也並沒有打擾她,目送著她走進棚裡。田如婷坐在話筒前,讓孟悄悄意外的是,她竟然沒有拿台詞本。“田女士配音從來都不帶本的。”Justin 笑著說道,“她每次都會把詞兒背下來,然後醞釀情緒,現場發揮,這麼多年從來就沒錯過。”孟悄悄屏息凝神,她看見玻璃後的田如婷比了個 OK 的手勢。“你想聽我懺悔?彆做夢了。我告訴你,這些年來,我過得很好,我從來都沒有後悔過。“你看看這庭院和莊園,這傭人和車馬,哪個不是靠我自己的努力掙回來的?如果我還過著以前的生活,我永遠都不可能擁有眼前這一切。“對,我是拋棄了你的父親,也拋棄了你,你可以不認我是你的母親,我不在乎。事實上,我並不需要向你解釋。每個人都必須要為他做過的事付出代價,失去你們就是我的代價,我不會哭著求你們原諒我,永遠不會……“恨我吧,順著你的心意。”……田如婷現在配的正是孟悄悄上次配的那部美劇,不過田如婷配的是女主角的母親。這個角色的經曆和田如婷有些相似之處,至少在表麵上看起來,她們都是拋夫棄女,毅然割舍過去的一切後,才擁有了現在的財富和生活。這場戲講的是女主角經曆了種種磨難,終於找到了她的母親,卻不料她的母親拒絕承認當初的錯誤,反而說了很多刺痛她的話。孟悄悄在一旁聽著,她覺得那些話也在刺著她。屏幕中,傷心的女主角走了,剩她母親一人留在原地。屏幕外,孟悄悄神色複雜地看著田如婷,遲遲抬不起腳。這時,坐在話筒前的田如婷忽然哭了起來。孟悄悄幾乎是第一時間看向屏幕,屏幕中,女主角的母親正在哭泣。那哭先是嗚咽,最後變成了放聲大哭。田如婷哭得歇斯底裡,眼睛卻還死死地盯著屏幕上的女演員,把控著節奏。孟悄悄收回了驚訝,原來這於田如婷而言,也隻是例行的公事。她的母親,也許真的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一場戲錄完,配音導演宣布暫時中止,讓田如婷平複情緒,再進行下麵的配音工作。田如婷調暗了錄音室的燈,獨自一人坐在裡麵。Justin 端來了一杯溫水,孟悄悄猶豫了一下,問:“能讓我送進去嗎?”Justin 大方地將保溫杯遞給孟悄悄,孟悄悄放在手上掂了掂,輕手輕腳地推門,走進錄音室裡。田如婷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情緒中走出來,對外界的一切聲音置若罔聞。孟悄悄遲疑了一下,才將保溫杯放在她的麵前。田如婷的眼睛依舊泛紅,她端起保溫杯,道:“謝謝。”孟悄悄有點緊張,輕聲道:“你配得很好。”田如婷這才抬頭看向孟悄悄。她的眼中沒有驚訝和意外,看樣子是知道 Justin 帶孟悄悄來的事。“你知道 Kate 為什麼要哭嗎?”Kate 就是方才劇中女主角的母親。孟悄悄不明白田如婷這麼問的意思,隻能搖搖頭。“她是有悔意的。”田如婷看著孟悄悄的眼睛說道。孟悄悄愕然,又聽田如婷說道:“雖然那悔意稍縱即逝,但是,她還是不敢承認。我看見她的手在顫抖,我看見她避開了她女兒的視線,我聽見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緊窒的聲線。”經田如婷這麼一說,孟悄悄才想起方才田如婷配音時,聲音裡的嘶啞和顫抖。起初,孟悄悄還以為那是田如婷沒有開好嗓子,可現在結合著田如婷所說的一切,孟悄悄才意識到,那是母親刻意為之的處理方式。“但是她不能讓她女兒知道,因為一旦承認了錯誤,就等於否定了她這些年的所有努力。所以,她隻敢在女兒離去之後哭,哭她這些年獨行的悲苦,也哭她當初的選擇。”田如婷深吸一口氣,道,“但是,哭過之後,她就會重新站起來,去麵對接下來的人生。因為她知道她並不是生活在過去,而是生活在當下。”孟悄悄聽田如婷說起這些時,隱約看到對方的眼中有淚光在閃動。孟悄悄忽然就明白,也許母親是借著這個角色告訴自己,母親也有過一瞬間的後悔,但是母親已經走到了今天,她不能承認過去的選擇是個錯誤。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事事順意,所謂的光鮮亮麗,何嘗不是建立在孤單、痛苦之上?隻不過世人習慣了先看眼前的東西,而忽略了身後的。都是這麼一步一步走過來的人,誰的心裡沒壓著苦呢?可孟悄悄忽然就不平了,所以說,田如婷這是願意承認她了?用這種方式?她質問的話就脫口而出:“所以你才會拋棄我,選擇配音是嗎?”田如婷斂眉沉默,半晌後才抬頭看向孟悄悄,她的眼神裡看不出一絲情緒,慢慢開口說道:“我知道,你恨我。”田如婷眼中驟然浮現的黯然清晰可見,讓孟悄悄有些不忍。孟悄悄本想安慰母親,說“沒有啊,我不恨你”,更想躲進母親的懷裡,告訴她,比起恨她,其實自己更想她,可是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事實上,我並不知道該如何對你。十幾年了,母親這個角色,對我來說,真的太陌生了。”田如婷聲音平靜無波,沒有遺憾,沒有惋惜,沒有悔恨,平靜得就像是在說:啊,今天的天氣真好。孟悄悄心中的千言萬語、百轉千回隻化成了一句話,她輕輕地問道:“這些年,你一個人,很辛苦吧?”田如婷放下手中的水杯,似乎已經恢複了平靜,風輕雲淡道:“苦不苦都是自己選的。”她想了一會兒,繼續說道,“你們對我來說很重要,但是這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一個人不能什麼都占著,不論有多難,你總得去選。任何人想要得到什麼,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做出選擇的那一刻,你就要做好心理準備,無論過程和結果有多慘烈。”“所以你選擇了你的夢想。”孟悄悄雖然還不能對母親的選擇釋懷,但她很敬佩母親身上的那種氣魄,以及那不顧一切、義無反顧地實現自己夢想的勇氣。雖千萬人,吾往矣。孟悄悄突然有些羞愧。“是我對不起你。”田如婷聲音裡滿是痛苦,她停頓了一下,又堅定說道,“但讓我重選一次,結果是一樣的。”即使孟悄悄早就有過設想和心理準備,聽到母親的話,她還是有些心酸。她擺擺手,故作灑脫道:“其實,我覺得你很厲害,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該選什麼,可我卻做不到。”“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給你取名叫孟希音嗎?”田如婷自嘲地彎了彎嘴角,“雖然你現在叫悄悄。”孟悄悄搖搖頭。“希音是指奇妙的聲音,也可以是充滿希望的聲音。那個時候,我很自私,我希望你長大以後能和我一樣,從事和聲音有關的工作。其實,我知道你在配音的時候,我很高興。”“你是怎麼知道的?”孟悄悄幾乎立刻反應了過來,“江指導說的?”田如婷的眼中閃過一絲赧然,她沒有正麵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道:“其實十年前,我回過國,可是你爸爸不讓我見你,我隻能隔著窗戶看著你。現在想想,就算你爸爸讓你見到我,你也未必會開心。”“我知道的。”田如婷有些驚訝:“你知道?”孟悄悄點點頭,道:“你帶給我的巧克力,爸爸拿給我吃了。”田如婷張了張嘴,想起那個時候自己和孟榮發生爭執,臭脾氣的孟榮還把自己帶給孟悄悄的巧克力搶走,並揚言要扔掉,沒想到,孟榮還是拿給了孟悄悄。想到孟榮的那個牛脾氣,田如婷覺得頭有點兒疼。休息時間已經結束了,工作人員催促著田如婷繼續工作,孟悄悄隻得“哦”了一聲,結束了這場短暫且可貴的寒暄。那日和田如婷聊過之後,孟悄悄和田如婷雖然暫時還沒有以母女相稱,但兩人之間的關係卻不再那麼僵硬。這天晚上,田如婷告訴孟悄悄,LD 有人來日本出差,喊她一起吃飯。她擺手拒絕了,一是,她和公司同事本就算不上太熟;二是,在現在這個階段,她也不太想麵對 LD 的人。田如婷也不勉強孟悄悄,獨自去了。孟悄悄則在酒店的房間中溫習課程,正好遇到一個問題不明白。孟悄悄估摸著田如婷應該回來了,便給田如婷的房間打了個電話,不想卻沒人接。孟悄悄有些擔心,日本的治安雖說很好,但畢竟天色已晚。她在房中坐了一會兒,實在是坐不住了,便拿著房卡下樓,想出去看看,順便透透氣。這幾日氣溫回暖,又沒有寒風,孟悄悄走到酒店外,看到不遠處田如婷和一個男人麵對麵站著。孟悄悄正打算回避,一陣爭執聲傳來,那個沒什麼溫度的男聲,在凜冽的夜晚讓她的心不由得顫抖了起來。那是陸尋的聲音!可是,陸尋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要隱瞞?”“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比起田如婷的激動,陸尋異常平靜,他條理清晰地說道:“通常,人們隱瞞某件事,要麼有難言之隱,要麼背後的真相會帶來滅頂之災。你是哪種?”田如婷聽了這質問,憤怒不已,厲聲道:“陸尋,你給我讓開!”孟悄悄連忙衝了出去,擋在田如婷的麵前,喊道:“陸尋!”孟悄悄看到陸尋聽到她的喊聲,抬頭看向她,他的眼神淡漠到沒有任何感情,是冰冷的、陌生的、讓人痛徹心扉的。陸尋這次來日本出差,他想過可能會遇到孟悄悄,但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上次的事情涉及吳天,她就無條件地站在吳天那邊;這次涉及她的母親,那她是不是要跟自己一刀兩斷?陸尋在心裡冷笑一聲,他差點都給忘了,為了雲真,她早就已經跟自己一刀兩斷了。吳天、雲真、田如婷……任何人都比他要來得重要。孟悄悄扶著田如婷,問道:“你沒事吧?”“沒事。”孟悄悄惱怒地看著陸尋:“陸尋,你說話能不能不要那麼刻薄?”陸尋臉色更冷,一字一句地說道:“孟悄悄,你想清楚了再說話!”陸尋被孟悄悄質問,隻覺得心灰意冷,不想再與她糾纏下去,對著田如婷開門見山地說道:“我問你,陸家大火的那晚,你是不是去過陸家?”孟悄悄一怔,母親怎麼會和陸尋家的火災有關?田如婷有些震驚,問道:“你是陸風的兒子?”“沒錯。”田如婷拍拍孟悄悄的手,示意她不用再扶著自己。田如婷上前兩步,走到陸尋麵前,細細打量他,道:“你雖然長得和陸風不像,但細看之下還是有他的幾分影子,我居然沒看出來。”她自嘲一笑,乾脆利落道,“是,我確實認識陸風。”孟悄悄驚訝地看著田如婷。田如婷又道:“可我不想談陸風,隻是因為往事已矣,我不想再多做牽扯。你在調查當年陸家的縱火案?”陸尋沒有回答,默認了田如婷的問話。孟悄悄皺了皺眉,想起陸尋看她的眼神,還是按捺住心裡的疑問,靜觀其變。田如婷知道這事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道:“我們去酒店聊。”說完,她率先朝酒店樓上走去。孟悄悄和陸尋默默跟在田如婷身後。酒店內,三個人在沙發上落座。孟悄悄緊挨著母親田如婷,陸尋坐在兩人對麵,隱隱成了對峙之勢。田如婷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眼神慢慢變得悠遠起來,像是陷入了回憶之中。半晌後,她才開口道:“沒錯,我不但認識陸風,他還是我的青梅竹馬。”孟悄悄有些驚訝,沒想到母親和陸尋的父親居然還有這麼一層關係。“上大學後,我們就分開了,直到工作後才重逢。那時,我們已經各自有了家庭和愛人。再後來,我去了美國發展。你家出事那天,我的確回了國,也的確去過你家。”聽到關鍵部分,孟悄悄下意識地看了陸尋一眼,他端坐在沙發上,神情依舊冷然。聽到田如婷的話,他皺了下眉,再沒有其他的反應。孟悄悄突然就心軟了,她不再怪陸尋,因為她知道,為了追尋真相而孤獨努力著的陸尋有多麼辛苦。田如婷道:“那次我回國是想去探望悄悄,可是我被孟榮拒之門外。”這些孟悄悄都知道,可她沒想到,在冥冥中她和陸尋竟然有著這麼深的淵源。田如婷又道:“陸風知道我回國了,約我談合作,我就去了你家。之後因為聊到了當年分手的往事,我們的談話並不愉快,所以我很快就走了。”“我的心情很不好,再加上我沒見到悄悄,所以我連夜回了美國。”田如婷頓了一下,平靜地說道,“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去查當年的出入境記錄。”田如婷的出入境記錄,陸尋在來日本之前,早就托警察查過了。他早就知道田如婷並沒有作案時間,陸家的縱火案跟她沒關係。他來日本出差其實沒有任何意義,商業洽談其實可以在網絡上完成。他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麼而來,是為了弄清楚田如婷和父親的關係,還是為了某個身在日本、鐵石心腸的女人。陸尋什麼都沒說,麵無表情地起身離開。孟悄悄猛地站起來,想跟過去安慰陸尋。田如婷知道現在的陸尋需要消化的時間,拉住孟悄悄,說道:“悄悄,你讓他靜一靜。”孟悄悄愣了一下,到底沒有掙脫母親的手,慢慢在沙發上坐下。那天之後,孟悄悄再也沒見過陸尋,聽母親說,陸尋連夜回了國。孟悄悄擔心陸尋,卻也明白她的擔心毫無作用,也是多餘的。可讓她沒想到的是,很快,一場小小的危機降臨在田如婷的身上。原來,James 不僅是個普通的配音演員,他更是和蒂尼有著業務往來的公司的公子。他以田如婷執教失當的理由,向蒂尼投訴,蒂尼隻好把田如婷項目負責人的職位停了,並讓她儘快回美國負責原來的項目。田如婷並沒有向蒂尼解釋,當即收拾了行李,和 Justin 飛回美國。孟悄悄卻不能理解,不過,她不理解的並不是不願意解釋的母親,而是母親對這件事滿不在乎的態度。被撤職一事可大可小,她不認為這件事不會影響到母親的事業。田如婷離開美國那天,孟悄悄堅持去送她。偌大的機場十分安靜,田如婷終於解答了孟悄悄心中的疑惑。她道:“我隻是個配音演員,除了配音以外,什麼都不是我的本職工作,你明白了嗎?”孟悄悄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田如婷拍拍孟悄悄的肩膀,道:“我走了,你一個人在這裡要照顧好自己。”孟悄悄愣愣的,原來母親的關心是這般滋味,就像冬日裡的一口熱茶,熨帖暖心。她紅了眼圈,起了傾訴的欲望,開口道:“其實,我來日本之前發生了一些事情,讓我不確定我選擇配音是因為自己,還是因為我的好朋友。”田如婷輕輕地歎了口氣,道:“我知道,江指導跟我說,你的狀態很不好。隻是,我打算等你自己開口,沒想到竟然會是在這麼個場合。”“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孟悄悄低落地說道。“配音的時候,你開心嗎?”田如婷突然問道。孟悄悄想了想,肯定地點了點頭。“是不論彆人用什麼和你交換,你都不願意換的開心嗎?”孟悄悄遲疑了一下,點頭的幅度更大。田如婷道:“如果你認定了一件事,就不要動搖,堅定地走下去。而你的選擇到底是對是錯,時間會告訴你。到那個時候,不論結果是好是壞,你隻要接受就好了。”孟悄悄一怔,她忽然豁然開朗。田如婷握了握孟悄悄的手,終於露出了她們重逢以後的第一個笑容,她微笑著說道:“想再多都是沒用的,跟著你的心走吧。”孟悄悄感覺自己就像在迷霧中獨行的路人,突然找到了前進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