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愛情的難題“嗯。我的至親啊。以後每天都會來看的。醫生,拜托你了,一定要讓她儘快好起來。”醫生見他如此鄭重其事地請托,有點意外,不明白他乾嘛表現得跟這個女人的丈夫似的——醫生一直以為李歡才是病人的丈夫,因為所有簽名都是李歡在負責。醫生雖然意外,但還是說:“你放心,我一定會竭儘全力的。馮小姐並無大礙,隻是身子很虛弱,要多休養一段時間。”“謝謝。請你多費心了。”李歡在門口,見醫生十分詳細地給葉嘉介紹馮豐的病情和症狀,無半點疏漏,態度可比對自己恭敬多了。這是C城最好的醫院,C大的附屬醫院,也是葉嘉的地盤。他有這樣的氣派原也不足為奇。李歡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葉嘉,也是在這座醫院。那一次,自己被馮豐騙去“坐台”,走投無路淋雨發燒,馮豐送自己去醫院。也就是在這裡,她偶遇葉嘉,葉嘉尾隨而來,才有了後來這麼多的糾葛。“緣”之一字,真是令人匪夷所思。葉嘉詳細地了解了馮豐的病情和症狀,醫生給他講了一下何時安排檢查、大致的判斷等等,並且一再保證並無大礙,他才稍微放心了一點兒。待醫生出去後,葉嘉獨自坐了一會兒,細看馮豐露在外麵的滿是淤青的手背。他輕輕拿起她的手腕,細細地摸她的脈搏,好一會兒,又翻翻她的眼皮。很少有人知道,他在中醫上有著很深的造詣,除了幼時起就喜歡研讀中醫經典,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仿佛某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不像在後來的心理學科類,傾注了更大量的心血才獲得如此的成果。直到聽了馮豐講了那個離奇的“迦葉國師”的故事,他才明白是什麼原因。迦葉原是聖醫國手,自己是不是“遺傳”了他的特質?李歡站在門口,看他完全采用的是中醫的手段在看,可是,有什麼情況,卻又不說。李歡畢竟是“千年古人”,本人對現代科學也持保留的態度,尤其是對西醫,他想,很多疑難雜症其實是西醫解決不了的,西醫也就講究一個灑脫,一個小病,一進醫院,醫生看也不看就要你去這樣檢查那樣檢查,拍這種片子那種片子,什麼X光、B超、CT……不折騰半天,彆想給你開一點藥。不像中醫,望聞問切,就可以對症下藥了。他忍不住,走過去問葉嘉:“情況怎樣了?”“她的病情跟檢測報告上的有點不一樣。”“哪一點不一樣?”“我現在還不能確診。身體上大致沒有太大的病症,隻是她的情緒壓抑得很深,一般受到了重大刺激的人,都會有很長一段時間是這種表現。”“那要怎麼辦?”“先觀察著。有情況我會告訴你的。” “行。”葉嘉站起來,淡淡地向李歡點點頭,就離開了。直到他離開,馮豐的眼皮依舊一動不動。李歡不知怎地鬆了口氣。不得不承認,自己是惶恐的,總是期望他來的時候,馮豐是睡著的。可是,她今天是睡著的,明天呢?後天呢?她若見到葉嘉,會是什麼樣的反應?如果她要葉嘉照顧她……他覺得有點迷茫,但很快就拋掉了這些可笑的想法,現在,比這個還重要的事情多得多。不一會兒,黃氏夫婦也按照約定來了。黃太太來到床前,見馮豐的打著點滴的手上纏著紗布,手背淤青,一瞬間,心裡雪亮,眼淚就掉了下來。因為藥效,馮豐還是閉著眼睛昏睡著。黃太太伸手輕輕摸摸她手上可怕的傷口,淚如雨下,“傻孩子,你一定要把身體養好,你還有我們啊……”她的眼睛朦朧著想睜開,卻那麼吃力,眼皮十分沉重,也不知道是因為藥效還是因為倦怠。好像被魘著了,甚至是一種下意識地逃避,不敢在這樣的時刻麵對黃氏夫婦。她開不了口,甚至不知道黃太太就坐在自己麵前。黃先生出去,和李歡一起坐在會客室裡。他閱人無數,卻從沒見過這樣一個男子,不止因為他的氣派,還因為他那麼怪異的相貌——明明是個很精神的年輕人,卻一頭白發。那一頭的白發,又白得跟老頭子不一樣,難以形容的一種罕見的隻屬於男人的妖豔。好像,他並不是這個時代該有的人物。當然,他對於李歡並不是完全一無所知,即便不關注早年的娛樂選秀節目,他對這個曾經被財經雜誌關注的“股神”,也是很有印象的。再加上他的入獄事件,法律界都曾關注過這個事件,而且當成了典型的案列分析。隻是,那時他出現在報刊雜誌上時,並不是頂著這樣一頭怪異的白發,而是一個很正常的青年才俊模樣。他越看越覺得奇怪,這個男人身上,有種令人難以捉摸的東西。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伯父,您和伯母要節哀!”“謝謝。”“目前案子進展得如何了?”“警方通知已經有了那兩名犯罪嫌疑人的下落。警方的效率一直很低,這一次,不知為什麼那麼迅速……”“能找出凶犯就是好事啊。”黃先生點點頭,但心裡還藏著疑團,事發之前,馮豐的家裡就遭遇過入室搶劫,這一次,明顯也是針對她的,甚至是“綁架”。難道真的是一場單純的刑事案件?這兩名嫌疑人都是“直接”的搶劫犯,警方最多就是據此定罪,後麵會不會還有幕後黑手之類的?馮豐不過是一個孤女,又有什麼值得讓人“幕後黑手”的?想來,也不該牽涉很複雜的事情啊。他就這個問題和李歡探討,但是,李歡的解釋完全合情合理,也經得起推敲。而且,幾乎是第一麵,他就覺得李歡是個不同尋常的人,值得信任。他做律師半輩子了,還幾乎從來沒有見過眼神如此堅定的人。好在罪犯已經有了下落,縱有疑心,也隻能等警方的結論出來再說。“李歡,小豐就托付給你了,你要好好照顧她。”“放心,我會的。”他異常誠懇而恭敬,執了子侄之禮,“伯父,如蒙不棄,以後,請允許我登門拜訪。”“我們會歡迎的。”李歡親自送夫妻倆到停車場,直到車開走,他才慢慢返回。心裡其實是有愧疚的,可是,從目前的判斷來看,警方抓了那兩隻替罪羊對黃暉之死有個交代後,黃先生夫妻就可以安然退出了。再要把他們牽涉進來,怎對得起因為自己的疏漏而死去的黃暉?報仇雪恨,替親人申冤,雖然是很快意的事情,可是,如果要讓一對年邁的父母就此陷入無止境的凶險,顯然是極不明智的事情。黃暉的命運,其實是和自己,和馮豐綁在一起的了。真正替他緝拿凶手,應該是自己的事情。車子駛出醫院。黃太太擦拭著眼淚:“我沒有想到小豐居然會自殺!”黃先生也心如刀割:“傻小子沒福分啊,有這樣一個愛他的女孩子,他原本可以快活地過一輩子的……”夫妻倆相對垂淚,彼此發現,彼此都蒼老得太多了。初一的午後,又是一陣蒙蒙細雨。雨小得幾乎令人完全感受不到,隻有刺骨的風,呼呼地往領子裡鑽。這是位於鳳凰山的公墓。葉嘉默默地將一大把黃菊放在墓碑麵前,墓碑上,黃暉的笑容十分燦爛,青春得有些肆無忌憚。他的生命定格在如此美好的年華!想起他在球場的堅韌和從容,沒想到不止球賽,連愛情上,他也變成了一個徹底的勝利者。可是,這樣青蔥的歲月,於他,竟然完全變成了過去。他在墓碑前,鞠了三個躬,那是一種最誠摯的緬懷和尊敬。如果一個男人肯為一個女人付出生命,他的愛,無論誰,都應該給予最大的尊敬。何況,他想,他是因為自己而死去的。微雨絲絲地蒙在黃色的花瓣上,像空山新雨後,卻不見清新,隻有肅殺。良久,葉嘉起身慢慢往山下走。在下山的路上,他見到一對夫婦,沒有打傘,隻互相攙扶,彼此的頭上都有了絲絲白發,婦人神情淒楚,男人悲切肅穆。婦人的眉眼、男人的身板,他依稀拚湊出黃暉的模樣。不難理解,他們不願讓兒子度過一個孤零零的大年初一,想來陪陪他。他不由自主地,側身微微一禮,然後讓他們先走。黃氏夫妻太過悲痛,並沒有注意到這個陌生人奇怪的舉止,隻當他是一個和善有禮的年輕人。然後,他們上山,他獨自下山。無邊絲雨細如愁啊……情感的、生病的命題,原來,遠遠超過科學的範疇。再智慧超絕的人,也無法回答“如果我愛的人她可能愛上了彆人”該怎麼辦?如何才能讓兩個人彼此隻有相愛,沒有誤會、分離、無邊無際的擾攘和痛苦?他茫茫地走在細雨裡,人生的情感的課堂,原來,比最玄妙的醫學難題更加不易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