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心神俱滅(1 / 1)

第26章心神俱滅黃暉自己拿鑰匙開門,鑰匙剛在鎖孔裡轉一下,門立刻打開了,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滿麵笑容:“嗬嗬,黃暉,你們回來啦?這位就是小豐吧?”馮豐還沒回過神來,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走過來,他個子瘦高,是中國父親那種最普通的表情:“小豐,歡迎……”馮豐趕緊點點頭:“伯母,伯父,您們好。”“嗯,快請進”黃暉的母親拿出嶄新的棉拖鞋給她,雖然滿麵笑容,看得出,她的心情也十分緊張。隻有黃暉一個人倒是落落大方的,帶她去沙發上坐著。黃太太立刻給她倒茶,是上好的鐵觀音,一衝上就有股淡淡的香味:“小豐,你喝茶。還有水果,你喜歡什麼?柑子?柚子還是蘋果?對了,還有龍眼、小番茄……”馮豐這才發現,客廳的茶幾上,鮮亮的大果盤分門彆類地放著各式水果。然後,黃暉又將那籃“禮物”放在桌上,桌上堆成了水果小山。她客氣幾句,看出,黃暉的母親竟然比自己還緊張。黃太太一身新裝,而黃先生也是西裝革履,還打了領帶,夫妻倆都正式得不得了。她有點吃驚,隻聽得黃暉大笑起來:“爸,媽,你們這是乾什麼?穿得像要去赴宴似的……”他這一笑,緊張的氣氛立刻緩和不少。黃太太趕緊說:“老頭子,你快去炒菜了。”黃先生得令,馬上係了條圍裙,西裝革履地走進廚房。他態度十分自然,顯然常年是家裡“掌勺”的大廚。馮豐又是吃驚心裡又是忍不住想笑,一個男人,在家裡西裝革履地去做菜?是今天才這樣還是以往都這樣?黃暉自告奮勇:“我給爸幫忙。”黃太太拉住他:“菜全部弄好,隻等下鍋,一會兒就好了。你帶小豐去房間看看,半個小時就能吃飯了。”黃暉欣然答應:“小豐,我帶你去轉轉。”剛到陌生人家裡,自然拘束。馮豐暗暗感謝黃太太的好意,和黃暉在一起,總比麵對他父母來得輕鬆。黃家是那種普通的複式兩層房子,大約有200平米左右。馮豐五年前看房子,這種複式不過2000元左右一平米,幾年時間,房價瘋長,但在幾年前,買這樣一套房子也不過四五十萬,是C城中等人家的水平。黃暉住樓上一層,有自己**的書房和衛生間,相鄰還有一間稍微小點的房間。黃暉領她進去,隻見這間屋子完全是女性化的布置,**用品都是全新的,床頭還放了一個大大的公仔沙皮狗。黃暉摸摸頭:“我媽準備好的,今晚,你可以住這個房間……”馮豐有點不安:“不,吃了晚飯後,我要回去的。”黃暉有點不好意思:“對不起,我媽不是那個意思……我……我會送你回去的。” 他越是解釋,她越是不安,這家人太熱情了,這樣的規格,完全是接待“兒媳婦”的規格,自己這一來,是不是來錯了?她不想再看什麼房間了:“黃暉,我們下去和你媽說說話吧。”“好。”黃太太見他倆下來,十分高興:“吃飯了。”菜肴十分豐盛,水煮肉片、風味辣子排骨、龍須筍燒兔子、白灼鮮蝦、清蒸鱸魚,香菇菜心、涼拌蕨菜。中間一個十分精美的磁大碗裡盛著雪白的羊肉湯,上麵幾枝鮮綠的芫荽。馮豐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在男孩子家裡吃飯,心情十分緊張,黃太太拿了筷子:“小豐,吃飯,不要客氣……黃暉,你也吃……”她叫馮豐“小豐”,叫自己的兒子倒連名帶姓的。不像葉夫人,開口閉口就是“我兒子”。這一頓飯,吃得並不難受,按照中國百姓的習慣,飯桌上,人們一般會問你父母是乾什麼的,家裡的一些情況……馮豐最怕彆人問這些,但是,黃氏夫婦一句也沒有問,他們談的話題雖然都很家常,但黃氏夫婦談話技巧都很高明,並不令馮豐覺得自己完全是個局外人,加上黃暉偶爾一句恰到好處的插科打諢,令大家捧腹不已。黃太太偶爾不經意地看馮豐的飯碗,見她吃得差不多了,還沒開口,每次兒子已經先一步不動聲色地給她添飯。她暗喜,兒子怎麼變得這麼開竅了?可見,小子就是要有了女人才能真正成長。馮豐從沒體會過這樣濃鬱的家庭氣氛,不知不覺,倒吃了兩碗飯。而黃暉,簡直就是個大胃王,待眾人都放下筷子了,他還一個人十分輕鬆地將剩下的排骨加完,一大碗羊肉湯也喝得精光。這一頓飯,每個人都吃得很輕鬆。尤其是馮豐,自從和葉嘉離婚、李歡決裂以來,每天都是強迫自己吃,強迫自己睡,為的也不過是撐著不要生病罷了。許多日子,從來沒有真正覺得食物如此美味過。天大地大,肚子最大,吃飽了,心情就大大輕鬆起來,好像所有的痛苦都一下無影無蹤了。一桌的殘羹冷炙待收拾,黃先生率先“功成身退”,舒舒服服地去看新聞頻道了。黃暉挽了袖子收拾碗筷,馮豐第一次上人家門,遲疑著要不要去幫忙,手剛觸著一個碗準備收拾,黃太太立刻拉住她,眨眨眼睛:“你不用管,黃暉負責洗碗……”她紅了臉縮回手,黃暉十分愉快地說:“你去坐著,我很快就收拾好。”黃太太拉她的手坐到沙發一角,壓低了聲音:“男人不能慣著,你要洗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洗碗傷手,女人最好不要洗碗。黃暉8歲開始就包下洗碗的任務了,他是做家務的好手……”馮豐啞然失笑,對這個胖墩墩的婦人頓生更多好感。緊張的心情完全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小豐,電視裡吵鬨,我們進書房說說話。”“嗬嗬,好的,伯母。”樓下的書房比樓上的那間大一些,是黃氏夫妻倆共用的。一進去,馮豐立刻看到書桌邊一摞C城發行最大的日報和幾本雜誌。黃太太笑眯眯地:“小豐,我是你的粉絲,你寫的專欄我每期都收集。”“嗬嗬,謝謝伯母厚愛。”“不過,在看你的專欄之前我就聽黃暉說起過你了。老實說,得知你會來我們家裡,我真是激動。我是曆史老師,現在的課本因為種種限製,對魏晉南北朝這個階段提及很少。我查很多資料,自以為已經了解得算多了,直到看了你寫的專欄,才知道還有那麼多豐富的內容是自己聞所未聞的,小豐,這次我們可得好好探討一下……”馮豐立刻來了興趣,還有什麼能比遇到一個知音更令人興奮的事情呢?兩人一見如故,又誌趣相投,滔滔不絕地就聊開來。客廳裡,黃暉洗碗出來,陪著父親看電視。他看一會兒,目光又不停飄向書房門口,可是,書房的門關著,也不知道她們在裡麵談些什麼。他想去看看,又覺得冒昧。黃先生見兒子坐立不安的,笑眯眯地解下自己的領帶放在一邊:“兒子,我真是同情你。”父親口裡說同情,可是,眼神裡怎麼有點“幸災樂禍”的呢?“嘿嘿,沒見過這麼不上道的老娘,兒子帶女朋友回家,兒子顧不得說幾句體己話,倒被老娘霸著談笑去了,哈哈,兒子,誰叫你領一個你老娘的偶像回來?”黃暉故意做得愁眉苦臉的:“我看我在媽心目中的地位嚴重下降。”黃先生不屑一顧:“你少裝可憐了,我今天被逼著穿西裝下廚,你見過比你老子更遜的男人沒有?我這都是為你犧牲的,明天你得陪我下幾盤棋作為補償……”黃先生棋藝不好,卻酷愛下棋。下棋這種東西,得講究天分,並非歲數越大越厲害,兒子10歲就超過他的水平了,每次被逮著做陪練,簡直苦不堪言。黃暉叫起來:“你每次都是輸,我簡直勝之不武。不行,隻陪你下一盤……”他伸出手指,討價還價:“三盤。”“最多兩盤。”“成交。”父子倆同時看向書房的門,黃先生小聲道:“你猜你老娘會不會要她簽名?”“1000?”“就1000元,我賭會簽名……”黃暉正要回答,忽然聽得書房的門“吱”的一聲打開,母親已經和馮豐出來了。“你們倆爺子又在說我什麼壞話?”黃暉強忍住笑:“不敢。”他的目光落在馮豐身上,見馮豐笑容滿麵,精神愉快,才鬆了口氣。看樣子,她和母親談得非常愉快。大家又隨便聊了幾句,馮豐看看手機,禮貌地說:“時間不早了,伯父伯母,我要告辭了。”黃太太不慌不忙地拉住她的手,從旁邊的茶幾抽屜裡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和一個紅包遞給她:“小豐,這份禮物你拿著……”“不用,不用”馮豐趕緊推辭。在C城,一般未婚男女第一次上親友家門,都會得到紅包。尤其是男生第一次帶女朋友回家,男方的家長必須準備紅包的。以前念書時,一些女生第一次和男朋友回家,回來總會交流“紅包”的金額,反正上不封頂下不保底,許多女生也會大罵男方吝嗇,給的紅包太少之類的。她和葉嘉沒有經曆過正式戀愛階段就同居了,也沒上過葉家的門。葉夫人到葉嘉的小彆墅小住時,見第一麵就對她十分刻薄不滿,覺得她配自己的兒子簡直就是烏鴉飛到了鳳凰樹枝頭上,哪裡還會給她什麼“紅包”禮儀?她沒有拿男方紅包的概念,今天,這個紅包拿了,會不會就必須和黃暉正式交往了?否則,無緣無故地拿人家的禮物乾嘛?黃暉見她推辭,趕緊給她打開盒子,是一條黃金鏈子,下麵的墜子是一朵雕花,看起來喜氣洋洋的。“嗬嗬,馮豐,你拿著吧。”她更是不安,無論如何也不收。黃太太笑得十分敦厚:“因為黃金方便變賣,所以我買首飾一般就買金的。雖然俗氣也談不上什麼檔次,但是實惠……”這話聽著,簡直大合心意,馮豐一直也是這麼想的。“……嗬嗬,小豐,放心,這不是下定的桎梏,也不是枷鎖。這是我個人喜歡你,送你的一點禮物,和黃暉沒有什麼關係。至於你和黃暉……”她看看兒子,“得看緣分。如果黃暉不長進,或者有更好的男孩子,那是他沒福氣……”“媽,你說什麼呀?我怎麼會不長進?而且,天下哪裡那麼多比我好的男孩子?”“你當然必須長進了!”黃先生見母子倆一唱一和,在旁邊暗笑,也插一句:“小豐,你就不要推辭了。這不是長輩送晚輩的見麵禮,是你的粉絲送給你的禮物。報紙上不是刊登,那些富姐級粉絲往往送偶像項鏈、手鏈、高級樂器之類的嘛,一個都要幾千上萬美金。你的粉絲這份禮物也算不得什麼,但是你要拒絕,她該多傷心啊……”這番言辭亦莊亦諧,馮豐無法推辭,黃暉興高采烈地給她收好禮物:“馮豐,我送你回去。”黃氏夫婦送兩人出門,一直看兩人上車才返回家裡。黃夫人連聲讚歎:“真是見麵勝過聞名,我第一次遇到這麼投緣的女孩子。小豐又漂亮又聰明又有禮貌,而且見聞廣博勤奮上進,簡直是完美無缺,兒子有福了……”黃先生卻心不在焉地直奔書房。黃太太見他不應自己,追進去:“老頭子,小豐這麼好,你難道不覺得?”隻見丈夫喜形於色地拿起桌上一個攤開的筆記本,看著上麵十分娟秀的幾行字和簽名,哈哈大笑起來:“我贏了1000元……哈哈,兒子輸了……”黃太太莫名其妙,但是很快就醒悟過來:“你敲詐到兒子頭上去了?”“怎麼不能?他老子我這次大出血了,總得撈點本回來。他上次掙的2萬獎金,估計還沒有揮霍完……”“嘿,那趕緊分500給我。”黃暉開著父親的那輛老爺車送馮豐回宿舍。一路上,他心情特彆愉快,輕輕吹著口哨,不時側臉看一下馮豐,又有點不好意思,好一會兒才沒話找話:“你今晚吃飽沒有?”“現在都還有點撐呢。”兩人又無話了。馮豐手裡篡著那個紅包,又不好當著黃暉的麵拆開,可是,又怕裡麵金額過了點兒,乾脆遞給他:“黃暉,你拿著吧。”“不,你拿著。嗬嗬,我們同學第一次上我家,我父母都會給紅包的。你不要放在心上。”這一家人都是太極高手。馮豐沒法,隻好捏著紅包放在包裡。黃暉見她收下,心裡鬆了老大一口氣。快到C大,馮豐說:“我就在校門口下車,你不用開進去,停車也不方便。”“不,我送你進去。”他笑嘻嘻的,神情卻十分固執。馮豐隻得由他,他將老爺車停在東大門的停車場,又送她走很長一段距離,一直送到女生樓下,才吹著口哨興致勃勃地離開了。馮豐一隻腳正要踏進女生樓的大門,忽然被一隻手拉住。她嚇了一跳,回頭,葉嘉拉了她就往前麵走。“葉嘉,有什麼事情?”他依舊不做聲,隻是拉著她大步往前走。她停下腳步,他不能繼續用力,隻能停下,依舊拉著她的手臂。此時,夜已經深了,路上行人已經非常稀少,兩人站在一棵高大的鳳凰樹旁邊,昏暗的路燈下,馮豐見他的頭發老長,神色焦慮,淡淡說:“太晚了,女生樓要關門,我得走了。”“小豐,有一句話我一定要當麵告訴你……”他拉住她的手,語調非常平靜,“小豐,我這一輩子隻喜歡你一個人。我相信你也是喜歡我的。你放心,我不會再糾纏你,無論你今後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接受。但是,我要告訴你的是,隻要你回頭——無論你什麼時候回頭,我都等著你!”“……”女生樓的門砰然關上。從鐵柵欄的縫隙裡望出去,葉嘉的身影還在那棵高大的鳳凰樹旁邊,孤零零的,固執而帶著淡淡的令人心碎的無奈,一陣風吹起他的風衣,隔著一道柵欄,馮豐仿佛覺得很冷,不知是替他冷,還是自己冷。她想,全球並未變暖,而是變冷了。一步一步往寢室裡挪動腳步,心底的最後一道防線被徹底擊碎,這一瞬間,仿佛心神俱滅,堅持了許久的忍耐、克製、勇氣、向前……現在,一點都維持不下去了。寢室裡還亮著燈,同室的女生還在打遊戲,手忙腳亂,不時誇張地吱吱喳喳一聲。聽得推門,她隨口問:“馮豐,回來啦。”“嗯。”“這個遊戲真好玩……”她抬起頭,見對麵馮豐攤開一本《沉默的羔羊》,“半夜三更看這種恐怖?”馮豐還沒回答,她大驚小怪地嚷嚷出聲:“哎,馮豐,你怎麼啦?”“?”她一低頭,一滴殷紅的血“滴答”一聲落在雪白的紙張上,濃濃的,仿佛一朵怪異的圓點小花突然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