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的教師公寓,浴室的門打開,穿著寬鬆柔軟的淡粉色睡衣,白膩脖子還帶著水珠的小姑娘從裡麵走了出來。她擦乾頭發後,吹風機發出嗡嗡響聲,吹了大概十來分鐘,啪嗒一下關上,拔了電源放在一邊。走到床邊,大字型躺了下去,輕柔的身體還彈了彈。“你今晚都看到了,我就說我沒騙你吧?”“情情愛愛,如路邊枯骨。”“喝下這碗湯,把這些都忘了吧。”……中秋是三天假,周六放到周一。昨晚跟綰綰說過要帶她去學校提前看看,今天一大早她就表現得極度興奮。一隻穿著校服,尾巴從校服褲子後麵伸了出來的小可愛,穿好小鞋子後,就一直在門口等他。風無理不緊不慢吃著早餐。她還背上她那個小書包,裡麵裝了兩個本子,還有筆袋和雨傘,跟她說了這些今天用不著,她還是執拗要帶,跟第一次上學的孩子一個樣,風無理又見她拿了包威化餅乾塞進去,這樣就鼓鼓囊囊的了,不過背起來不重。而且彆看小狐狸那樣,她其實能一隻手把實木板床抬起來,然後一隻手拿著掃把打掃的巨力小蘿莉。“風無理大人!可以出發了嗎?”她身後尾巴一甩一甩的。風無理沉思:“你尾巴不用藏起來嗎?”“這個呀!”她解釋:“王西樓大人給綰綰想了個辦法,用照妖鏡的時候,把尾巴藏起來,這樣子好像彆人就隻能看到綰綰,看不到綰綰的尾巴了!”“還能這樣?那耳朵也是嗎?”“也是的!”風無理嘖嘖稱奇,然後招了招手讓小狐狸過來,背對著自己。綰綰雖然疑惑,但還是照做了,然後尾巴一下子被抓住。她滿臉通紅:“哎呀,風無理大人不要抓綰綰的尾巴了啦!!”“沒事,我看看你尾巴怎麼伸出來的……咦,王西樓給你校服褲子上開了兩個洞啊……”手藝還挺好,剪開一個小孔,然後用布條把小孔邊邊縫上了,能隱約看到一點點像剝了殼雞蛋一樣的肌膚。日常被迫害的小狐狸臉已經紅成猴子屁股了,瞬間沒了一開始出門興高采烈的樣子。甚至有點氣呼呼的。她還有個被摸尾巴就要嫁給那人的設定的,這些人都不尊重她這個設定!氣呼呼不說話的小狐狸就更可愛了。風無理揉了揉她腦袋,看著她尾巴慢慢開始翹了起來,就知道又哄好了。全家最好哄的人。他吃完早餐,領著小狐狸出門。“中午回來吃嗎?”王西樓在院子裡做老人家那種晨操,伸展胳膊,抬腿之類,頭發用發帶束了起來。“不回了,今晚還是回來吃。”“行。”回頭看一眼,王西樓比過去要精神了不少。 穿著風無理的運動裝。就是短褲短袖,她說等一下想沿著江邊跑跑步,好久沒運動過了,覺得自己已經是一頭鹹魚僵屍了。好像在風無理初中之後,她大白天出門的都沒幾次了,最多黃昏出門買個菜之類,六七點的陽光都會讓她很難受,現在卻在陽光下做準備運動。“國慶要不要出去旅遊?”他問。“去哪裡?”小僵屍一臉茫然。“看閱兵?”她有點為難:“我怎麼說也是個邪物,去那裡……也不是害怕,就是,嗯的。”“也就隨便一說,或者去金陵?去夫子廟轉轉?”“行!”她答應地痛痛快快,其實她也挺期待的,也確實好多年沒回去了。“走了。”“王西樓再見!”小狐狸揮手。湘大是全省人心中殿堂級的學府,南大雖然差了點意思,但也是數一數二的。反正算風無理備選,畢竟他不考慮出省。舍不得小僵屍。推了輛電瓶車出來,其實這款式還是跟女式摩托差不多,隻是能耗從油變成了電而已,而且這種電瓶是要上牌的,還要去考駕照。屬於被抓到的話,會被罰款那種。小狐狸坐在後麵,抱著他的腰,風無理也有了個小書包,還是自動係帶的。開了大半個小時,這邊的景色有些陌生,遠遠能看到南大的校門。有學生進出,大學生看起來就已經跟大人差不多了,高中生總感覺差點意思,大概是臉上還帶著青澀,肩膀也不夠寬。他拿出手機,給蘇小欣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聽聲音很欣喜,說的話也一大堆,風無理隻來得及嗯嗯地回答。將車停在一邊,風無理把小狐狸抱了下來,牽著她的手進校門。“這裡是綰綰以後上學的地方嗎?”小狐狸一臉震驚:“這裡好空闊……”“這裡不是,這是大學,綰綰要上的是小學。”小狐狸陷入沉思,又抬頭問:“綰綰上完小學就可以上大學了嗎?”這種幼稚的問題,風無理聽了後嘴角帶著笑意,剛想解釋,身邊一聲輕笑。“小妹妹,你上完小學六年,還有初中三年,然後高中三年,在然而還有大學四年,如果你還想讀,後麵還有研究生,博士生……”綰綰眼睛已經開始轉圈圈了。風無理看到身邊多了個穿著職裝的成熟女性,眼角有點皺紋,四十歲了看起來剛過三十一樣。她看著自己,臉上滿是笑意。“你今天也有課嗎?”“中秋放假了,不過帶了幾個研究生,課題什麼的很多要忙的。”風無理點了點頭,蘇小欣問起小狐狸,他說是師父家的小孩,明天開始在旁邊三小上小學,他帶過來看看。當年的說法是,風無理跟了個學道的師父走了,在雲麓宮修道養心。事實上,小僵屍還真在雲麓宮有掛名的,而且輩分很高。這樣去想想就知道,雲麓宮建成後二十年,一頭修為通天的大僵屍定居在了人家山頭下麵。蘇小欣帶他去喝奶茶,一開始不知道說什麼,就問他學習怎麼樣了,了解風無理打算報考湘大,就問他有沒有把握。小狐狸坐在一邊,咬著吸管,就算坐著也沒放下她那個小書包,背在身後可愛極了,忽然意識到什麼,翻身把小書包拉鏈拉開,拿了包威化餅吃。小可愛身上好像有個結界,完全聽不到風無理和他媽媽的談話,也不會像彆的小孩一樣,催著怎麼還不走,特彆乖巧吃著小餅乾。“都壓碎了……”她皺著眉頭看起來有點委屈,然後小手拈著碎碎的威化餅,小心翼翼不再對小餅乾二次傷害。吃一點點又喝一口奶茶。風無理給她二十塊現金,讓她去超市買點自己喜歡吃的小零食。“風……哥哥也要嗎?”在外邊不可以喊風無理大人。“你自己買點喜歡吃的就好。”風無理揉了揉她腦袋,小狐狸眯起了眼睛,然後跑了出去,看背影就很治愈。“很乖的小姑娘啊。”蘇小欣看著那個小背影笑。外邊忽然就下起了急雨。蘇小欣笑:“我們都沒帶傘,剛進來外邊就下雨了,真是走快了一步。”“這雨下不了多久的。”“對了,你那個小妹妹怎麼辦?”“她不用擔心的,雨停了就會回來。”這場雨太急了,有學生被淋了個狗血淋頭,跑到這邊商業街,找個地方躲雨,抬頭看著天空。還有學生冒著雨也要跑出去的。突然的急雨,本來緩慢的節奏好像也快了一點。奶茶店這邊顯得更安靜了,直到那個店員開了音響,放的是民謠。也還好。挺輕鬆的。當年她跟風無理的父親爭過撫養權的,隻是風無理選擇了父親,雖然後來也沒見過那個爸爸。這些年,她也一直有打錢過來到王西樓戶口上,去過幾次雲麓宮,但是肯定找不到風無理人的,那時候他不太想看見他們,現在想來那時候有些太幼稚了。見不見又能怎麼樣呢。兩人也沒談他,風無理話不多,她其實話也不多,但是說著說著她就有說不完的東西。有兩個女生進了奶茶鋪,收起傘,甩了甩水,互相抱怨鞋子或者肩膀都濕了。“咦,小蘇老師?”他們跟蘇小欣打了聲招呼,風無理也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他們就多看了風無理兩眼。如果是一般學生,蘇小欣自然不認得,但他們正是她手底下那兩個研究生。“你們這是去哪?”蘇小欣笑著問。其中一個女生抱怨,眼睛時不時掃風無理一眼,“本來要去市區逛逛吃吃的,這忽然下雨,看樣子中秋都要困在學校了。”“你好,1057好了嗎?還沒好啊,哦哦!”“我兒子說很快就停了。”兩個女學生表情一愣,看向風無理,驚疑不定:“這是小蘇老師兒子啊,我還以為是你哪個學生呢!”“是呀是呀,我也是!”一看,眉宇間確實有些相似。兩隻研究生嘰嘰喳喳,問風無理多大了,好像等話題轉向他已經等很久了,隻是對方身份讓他們不禁錯愕。但是更有趣起來了。一問,居然想考湘大!那怎麼能行!長那麼帥!來南大!外邊雨就停了。“誒!你怎麼知道下不了多久的?”“天氣預報。”“哦。”感覺自己問了個好蠢的問題。“小學弟學習上有沒有什麼不會的?語文可以問姐姐,加個微信吧。”“人家媽媽是蘇老師,還要問你?”“學弟沒女朋友吧?”一旁的蘇小欣忍挺久,沒好氣地揮手打斷他們,“雨停了,你們要出去快出去。”兩隻研究生嚶嚶嚶的,其實也玩笑居多,畢竟從小學到大學,好像調戲老師的孩子都很有意思。而且還這麼帥的。他們走了,蘇小欣才噗嗤一笑,“沒嚇到你吧,就兩個人瘋子。”風無理輕輕搖搖頭,笑著說沒有,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好像看到什麼也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忽然跑走,或是看著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一臉害怕。蘇小欣看著他這個樣子出神,一下子就意識到,自己已經錯過了他半生。她儘量不讓自己情緒化,眉角帶著笑意:“不過他們剛問的媽媽也想問一下,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了?”風無理想說有,又覺得那樣太過輕浮,他其實自己也不清楚,一個簡單的判斷題他居然下不了筆。最後隻能笑著道,“不知道怎麼說。”“剛剛是想起了某個人了嗎?”風無理一愣,點了點頭。“真好。”她笑著輕輕感歎。兩人的相處方式有點微妙,但是風無理挺喜歡,他能感受到對方小心翼翼語氣下的愛意。“過年要一起回懷慶嗎?”蘇小欣問。“好啊。”“帶上你剛剛想的那個人?”她試探地道。“我問問。”商業街外邊掛著水,地麵也濕漉漉的,停雨之後,不少學生從商業街的鋪子裡走了出來,小狐狸也跑了回來。“剛剛好大的雨呢!”她像是什麼時候都很有活力,回來跟風無理說:“剛剛超市門口有個男人,綰綰不認識他,他居然願意借傘給綰綰。”她跳到風無理旁邊椅子上,兩條小短腿隻有腳尖碰地,懷裡抱著一大堆零食。全都是特彆便宜的,像什麼星球杯,沙琪瑪,咪咪蝦條,綠豆餅,二十塊錢也能買到很多,她看著懷裡的零食,像什麼寶貝一樣。“那你怎麼不借?”風無理笑著問。“可是他隻有一把傘,綰綰借了他就沒傘了,綰綰跟他說了謝謝,讓他不要被雨淋濕了,綰綰等雨停就可以了。”“他一定很開心。”雨天在超市門口邂逅這樣一隻小可愛,這不回去肝個幾篇論文,跟打雞血一樣。風無理拉著小狐狸,和蘇小欣在校園逛了逛。大學的氛圍完全沒了那種急迫感,有種會讓人潰爛一樣的慵懶,蘇小欣跟他分析了幾個專業和大學學分,學院的事情。隨後她送風無理他們出了學校。一大一小兩隻背影,走出校門。看著這一幕,感覺很溫馨,這個男生已經完全不需要她擔心的樣子。下過雨的樹滴著水,看起來空氣的清晰度高了不少,有幾隻鴿子飛到學校池塘邊上,急雨過後天空很高很遠,飄著幾朵巨大的積雲,夏天氣溫高,校園內不少地乾一片濕一片的,水窪倒映的晴空也是分裂成好幾塊,下過雨的池塘裡不斷有漣漪,大概是某種蟲子。她從包裡拿出包女士香煙,點燃後抽了起來,手機來了條消息,她也沒看,連續響了幾下,她才皺著眉拿出來看。兒子:錢夠花,不用經常給我打錢的兒子:我先回去了兒子:對了兒子:少抽點煙吧她怔了怔,把整包女士煙扔到旁邊的垃圾桶內,緊了緊衣服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