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時隔八十年的重逢(1 / 1)

戴上耳機點開缺德地圖導航。雖然更南了一點,但粵東比郡沙熱不了多少。而且風無理騎得挺快的,掀起的風不再是一陣一陣,在耳畔呼呼作響,路邊的樹蔭間距很短,他們在城市的明暗間穿梭而過。這邊路麵很多上坡下坡,但是他一直保持一個穩定且不慢的速度。“那時候我很生氣,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就不理我了,現在想來大概是害怕吧。”小狐狸坐在籃子前,很輕,兩條腿放在車籃子外邊。車和人在她旁邊飛速遠去。這樣的方式對她來說也是新奇的遭遇。“想去跟他道個歉呢,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道個歉,那時候我實在過分。”“風無理大人,你說他會原諒我嗎?”“還是說已經不記得我了?不過不記得也想跟他道歉。”風無理伸出一隻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腦袋,揉了一下,終於還是出聲道:“小狐狸……你知道我幾歲了嗎?”“風無理大人幾歲?風無理大人還很年輕的樣子,應該才一百歲吧?”“我今年十八歲,今年是我度過的第十八個夏天。”“怎麼會?”小狐狸一臉愕然。“妖怪的時間觀念跟人類不一樣,但是我確實隻有十八歲,不過即使才十八歲,也已經是人類社會中代表成年的標誌,如果說在更過去一段時間的話,那代表我成年的標誌大概是第擁有生育能力,如果說是更更過去一點的年代,大概是能捕獵的時候就是成年,隨後很快就進入衰老,衰老就是隨著時間流逝,身體機能會越來越差,最後不出幾十年,就會死亡,死亡呢,就是心臟不會再跳,口鼻不會呼出氣……我的意思是,額……”風無理不知道該如何跟小狐狸說清楚這件事。這不止是對她是煎熬,對風無理來說,同樣像拿不旺卻不滅的火細細地熬著,以至於他說了一大堆都找不到合適的點切入正題。“我是說,人類,隻有幾十年的壽命。”小狐狸愣住了:“不,不可能啊,族裡的姐妹們,在嫁給人類之後,壽命會跟丈夫一樣,他們為什麼最後要選擇幾十年就枯萎的人生?”“所以你那些姐妹再也沒回過青丘了,不是嗎?”風無理輕輕的話,小狐狸聽得失神。那是至今快九十年前發生的事情;那是在小狐狸記憶裡八十年前的小鎮;如果當時那個少年真的還活著的話,那他現在起碼是九十多歲高齡。還能找得到嗎?那個人至今是否還活著都說不準了,或許,早就已經不在人世了吧。人類和妖怪,或許正如人和蟬。“風無理大人,你的意思是,他已經……死了?”小狐狸一臉迷茫。風無理有些不忍心:“去找找看吧,去問問能不能找到他的後人,活到一百歲的人也不是沒有。” 七八十年,是一個人類一輩子,但是對小狐狸來說,好像隻是思考了一個問題的長度。她終於想明白了這件事,決定去給當年自己造成困擾的人類道歉,但是這個等待對一個人類來說太過漫長。他們去了廣九鐵路舊址,才發現那裡現在被建成了公園。一百年前的火車鐵道還留了一道在這裡,那邊長滿了荒草,一節火車頭早在幾十年前已經停運了。那節火車頭滿是鐵鏽,青苔,如一頭死去的巨獸屍骸,停在一百年前鐵鑄的軌道上,像被禁錮在過去,一直苟延殘喘到現在,整個火車頭位於公園中央那一道陽光之下,光中飛塵如流螢,曆史的風穿過它的窗戶直撲麵門。小狐狸抬頭看得出神。公園裡多是老人和小孩。圍著那些老舊的娛樂設施跑,很有年代感的路邊躺椅,地磚也富含藝術氣息,路上還有染成銅色的人物塑像,和革命先烈的浮雕。也有外地的年輕男女,應該是來這邊的遊客。風無理和小狐狸走過公園的長廊和亭台,幾個光著膀子的老伯在下棋。有個大伯棋法高超,精通三十六路棋法,下子有悔。不出所料吵起來了。他們注意到一個少年從他們身邊經過,隻是瞄了一眼,就沒在理會了。老樹低矮,長廊外長滿花草,風一陣一陣的;小狐狸看著這一節火車頭出神了好久。風無理覺得這個畫麵像重逢,又像告彆。“你還記得那個人叫什麼名字嗎?”“叫……周水,我記得,他叫周水。”“你確定他住在這附近嗎?”“嗯,族裡那個姐姐說,見到他住在這裡。”“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好像六十年前。”風無理歎了口氣,妖怪的時間觀念跟人類差彆很大。“我去跟人問問,認不認識一個叫周水的人,你在這裡等等吧。”小狐狸隻是呆呆地點頭。她看著風無理過去下棋那堆人類那裡問話,那些人類門嗓門很大,還耳背。“誰?年輕人你說誰?”“周水!大爺!認識一個叫周水的人嗎!”“什麼水?!”“周水!周!就住在這附近的!”“誒!都唔知你講麼春!後生你講大聲滴啊!”“人家後生問你識唔識周水啊!”小狐狸在後麵等著。公園很吵鬨,不止那邊大喊大叫的幾人,還有抱著一管收音機聽書的老大爺,幾個老嫂子聊著聊著一陣嬌笑,那些人類小孩聲音跑來跑去。她看著他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他們的生命隻有短短幾十年。他還活著嗎?這句道歉她想了整整八十年,終於有機會去找他,可是原來人類隻能活幾十年。人類真的像垃圾一樣……一個玩鬨的小姑娘忽然在她麵前摔倒,小狐狸嚇了一跳:“呀!你沒事吧?有沒有摔到哪裡?”她剛想上去扶,對方卻已經爬了起來,完全無視了她跑回去。她伸出的手停在了空中。靜靜看著人間。身邊的喧鬨原來還是離自己那麼遠。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身後突然有人叫住了自己。“喂,小妹妹,天氣那麼熱,你一個人站在那裡乾什麼?”她頓時轉過身去,身後站著那個記憶中已經褪色的‘少年’。她怔怔地看著他,隻見那個‘少年’恍惚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是你啊,小狐狸……當年的事,真是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