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已到了茶山背陰麵,朝北的山坡陽光稀少,也就空出來成了住宅生活區。四周竹林環繞,稀稀疏疏排布著不少簡陋竹屋,之間空出的院落並不算寬敞,如今被二十多輛馬車和幾十位訪客塞得滿滿當當。 竹林竹屋竹籬笆,大紅燈籠高高掛,很像是前世典型的農家樂標配,馬瑞倒有幾分親切感。隻不過這些山上的竹子更粗壯高大一些,枝繁葉茂,籠罩住了大片天空,在初冬季節顯得更加清冷。 那位富家小姐已經下了車,身後還跟著一個體型胖胖的小跟班,似乎在和麵前的茶山管理人員交涉。 富家小姐對麵這人四十上下,方臉寬額,眉宇間陰沉沉,穿著類似楊真道長的那種深灰盤領長袍,腰間係著三寸寬的墨綠綢緞束帶,背著手站在那,臉上掛著幾分不耐,似乎眼前富家小姐的誇張排場並不能使其態度謙卑。 馬瑞見到這番場景,愣在遠處準備等待片刻,不過身邊老頭沒有停留,穿過堵門的馬車徑直往院內走,馬瑞也隻能跟著,好歹老頭也算內部人員,說不定還有點用。 “老陸!”那管事的對於富家女子的客套寒暄毫無興趣,倒是看見白發老頭進來,反而有了些觸動,不過說話倒不怎麼客氣,斥聲道:“好好待在屋裡,彆到處亂跑!這兩天山裡嚴查進出,你彆又走丟了!” 聽起來這老頭必然是茶山內部人員,不過馬瑞很在意那句“走丟了”,尤其是“又走丟了”! “哎!”大庭廣眾之下,幾十人旁觀,老頭也有點不好意思,老臉有些赧色,尷尬地嘿嘿笑著回應:“沒亂跑……這……這不是給你們接了個幫工回來嘛!” 說完一伸手指著背後的馬瑞,好像還乾了件正事,完全不顧後者發黑的臉色。 敢情這老頭走丟是常事,這一次還好有車隊在前麵領路,否則還真不知道被這老頭帶偏到哪條溝裡去。 “又是幫工?”管理者眉頭都快鎖在了一起,打量打量馬瑞,一努下巴,冷漠問道:“誰介紹的?有書信麼?” 馬瑞湊上幾步,陪著笑臉回話:“回大人,在下馬瑞,是姚閣主和楊真道長指派的,倒沒有書信,隻有這信物。” 說著話捧出那根小黑管,以示證據。 管理者聽完,半扭過頭,身後一位十七八歲的少年趕緊翻閱手中的賬本,半晌搖搖頭:“回胡先生,沒有記錄。” 麵對這位胡先生疑惑的目光,馬瑞還沒急著爭辯,倒是身邊老頭激動起來,嚷嚷道:“怎麼會沒有!我知道,我知道,楊真之前跟我說了!” 從胡先生眯起的眼神中能看出他心中必定不信,以這老頭連路都不認識的狀況來看,確實沒什麼說服力,不過這老頭好像有些話語權,以至於胡先生輕歎一聲,放棄追究,吩咐身後少年:“記錄下,給安排個位子。” 區區一個幫工而已,問一下也不過是為了知道由誰安插進來,出身背景如何,查不到也無傷大雅,反正有那信物作證,倒不會有假。 都沒來得及開口,一切就順風順水完成,馬瑞心說這就完事了麼? 老頭拍了拍馬瑞肩膀,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居然還腆著臉勉勵道:“小夥子,以後好好乾!” 說完如做好事不留名的高人一般,扭頭往竹林深處走去,估計還沒忘記胡先生“好好待在屋裡”的指示。 胡先生身後的少年招呼馬瑞過去詳細登記情況,問一些無足輕重的事,兩人對話中都沒把注意力放在眼前,因為身邊胡先生和富家女好像起了些爭執。 對於寧家大小姐來說,眼前可謂是可忍,孰不可忍!之前在內山大門被這窮小子插隊就算了,畢竟因為自己不懂規矩,白白耽誤了時間。沒想到如今進了茶山,這窮小子又來插隊!而且還那麼理所當然,焉能不帶怒氣? 對於胡先生來說,這些有些背景的宗族子弟簡直俗不可耐。不過是來當個茶山幫工而已,居然拉了二十多車的家私,還口口聲聲要帶個助理在身邊! 馬瑞聽完也愣了:搞半天這富家女原來和自己一個職位等級啊!不過倒沒聽過幫工還要有助理,那搓澡的是不 的是不是還有副教授啊? “既然是寧院長安排的,房間給你準備好了,能不能裝下自己酌情處理。”胡先生搖搖頭,中垣的寧院長安排子嗣進茶山,說充當幫工完全是客套托詞,誰都知道是因為達不到進中垣的標準,退而求其次而已。 這種狀況下,居然還如此貪圖生活奢易,連床都要從千裡之外運上山,看來也成不了大器,枉費了寧院長一番好意。 “胡先生,那房間可以改造嗎?”寧大小姐粉青色長裙微晃,好似纖弱女子撒嬌,媚聲道:“小女子住慣了大宅子,那小竹屋未免太過逼仄,更不用說還得住下兩人,實在……” “真是委屈寧小姐了。”胡先生看起來已經有了怒意,打斷對方冷著臉道:“隻要不影響周邊其他人,你自便吧!不過助理一事,恕在下無權答應,若是有何不滿,可以向寧院長反映。” 可以不給眼前少女麵子,可是寧院長的麵子總要給幾分,所以對方要求不能全都答應,也不能全都拒絕,胡先生把控相當得體。 “那倒不必了!不過,茶山可限定親友到訪?”寧大小姐微微一笑,似乎胡先生的反應在她預料之中,顯然寧院長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角色,遠水也解不了近渴,眼下隻求解決問題。 “隻要能進山,茶山不攔。”胡先生眉頭就沒鬆開過,很想拒絕眼前這位寧大小姐的訴求。但規矩總是規矩,茶山也不是什麼禁地,若是到了佳節團圓日,總不能攔著人家親人團聚。 “那便妥了。”寧大小姐一拍手,示意身後家丁護衛搬來一個三尺見方的精美箱子,八個人從馬車上卸下,看起來依舊頗為費力。 包括馬瑞在內,大多數人都伸長脖子,想要看看這箱子裡麵是何事物,難道要當眾賄賂胡先生? 哢嗒! 寧大小姐從腰帶中翻出的鑰匙輕巧撥開了箱子上的金鎖。 掀開箱蓋,一片金光閃耀,燦爛的一百枚渾圓金元寶嵌在紅色綢緞格中,整整齊齊呈現在眾人麵前。 “這……”胡先生不是沒見過這麼多錢,無量山不缺錢,隻是不知道對方為何有此舉動。 “每層一百枚,一共一千枚金元寶。”有了金元寶在身旁,寧大小姐的腰杆硬了幾分,特彆是對方臉上的震驚之色,讓她感到十分滿足,自信地笑吟吟解釋道:“聽聞無量山每日需五枚金幣進山,若日落前不歸則收十枚金幣,那麼這些元寶,應該夠我的助理在這住三年吧?” 現場除了胡先生,幾乎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一枚十足的金元寶其實可以抵上十到十二枚金幣,如此算來這一箱足有一萬金幣,按照每天十金幣來算,就算認罰,也足夠罰一千天! 這寧家當真是財大氣粗,居然想出如此辦法,也要讓寧大小姐帶一個助理在身邊。 “一千天,是兩年九個月。”胡先生麵無表情,聳聳肩道:“到了時間記得續費。” “好嘞!”即便對方的反應略微平淡,令人不爽,但寧大小姐依舊頗為開心,反正目的達到,至於得罪不得罪人,她是不在乎的,有老祖在,這無量山敢動她的人不太多。 這邊胡先生招呼手下把裝載一千枚金元寶的箱子抬到屋內,那邊寧大小姐已經開始指揮家丁去竹屋打算動手改造了。 倒是馬瑞在一旁頗為納悶,喃喃道:“這助理是乾嘛的?” 按理說,寧大小姐肯定不善農活,先不論代價幾何,找一個真正乾活的抵用倒也在情理之中,隻不過眼下跟在寧大小姐身邊那胖胖的身影,怎麼看也不像乾活的人。 “親戚,蹭靈氣的。”負責登記的少年撇撇嘴,眼神淡漠地看著車隊浩浩蕩蕩往院內擠,不屑道:“三年而已,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 “這年限,有講究嗎?”馬瑞眨巴眨巴眼。 “就看背景厚不厚呀!”執筆少年顯然見得多了,也算有些心得,忽然反問道:“你呢?多少年?” “十年……”馬瑞舔了舔嘴唇,感覺好像中了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