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當日。 除了侍女的失蹤引起了小小的麻煩,一切順順利利進行到了成親拜堂的步驟。一個侍女,哪怕是小少爺的貼身侍女,也不過是個下人,花錢再買一個就行,能用錢解決的事算不上大事。 新郎官的表情自始自終都有些木訥,心事重重的樣子好似瑣事煩心。不過傳聞這位馬家小少爺一向都是優柔寡斷沉默不言的性格,所以也並沒有太多人在意。 反正一切都有司儀把關,新郎官隻需要像木偶一樣聽從指揮,根本不需要用腦子。 正式拜堂之前冗長的禮儀是婚禮的重頭戲,是這片山河派治下區域各大宗族趨炎附勢,勾心鬥角的時間。 “寧泉城唐川公子到!呈上賀禮金銀器具各一套,絲絹十匹,黃金百兩!祝兩位新人白頭偕老、美滿良緣!”立在正廳門口的司儀高聲念著花名冊。 話音剛起,一個油頭粉麵的年青男子帶著誇張的笑意邁進正廳,對著堂上馬躍夫婦和周圍親眷作揖。作為新郎母係家族,即便唐家如今的地位並不居首,也能排在第一位宣讀,隻不過派來的代表好像有點不太莊重。 “臨湖城史珍香小姐到!呈上白玉龍鳳佩一對,靈紋蝶蚌血淚珠一顆,青岩罩衫一件!祝福一對新人鸞鳳和鳴、花開並蒂!”司儀拖著長音表達心中的亢奮與激動。 史家最近風頭正勁,此次外孫女出嫁,送出的賀禮不但貴重,還彰顯出了獨特的江湖地位。 靈紋蝶蚌珍珠是臨湖城出產的名貴藥材,研磨成粉每日服用可調理生機,血淚珠更是其中珍品,百不出其一,通常都是上繳山河派的貢品。此次居然能拿出當作贈禮,一來可見史家對於外孫女的重視疼愛,二來可見山河派與史家的交情匪淺。 那一件青岩罩衫則更能佐證史家與山河派根深蒂固的關係,這可是山河派煉製的法器,有著強大的防禦效果,和無極玉露一樣,是山河派標誌性的賞賜之物。這種法器製作繁瑣,比起無極玉露又要珍貴許多,而史家不單得到賞賜,竟然還能拿出來當禮物,可想而知,史家宗族內不止一件,並且還有轉贈的權力! 伴隨長長的拖音,正廳迎來一個三十來歲的寬厚女子,對,就是字麵上的寬和厚。化著老氣橫秋的妝,一臉傲然睥睨,目不斜視,隻向馬躍夫婦和新郎微微點點頭,大馬金刀往自己座位裡一坐,瞬間填滿了整個寬鬆的圈椅。 新郎官馬瑞並沒有關於賀禮的常識伴身,也沒聽出禮物貴重之處,反而因為這女子的名字愣了少許——口味有點重啊! 司儀接著高聲唱和,一位又一位家族代表依次入場,送來的賀禮也大同小異,金銀器具,綾羅綢緞,最多附帶一些古寶珍玩,再也沒有史家的闊氣豪邁。 “落雪鎮袁白公子到!呈上黃金十兩,白銀百兩,霜刃虎虎鞭一根!祝新郎虎虎生威,新娘紅顏永駐!”司儀念到此處也不由自主浮起一絲玩笑之意。 虎鞭的作用自不用多說,即便是妖獸霜刃虎,功效也沒有多大區彆,反正都是讓男人在床上更加威猛的玩意。屋內男子大多心領神會默契地笑一笑,甚至那位史珍香小姐也露出幾分戲弄玩味之色。 袁氏宗族屬於末流勢力,雖然地理位置最貼近山河派,卻因霜刃山脈條件險惡,人口非常稀少,極少進入大眾視野。除了冬季出產一些野獸毛皮賣至各處,平日裡落雪鎮幾乎被眾人遺忘。 不過馬瑞一聽到霜刃虎就豎起了耳朵,隻要有妖獸肉吃,哪裡管他是哪一部分的肉! 再有幾位附近區域商會代表進屋,大廳中的座椅終於坐滿,司儀再慷慨陳詞一番,下麵就輪到站得肌肉酸麻的新人行禮了。 噗啪!一片祥和歡慶的氣氛中陡生異響。 大門處傳來一聲肉脂墜地聲,接著是一陣吵雜的喧鬨,聽起來有人要闖進宅邸,好像還是個女人。 夾雜著混亂的腳步,一幫家丁粗著嗓子呼喝著“姑娘留步!”“姑娘有話好說!” 聲音卻愈發接近正廳,明顯隻是嘴上喊喊威懾,對方根本沒停下腳步。 司儀聽到不對勁,已經搶先一步到了正廳門外,遙遙看見一前一後進來兩個女子,前麵一個粉衫罩肩白裙飄飄,神色冷漠淡然,既不惱也不怒,家丁繞著她呼喝也沒關係,但不管是手上的器具還是身體部位,一旦進了她周身三步以內,下一刻就會倒飛出去,傳來肉脂墜地的聲音。 “二位姑娘且慢!這裡正在舉行婚禮!”司儀也算豁出去了,明顯能感到這位女子散發出的危險氣息,但依舊組織人牆攔在了外門,堵住了去路也擋住了正廳裡眾人視線。 作為吃婚喪業這一碗飯的行內人,尤其看重彩頭,若是辦砸了一趟婚事,被冠上不吉利的名聲,以後的婚事可就輪不到自己接活了! “所以呢?”白裙女子麵對數十個家丁包圍,雲淡風輕地反問,好像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什麼不妥。 “這裡麵都是親朋好友,為一對新人送禮祝賀而來!”司儀不愧是司儀,立刻說出了門道關節:“您若想占份喜氣也無妨,前廳奉茶伺候!” “哦。”女子點點頭,反問道:“送禮祝賀?挑一樣行不行?” 司儀愣住了,這一行乾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問題,一時語塞。 “祝賀還是算了,就送份禮吧。”白裙女子似是自言自語,從懷裡掏出一個精致的小瓷瓶,在手裡晃了晃,“就說花澗派月丹宮李文歆攜弟 歆攜弟子前來送禮!” 司儀感覺頭都快裂開了! 婚禮上來了個鬨事的家夥,自己好不容易阻攔下來,還沒來得及向主家邀功,結果鬨事的自稱來自花澗派! 三大門派之一的花澗派。 司儀從當學徒開始,在周圍城鎮主持紅白事幾十年,隻有一兩次那種城主級大婚涉及過山河派的代表,作為當場司儀都覺得與有榮焉,這輩子還從未聽聞過哪家能邀請來三大門派的賓客。 難道馬家已經發達到如此地步了?司儀感慨之餘不免心生幾分荒謬。 眼前這花澗派的代表未免太寒酸了一點,就帶著一個束手束腳小心翼翼的跟班,賀禮隻是一個小瓷瓶——當然,如果對方真的來自花澗派,彆說這一小瓶,就算不帶禮物也是天大的麵子! 可,萬一這身份是假的呢? “還不讓進?”自稱李文歆的女子麵色沉了下來,淩厲的眼神看得司儀背脊發涼。 管她的!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唄! 司儀忽然想通了,真真假假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又不是自己結婚!若真是花澗派代表,自己算是賺到個談資,假的反正也不是自己的責任! 一嗓子從未有過的氣勢朝後吼向正廳:“花澗派月丹宮李文歆……” 司儀喊道一半強行頓住,這種名號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念,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是小姐還是夫人,是宮主還是掌門? “香主。”李文歆撇撇嘴,輕聲提醒道。 “花澗派月丹宮李文歆香主到!呈上絕世丹藥一瓶!”司儀一點也不吝惜嗓門,從頭再吼一遍,畢竟這輩子估計這樣的機會也不多。 這一喊,屋裡屋外都愣住了! 屋外的李文歆暗歎慚愧,自己隻不過隨手拿出一瓶門派內的療傷丹藥,卻被吹噓成絕世丹藥,多少有些赧然自愧,趁司儀不注意,悄無聲息換了另外一個瓶子。 屋內一幫人初以為哪家與馬瑞有故的小姐不甘心馬家少爺另娶她人,跑來申冤阻撓。這種事在大戶人家不算什麼新聞,一般錢財到位就能平息,隻不過眾人沒想到木訥老實的馬家小少爺居然也有如此香豔之事,紛紛露出幸災樂禍地笑意,靜待事態發展。 可是司儀重複了兩遍的傳報驚呆了所有人。 馬家什麼時候攀上了花澗派的高枝,居然還來送賀禮? 眼看家主馬躍唐璨夫婦都一臉茫然,更多人把目光看向了新郎官,此時這位馬家小少爺頻頻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顯然知道其中原委。 馬躍正要詢問兒子,門口擁堵的家丁奴仆以及看客們自動讓開了一條甬道,白裙女子帶著一個瘦小不安的身影在眾人注目下走進了正廳。 “梅兒?”唐璨先是一驚,早上聽聞小兒子的貼身侍女不知所蹤,按常理猜測侍女偷了東西趁亂逃走,沒想到此刻居然又回來了,還和前麵自稱花澗派的女子站在一起。 “老爺、夫人、少爺!”梅兒習慣性地委身問好。 “梅兒,以後這世間除了神靈和師長,你不需要向任何人彎腰屈膝。”李文歆微微側目,當著眾人麵輕聲訓斥:“有什麼話儘快說吧,為師答應你的條件可是耽誤不少時間呢。” 狂妄到令人乍舌的談話,正廳裡百十來人卻無法反駁,也不敢出聲。 這女子的身份本來還挺可疑,但這麼一開口,眾人反而更認可了幾分,三大門派的氣勢不就應該如此嗎? 更怪異的是,這個花澗派的香主,還自稱是這個侍女的師傅? “是,師父!”梅兒本來進屋就膽膽怯怯,此刻要當著這麼多人說話已是緊張萬分,再想到自己的要求那麼曖昧,根本說不出口,一雙美目盯著馬瑞,張口結舌欲言又止:“那個……少爺你,少爺能不能……” 馬躍夫婦一聽侍女管這位女子叫師父,心中生出幾分荒唐感,這世道未免太過兒戲了一點! “梅兒,我馬家平日裡未曾虧待過你,如今既然你有良木而棲,我們自然替你高興。”馬躍作為一家之主反應極快,用梅兒從未聽過的和聲細語勸道:“不過今日是馬瑞大喜之日,有什麼事咱們先擱置一旁,等婚禮結束,我們馬家一定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複,可好?” 馬躍擔心兒子占了侍女的身體,這侍女如今得了勢,恐怕是上門要挾好處來了! “不是今天我還不樂意來呢!”李文歆在一旁岔著肘,眼神上上下下打量馬瑞,越看神色越失望,語氣也越不耐:“梅兒,以後這繁華世界上你會遇到更多,哦不,是茫茫多的優秀男子,你會為今天的決定而後悔的!” 難怪李文歆滿臉鬱悶,本以為徒兒心心念念的少爺是什麼出類拔萃的人物,畢竟侍女都有如此佳資,說不定少爺更加出色。沒想到一見麵才發現,路邊隨便丟個石子都能砸到強過眼前這位少爺的家夥。 屋內逐漸哄亂起來,雖然有花澗派的名頭在此,但壓製不住眾人的八卦之心,特彆是三大門派級的八卦! 這馬家小少爺難不成還上過一個未來花澗派的弟子?作為這七城二十八鎮的一位少爺,光憑這個真的可以吹一輩子啊! “少爺!”梅兒終於忍受不住壓力,幾乎吼著爆發了:“你跟我走吧!我以後會保護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