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我視天命如毒藥 四月十八日,冀州中山郡,刺史王浚,正在看著朝廷詔書,一臉呆滯。 “燕王?督鎮幽、冀、青、徐、兗、豫六州之地?” 這是南下建鄴,重建朝廷的司馬睿智所發來的詔書。 他又從一旁的桌桉上,拿起另一份詔書。 那是去年從洛都發出,朝廷下詔升他王浚為大司馬,加侍中、大都督、督幽冀諸軍事的…… 兩份詔書,都是大晉皇帝發的,然而卻相互矛盾。 一個要慕容氏統領他的冀州,一個要他統領慕容氏的幽州,兩者彼此互有宣稱。 兩個朝廷,他聽哪個的? 正統來說,肯定是聽洛陽朝廷的,大漢禪讓於魏,魏禪讓於晉,洛陽三朝皇都,還有傳國玉璽,是絕對的正統。 但是……洛陽朝廷亡了啊! 現在唯一的大晉朝廷,就在江南,結果卻封了敵人為王,真叫人寒心。 “什麼遼東慕容氏?真是放他娘的屁!” “老子正要與其死戰,收複幽州,朝廷卻告訴我他是燕王,統領於我?” 王浚大發雷霆,將東晉詔書扔到地上。 冀州先後經曆八王之亂、禿發氏之亂、獫狁劉氏侵擾,此刻正在抵抗北邊虎視眈眈,雄踞幽州的慕容氏。 可謂飽經戰亂,已經打成了稀巴爛,堪稱妖魔天堂。 冀州前任刺史,他的族兄王斌,都被胡蠻殺害。 是他在一片廢墟中,重立了大晉的旗幟,結果被自己家族一手掌握的江南朝廷,竟然連個封賞都不給他,啥意思?他被放棄了? 家族裡的人都知道胡蠻必得江北,所以寧可把封賞給胡蠻,也不給他? 王浚很清楚,這是要讓五族相互殘殺,損失力量,好為南朝日後北伐鋪墊。 可如此作為,也太讓人寒心了,北境各地還有很多人在抵抗啊。 有的保全幾郡之地,有的困守孤城,鄉間還有很多豪族世家,結寨自保。 他們如滿天繁星,散落各地,江南的朝廷卻當他們都死了嗎? 堂下傳詔的一員小將,也麵色發紫,他早知詔書內容,雖然遵命將其送往各地,但卻也不服。 不過他偷偷看向兩旁,卻見堂中文武,多有胡人,頓時絲毫不敢發聲。 這些胡蠻,都是愚紋氏的族人,他們紋身髡發,隻有頭頂一片毛發,向前梳到齊眉。 一名男子胸前紋著凶惡的野豬,忽然發笑,露出鋸齒般的牙,這種牙齒顯然經過鑿擊琢磨,是故意打理成如此尖銳模樣的。 “他魔戎氏憑啥能當燕王?大晉的皇帝能不能也賞我愚紋氏一個?”野豬男笑著說話,但配合他的形象卻顯得猙獰恐怖。 王浚沉聲道:“拔拔,可彆說笑了,你們愚紋氏當初被那禿發亞克重創,到如今連半個州都沒拿下來,也想封王?” “北邊那家夥已經是慕容門閥了,一品門第,你拿什麼和人家比?” 愚紋拔拔笑容不變:“開玩笑的,你們的皇帝就算讓我當,我也不要。” “你知道的,這狗屁天命,我真恨不得放棄。可惜啊,天不遂人願。” 王浚皺眉,愚紋氏這幫家夥,也不知道怎麼想的,毫無大誌。 身負天命,卻總想著放棄,是當初被禿發氏打傻了嗎? 當年胡蠻剛造反時,慕容氏肆虐幽州,禿發氏肆虐冀州,愚紋氏則在並州。 大家進展都很順利,唯獨愚紋氏撞上了硬茬……並州劉琨! 劉琨官拜司空、大將軍,鎮守晉陽之地,用兵如神,愚紋氏打了幾年都沒有進展,反而損兵折將。 於是一邊繼續圍攻,一邊分出了一部人馬,去冀州發展,結果跟禿發氏撞上。 兩支胡蠻部落血戰,愚紋氏的軍隊被殺得全軍覆沒。 這下好了,實力大損,乃至於還擺爛了,再無爭霸之心。 甚至於還父子之間分了家產,各走各路,直接分裂了! 一支在並州,占據了雁門、定襄一帶,默默發展。 一支南下去了豫州,投奔了獫狁氏,效忠偽漢劉淵了。 還有一支則在冀州,就是愚紋拔拔,乃是大首領,是另外兩支的父親。 帶著最多的強者與他王浚結盟,算是投奔了大晉。 當然,他王浚也是借此而崛起,因為禿發氏隻洗劫錢財,搜刮一番冀州後繼續南下,去了青州。 再加上當時慕容氏還沒打完幽州,獫狁是還在河洛圍攻皇都。 導致冀州雖然稀巴爛,但政權卻為之一空,他王浚憑借琅琊王氏的名望,招攬了冀州殘存的所有士族,並招募武者、收攏流民,拉起了一支大軍,雄踞冀州。 他甚至還領兵勤王,想去洛陽救援,結果被劉淵手下猛將石勒大敗,差點一路追殺滅了老巢。 關鍵時刻,他和愚紋氏結盟,相互嫁女兒,締結姻親,合兵一處,這才擊退了石勒,保住了冀州三個郡。 所以洛陽方麵,才給他封賞,擢升他為大司馬,總督冀州、幽州,希望他再接再厲,早日去救下洛陽。 哪曾想,詔書還沒焐熱乎,洛陽淪陷了! 軍中士氣大跌,偽漢劉淵派使者讓他投降,他殺了使者,說自己的族長已經在江南重立朝廷,大晉沒亡,這才穩住局麵。 結果北邊的慕容氏又南下,他和愚紋氏協力,勉強將其打了回去。 可以說,他處於四戰之地,危機四伏,就這個節骨眼,江南朝廷的詔書來了。 “他嗎的,老子自保都難的時候,朝廷竟然封慕容氏燕王,這是拋棄我了嗎?”王浚惱火,心中鬱結難言。 愚紋拔拔笑道:“要我說,你就從了吧,投降慕容氏,咱也跟你一塊去。” 王浚難以理解地看著他:“我投慕容氏,尚得重用。你若投之,必然被殺!” 愚紋拔拔無所謂道:“那就讓他殺吧,殺了我,滅了我的軍隊,愚紋氏在他眼中也就沒有了威脅,我的族人們也就可以融入華夏,活下去了。” 王浚搖頭:“你真是瘋了,說你不怕死吧,你將族中幼年子弟儘數改習漢風晉俗,寄養於我麾下各族世家,隻留下萬餘名強者從我軍中,可謂完全放棄爭霸,慫到極點,” “但說你怕死吧,你這支愚紋軍又驍勇善戰,悍不畏死,幾次助我打敗強敵。” “如今你更是不惜舍身赴死,願意豁出性命,來保全你的族人。” “你有天命啊,為何不拚一把?” 王浚是真的給愚紋氏的種種選擇,給震撼到了。 起初他跟胡蠻結盟,一方麵想借助對方的天命,另一方麵又怕與虎謀皮被吞並。 可以說是非常忌憚的,結果愚紋氏卻是一通騷操作。 所有十二歲以下的子弟,統統與晉人寄養、聯姻,打散到各家,移風易俗,自掘根基。 本來就沒啥根基,還分裂成三支的愚紋氏,如今更是‘化整為零’了。 一旦愚紋拔拔的這一萬多名青壯和強者死光,愚紋氏這個胡蠻部落,也就消失了。 最離譜的是,愚紋拔拔做這一切,恰恰就是準備讓他這一代人都戰死掉! 讓愚紋氏族的文化,徹底消失。 從此五大胡蠻爭霸,變成四大胡蠻爭霸,一支退出曆史舞台。 好讓那些年幼的族人,可以擺脫掉‘天命者勢力’這個包袱,好好融入華夏,延續生存下去。 這個愚紋拔拔,想得竟然不是如何利用天命爭霸,而是如何擺脫天命的控製。 “嗬嗬,天命於我何乾?” “我族本是極北之地的小部落,夏日打獵采集,冬日鑿冰釣魚……自給自足,怡然快活。” “然而老天,卻讓堅冰覆蓋萬裡,寒風日夜不息,貧窮與饑荒持續數十年,使我們無法存活,被逼得南遷。” “我族內附大晉,隻想好好活下去,卻被你們的貴族欺壓,官吏強征賦稅、 征賦稅、勞役。” “天降命於我族,奇遇連連,實力暴漲,終有一日忍無可忍,這才殺官起兵。” “我族走到今日,都是被逼的,如果可以,我真的隻希望族人,都能好好活下去。” “什麼天命,我早就看透了,也許一切都是天命害得,若無天命,我們還在家鄉快樂的生活。” “你們視若珍寶,我卻當天命是毒藥!” 愚紋拔拔看起來沒有一丁點文明的模樣,鑿齒髡發紋身,身著獸皮衣,和其他幾大胡蠻相比,完全是最純粹的野人,最原始的部落。 王浚無法理解他的想法,撇嘴道:“你是根本不知道天命的好啊,得了便宜還賣乖!” “你族的日子,比過去不知道好了多少,豐厚的美食與豪華的屋宅,精美的絲綢與器皿,還有這縱橫世間的實力,這些沒有天命,你們連夢都夢不到!” “神洲大地,富饒多嬌,為了坐擁天下,自古不知多少豪傑折腰。” “你連死都不怕,竟是不敢爭霸?” 愚紋拔拔搖頭道:“你怎麼不說要死多少人呢?不屬於我們的,超出我們承受的東西,再美好,也不該貪。” “就像打獵撈魚,如果因為貪婪,而把獵物都殺光,魚都撈乾淨,固然一時看起來很美好,但最終的代價我們無法承受。” “最初我們也被你們的城市迷花了眼,可我們得到越多,死去的族人就越多。” “爭霸天下又能如何?天命有五族,神洲卻隻有一個。” “老天就是要我們五族與晉人,相互廝殺,最終決出一個獲勝者。” “這天下,要爭你們去爭吧。連擁有亞克,恐怖強大的禿發氏都滅絕了,我愚紋氏又算得了什麼呢?” “我們終究會在無限的征戰與貪婪中,消亡……” “下一個是誰?羌渠?還是慕容?亦或者已經得到傳國玉璽改姓劉的獫狁氏?” “既然愚紋氏,遲早會消失於這個世界,倒不如我親手送葬,或許孩子們能融入這個文明,得以存活下去。” 他的神情深沉,對這天下,似乎充滿了敬畏,內心完全沒有將其掌握於手的野心。 “行了,我是不敢投慕容氏,前不久才與他拚殺一場,而且慕容煒沒有容人之量,我怕投奔他沒有好下場。”王浚擺手道。 愚紋拔拔說道:“反正孩子們,都安排好了,你想投奔誰,跟我說就是了,我一定跟隨。” 王浚眯著眼看他:“反正你要尋死,那堂堂正正地戰死,才是你們這一萬多野人軍的目的吧?” “既如此,又何必投奔其他天命者,而被白白清剿呢?” “不如,你徹底的效忠於我。這天命你不要,我要!” 他越說越起勁,豁然起身,眼中已有決意,並夾雜著貪婪。 愚紋拔拔露出鋸齒,笑看著他:“都行,你想打誰,跟我說,我定效死力。” 他雖狀如野人,卻有一股放下一切的脫俗,好像誰要造反,誰要爭霸,都與他無關,如若置身事外。 很快,當日王浚就召集手下,圖謀僭號! 投奔慕容氏?他好不容易拉起的隊伍,才不乾呢。 朝廷不給他名份,那就自己立一個! 隻見一連串的指令下達,安排心腹籌備種種。 他承製假立了一個太子,自稱是當年東海王司馬越的孩子。 又假寫詔書,言洛陽死去的先帝立下過太子。 隨後又為其備置百官,列署征鎮,安插自己手下親信出任各個職位,立起一個新的朝廷。 由自己自領大司馬,封愚紋拔拔為大將軍,直接搶了並州劉琨的頭銜。 不僅如此,王浚還假節鉞,晉爵趙王! 借此與北慕容、南劉淵分庭抗禮。 但他的作為,激怒了一些真正的忠臣。 麾下一些士人本以為他是危難之際力挽狂瀾的國之柱石,此刻卻是憤怒不已,痛斥他的不臣之心。 可是所有勸諫者,不是被外調,就是被誅殺。 “愚紋拔拔,巨鹿郡、清河郡被一群妖魔占據許久,你隨我出征,將其光複。” “都行……都行……” 四月二十日,王浚親提大軍八萬,攻入清河郡。 然而剛到這裡,前方斥候卻報:“大司馬,這裡的妖魔……已經被人除掉了……” “啊?”王浚茫然,什麼鬼? 冀州因為被打得稀巴爛,政權真空,不光是他借機崛起,也有妖魔占了城市建國。 也得虧不久前,金角妖國遷徙去了更富庶的青州,所以他如今才想趁機收複。 就算剩下的妖怪不厲害,那也是個難啃的骨頭,他沒有愚紋拔拔那一萬多強者,根本不敢來。 “被人除掉了?誰?偽漢的軍隊?那石勒又來了?亦或者是那個劉文帝?” 王浚急忙追問,同時已經萌生退意。 他的實力太小,現在還不是與獫狁氏爭奪地盤的時候,相比起來,他寧可去並州打劉琨,以及收複一些零散的晉人勢力,畢竟他現在,也是個‘趙王’了。 “不是偽漢的人,應該是……是一群俠客。”斥候說道。 “什麼?俠客?” “也……也不一定,據當地得救的百姓說,有一烈甲神將,英勇無比,將妖怪斬殺,又降服了一些妖怪,一路往巨鹿郡去了。” 王浚眉頭一皺,類似的消息他好像聽說過。 連忙召集手下,詢問各地的情報。 果不其然,同樣的事情,前不久在青州也發生過。 “這是何人?他怎會如此神勇?” “據他自稱,是茶山賤民,如今算是在青州偽刺史桓池清的麾下,此人滅了常家,又幫桓池清除掉了苟稀,好像當初常家軍滅禿發氏,他也是主力,曾力斬好幾名修士,是五元驚世強者!” 隨著士人述說,一旁的愚紋拔拔眼睛一亮。 “哦!是他!我記得!” “能滅掉禿發氏,殺死那麼多妖怪,此人戰力深不可測……王浚,我們去巨鹿追他!”愚紋拔拔亢奮起來,此人能滅禿發氏,那肯定也能滅他! 當初把他愚紋氏暴打的禿發氏,在青州轟然滅亡,此事震驚天下,他可是非常上心,好好地研究了一番傳言和戰報。 所以他知道,那茶山賤民,乃是一名極強的逆天者,不屑天命,深恨胡蠻。 自己若死在這人手中,世人隻道逆天者又滅一天命,那愚紋氏豈不是可以像禿發氏一樣除名了? 王浚倒是沒想那麼多,還以為是要去降服此人。 “唔,他在那青州偽刺史麾下,官拜什麼職爵?” 士人說道:“好像是什麼……散騎軍侯。” 王浚愣住:“啊?那是什麼官職?” 另一名將領了然道:“不是什麼官職,就是個精銳馬弓手,沒品。” “哈?哈哈哈!”王浚笑了:“那桓池清寒門之身崛起,掌得青州,我還倒是個人物,沒想到如此不知籠絡人才。” “這員神將,雖然賤民出身不能當官,而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若得他,必拜為上將,重用之!” “走!速速去巨鹿,務必要追上他。” 愚紋拔拔聽了,露出鋸齒,大笑道:“大軍行進太慢,他單騎走馬,你如何追上?” “我帶上本部騎兵,先行一步!” “必定……將其留下!” 王浚不疑有他,點頭道:“好,你有天命,禮賢下士,結交於他,定有天助!” 愚紋拔拔深深地看了一眼麾下的戰士,喊道:“王浚,你娶了我女兒,可不能欺負她。” 王浚聽這話奇怪,卻見愚紋拔拔已然縱馬離去,一群野人戰士,裸衣紋身,散發蠻荒氣息,衝向遠方。 …… p.s: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