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紛,阿炳冒著嚴寒練習擊鐵鼓,兩隻小手凍得紅紫……夏日炎炎,小阿炳頂著烈日練指法,小手指被琴弦劃破,血流不止…發著高燒的阿炳,不時發出夢囈:“……爹、娘,你們在哪裡?……”華清和聽了,心如刀絞……兩年後,阿炳八歲了,這天,他將拜師老道長,並人道正式成為道童。入道儀式就要開始了。小阿炳興奮地站在殿外,身著五彩法衣的道士們手執各種簫、笙、笛站成兩列等候時辰。吉時到,道樂響起,老道長升座香案前,他頭戴蓮花冠,腳登黃綾壽頭方鞋,神色莊嚴地坐著,阿炳和著音樂走進了殿堂,先向香案後的太上老君像跪拜,然後向老道長叩拜,拜畢,老道長下來親自為他髻發贈經書。從此,八歲的阿炳正式成為道童,並進入了道家音樂殿堂。清晨,法鼓三遍,阿炳和道士們整衣上殿,向太上老君敬香供水。然後詠唱《太上老君清靜經》、《三皈依》等,然後聽道長講經。早課結束了,法鼓、法樂響起,阿炳又和眾道士在演奏中退壇出殿。下午阿炳跟大家一起練絲竹。華清和對阿炳十分嚴格,阿炳也學得很刻苦。寒天來了,大雪紛紛,無錫下起了鵝毛大雪,華清和在寺院裡,擺上鐵鼓,讓小阿炳冒雪擊鼓,阿炳的手都凍僵了,還不停地擊,華清和站在一旁指導著。老道長站在窗戶處看著,走出來讚揚小阿炳道:“這個孩子有毅力,將來必能成為道家的繼承人,我要培養他。”然後轉過頭對華清和說:“從明天起,我要給他講道家經典,晚上,讓他到我屋裡來。”“是,道長。”晚上,阿炳到老道長屋裡,豆油燈旁,老道長正襟危坐,下麵跪坐著比阿炳大三歲的師兄張道華。阿炳跪拜後,盤腿坐在蒲團上。老道長說:“人皆可以為神仙……”阿炳問:“道長,什麼是神仙?”“問得好,神仙是我們道教的信仰,最早的就是我們供奉的太上老君,道家修煉的最高境界就是成為神仙升天成道。”阿炳又問:“神仙有什麼好處?”老道長說:“神仙是不死的,他和成佛一樣,是為了普度眾生。”阿炳問:“要怎樣才能成仙?”“成仙是要有功德的,功德越大,成仙越早。所以你們要好好修身養性,才能成仙。黃帝、老子,都是我們列尊之神仙,我們每天供奉神仙,向神仙懺悔求道,就是為了讓神仙幫助我們早日成道、早日升天。”道華說:“道長,我知道了,就是您以前對我們講過的要‘心齋’和‘坐忘’。”“對。”老道長說,“‘心齋’和‘坐忘’是莊子提出的,是我們修身養性成仙的途徑。心齋,就是要拂去心中的雜念,所以就要無欲無為,讓我們的內心做到空靈。坐忘,就是忘掉一切,包括忘掉天地,甚至於我們自己的存在,這樣我們才能做到與天地無礙。如此,才能得道。道童阿炳,道童道華,你們能做到嗎?”“能。”“好,現在下課,道童阿炳留下。”道華走後,老道長說:“道童阿炳,知道我為什麼要給你加課嗎?”“道長是要阿炳成為一個真正的道人。”“是的,我準備讓你今後成道家的住持,所以,你要努力做到內心的修煉,你能做到嗎?”“能做到。”“其二,你很喜歡道樂,但道樂是仙樂,你若想真正達到仙樂的境界,你就必須先了悟大道心法,否則,你彈得再好,也隻能形似而不能神到。”阿炳呆呆地聽著……“其三,”老道長又意味深長地說,“真正要進人道樂的境界,是要用心去進入,而不是用手……”“用心去進入,而不是用手……”阿炳在想。這天傍晚,阿炳跟著華清和走到鬨市,看著嘈雜的市井,阿炳說:“師父,我們到人少的地方去吧,這兒人太多,不好清靜無為。”華清和說:“阿炳,真正的清靜無為不是在幽靜的地方,而是於鬨中求靜,最根本的是要心靜。”“在這麼鬨的地方,心怎麼靜得下來?九-九-藏-書-網”華清和站住說:“要心靜,先要無欲,就是要去貪念,這跟熱鬨不熱鬨沒有關係,如果環境幽靜而你不斷貪念,那你也靜不下來。”阿炳說:“師父,我明白了,清靜無為是少貪念,讓心寧靜,而不是讓環境清靜。”“是的,我們道家最注重的就是心境的寧靜。”“師父,我懂了。”這天晚上,阿炳問:“道長,要怎樣才能領悟大道?”“問得好。”老道長慈祥地說,“領悟大道當然要用心去領悟,這個道,不是一句話能說得清楚的,要自己去體會。”道華問:“道長,大道就是您曾經給我們講過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是嗎?”道華得意地望了道長一眼。老道長說:“道華,不要隻會背,要用心去領悟。”老道長看了他一眼,又說:“老子說: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道是看不見摸不著的,要領悟道的真諦,要先淨心,急於求成是體會不到的。”阿炳認真地聽著……夏日炎炎,汗流浹背的阿炳頂著烈日練指法,小手指被琴弦劃破,血流不止。“阿炳,手怎麼了?”老道長過來見了,心疼地問。老道長替阿炳包紮完手指後說:“休息兩天,彆把身體累壞了。”老道長對華清和說:“阿炳年紀還小,這樣訓練,怕把身體弄壞了。”華清和說:“小時不嚴,隻怕長大了不成器。”一天,老道長帶著阿炳、道華等徒弟到一個鄉間去做齋醮。阿炳的胡琴拉得很出色,鄉裡的一個大戶人家的老爺十分讚賞阿炳,獎了他一把琵琶,要他好好學,道華見了十分妒忌。次日早上,阿炳在彈琵琶,道華走過來說:“你很得意,是嗎?你以為那個舉人賞識你?算了吧,你還是聽聽大家對你的議論吧!”阿炳停下彈琵琶,問:“議論我什麼?”“說你是私生子、是野種!”“你說什麼?我是私生子?”阿炳站了起來。道華說:“對,一個野種!”“你乾嗎欺負人?”“欺負人!那你說說,你的父親、母親是誰?你見過嗎?”“這……”道華又輕蔑地說:“哼,就憑你一個野種還想出人頭地!”“道華!你在說什麼?”老道長走了過來,嚴厲地對道華說,“你給我住嘴,一個道士豈能口出狂言,阿炳有沒有父母你怎麼知道的?”“我聽人家說的。”“道聽途說,你就可以欺侮人嗎?我平時是怎樣教你們的,給我到淨心室去好好反省一下,你的心靈太躁亂了,該好好淡定一下了。”道華隻得低著頭朝淨心室走去。阿炳呆呆地站著,老道長走了過來,親切地說:“阿炳,彆聽他瞎說,練你的琴吧!”阿炳依然呆站著。“難道我真是私生子?是啊,彆人都有爹娘,為什麼我沒有……”華清和走了過來,見阿炳怔怔地站著,說:“阿炳,你怎麼了,站在這裡發愣!快走吧,吃完飯還要練琴呢。”吃飯時,華清和問:“阿炳,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阿炳隻是低著頭扒飯,一句話不說。“這孩子,脾氣越來越犟了,不說就快吃飯吧,吃完飯還要練琴呢。”這天下午,阿炳跟一個道士去鄉裡做道場回來,走在街上,阿炳聽到背後有人說:“這個阿炳是個小野種。”阿炳聽了臉色一變,回到崇安寺,他就去找華清和,華清和正在劈柴。“師父,我的爹娘是誰?他們在哪裡?”華清和聽了一愣,斧子幾乎砍了自己的腳,慢慢地,他臉色大變……痛苦地把頭背轉過去說:“阿炳,從明天起,你不要學樂藝了,去跟老道長學道去吧!”“啊,這為什麼?”“不為什麼,你的道家知識還必須深造。”“師父,我要學藝,師父……”從此,華清和再不讓阿炳跟他學藝,他也很少拉琴了。傍晚,夕陽已西下,天空被落日染得緋紅,崇安寺外的小土坡上,一陣動人的琴聲傳來,是華清和在拉二胡。一陣秋風刮來,樹上的紅楓葉撒落在地上,他停下拉琴,抬頭凝望著西邊落日,長歎了一聲……心裡在想,唉,就是這樣的傍晚,這樣的落日下,他經常和嚴竹月坐在一起,望著天空淒美的落日,也就是在這淒美的紅楓樹下,他第一次親吻了竹月。唉,竹月,你為什麼要走,為什麼忍心離開我……華清和又拉起了琴,悲涼的琴聲在秋風落葉中回蕩。阿炳走了過來,說:“師父,您拉的琴太動人了……啊,師父,您怎麼哭了?”“沒……沒有,是……是風把沙子吹到眼睛裡了。”華清和揉了揉眼睛就停下拉琴。“師父,您怎麼不拉琴了,為什麼我一到您身旁,您就不拉了?師父,為什麼您忽然不教我了,為什麼……”“不為什麼,師父隻是想讓你學好大道,以後當好崇安寺的繼承人。”阿炳著急地說:“師父,我會學好大道的,可是拉琴跟學好大道並沒有矛盾呀!”“不,阿炳,師父要你繼承道家的大經,這需要你刻苦修煉;至於道樂,你以後就不要再涉及了,你還是好好跟道長學道吧!”“不,師父,我求您了,我喜歡道樂,我要學音樂。”“走,回去吧,一會兒老道長要給你傳經了。”華清和站起來,拉了阿炳就走。這一天早上,老道長講完經後,阿炳留了下來。他問道長:“道長,我已經八歲了,可是我還不知道我的母親是誰。道長,我想知道我的父母是誰。”半閉著眼睛在趺坐的老道長聽了身子微微一顫,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對阿炳說:“孩子,你的父母自然是有的,要是沒有,你怎麼可能到這個世上來的呀!該知道的時候,你就會知道的,你現在還是安心修道吧!”“道長……我現在就想知道。”阿炳急喊道。可是,老道長卻把眼睛一閉,念起了經。阿炳無奈走出了屋,他望著茫茫蒼天高喊:“蒼天啊,你告訴我,我的爹娘到底是誰?”阿炳被迫停止學藝,又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誰,心裡十分難過。這天三清殿道士做道場,阿炳冒著風雨獨自去聽他們演奏道家音樂,回來的路上,他呆呆地看著馬路上的小孩,他羨慕他們都有父母跟著,而自己卻沒有……雨愈下愈大,阿炳仍然站著不動,雨水和淚水一齊從臉上淌了下來。“阿炳,你怎麼站在這兒?走,回去。”華清和找了來,把阿炳拉了回去,他用傘給阿炳遮住雨。回到寺院裡,華清和一邊幫他換衣服一邊說:“看被雨淋成這樣了,你要生病的。”換好衣服,華清和給他喝了薑湯,但是晚上,阿炳還是發起了高燒。阿炳在矇矓中哭道:“爹娘,你們在哪裡?”華清和進來,聽到喊聲,心裡一顫……摸了摸他的頭,“啊!好燙,發燒了。”老道長也進來,說:“快給他請醫生。”華清和去請醫生。阿炳在嚎嚨中低聲泣道:“我的爹娘,你們在哪裡?為什麼彆的小孩都有爹娘,為什麼我沒有……”老道長聽了心情很沉重。醫生請來了,他給阿炳把了脈,開了藥方,說:“是受涼了,不要緊,吃兩服藥,發發汗就會好的。”華清和抓了藥回到屋裡,老道長悄悄對他說:“這孩子有心病了,要不,就把實情告訴他吧!”華清和搖了搖頭,說:“孩子還太小,他承受不了,長大一點兒再說吧。”老道長歎了口氣,說:“你好好照顧他,明天的法事,你就不用去了。”老道長出去了,華清和去熬藥。他把藥碗端來,喚醒了阿炳,說:“阿炳,快喝藥,吃了藥就會好的。”阿炳喝了藥,華清和給他蓋好被子,然後坐在床旁守著。阿炳仍不時發出找爹娘的夢囈:“……爹娘,你們在哪裡?……”華清和聽了,心如刀絞。